風流神契

劉未林（1867—1933），名鳳起，字未林，又署未霖，號真廬居士、未道人、威禪居士、金樓峰樵等。江西南豐人，清光緒時進士。民國辛亥革命功臣。晚年居滬上，鬻賣書畫自給，詩書畫兼工，有“書畫重千秋”“詩名滿天下”之美譽。從目前存世的繪畫作品可看出，劉未林山水多為南宗風格的仿古之作。曾熙評價其畫風：“畫則專事山水，酷肖南田老人。”[1]《申報》有時人評：“畫筆秀逸空靈，得之天授，予從琉璃廠肆購得其畫扇一柄，禪味淵永。聞其不肯多做訓應，故下筆生辣，絕無點塵，他日為北苑傳人，不僅以書法名也。”[2]其中江西省博物館藏的兩張長卷山水作品《從姑山紀游圖》（圖1）和《江漢紀游圖》（圖2）為其到上海鬻畫之前所作。風格并非仿古山水，而是與友人合作的實景紀游山水。這兩幅山水畫作反映了劉未林師法造化的山水創作，畫作的長跋也體現出了他早年的人生際遇與藝術交游。

1906年正月，四十歲的劉未林與好友易順鼎（實甫）、巢勛（子余）在上海相見。三人談畫甚歡，劉未林便即興為去年游覽從姑山而補《從姑山紀游圖》并題下詩文。此卷為紙本設色手卷，縱二十二厘米，橫八十八厘米。

劉未林畫題：

十月初九，蓮溪太守遣騎邀游從姑山。予別茲山十有四年，寺荒僧散，風景寥落。既感今昔之變，復抱彭殤之感，歸鞍得短句，挑鐙足成之書詒蓮公。時事方棘，吾輩猶及清暇，續五年前江山文字之緣，則斯樂亦良多得耳。

禪心偶為游山熱，古寺秋深落葉扄。十四年來興廢感，滄桑倦眼為誰青。一秋佳日半游山，五載詩情未忍刪，猛憶華年今宿草，巉巖無地辟愁關（丙申）。

秋嘗攜蓮公及玉珩、成九、四弟游大富、六祖、麻源諸勝。成弟戊戌下世，每憶紀游詩殊增凄戚：云窗無復舊精藍，塵綱伊威佛一龕。為供香煙乞樵火，更誰趺坐講毗曇。戒鐘悲鼓覺吾曹，方寸波濤萬仞高。暫卷蒼茫付禪寂，雄心猶一擊蒲牢。從誰解脫渴中禪，芳饤欣攜朱橘鮮。何必珮壺烹活水，懷清原是在山泉。翠壁臨江夕氣佳，云煙齹齾舊題埋。擘窠書證長生果，誰式虞翻建古齋（前）。

石上棋枰勝殘局（峰頂有棋盤石），劫運橫開到松竹。江山家寞廢書聲，青峰潤色惟樵牧。新桑空擬綠云稠，北直南橫費一籌（論上性）。此地清時商墾土，論功應拜富民侯。與君馬上論山色，奇石巑岏瘦不孱。點綴桃源心上畫，亮無拙筆玷家山（秀）。

丙午正月勾留滬上，與萍鄉文公實甫，秀水巢公子余談畫趣，甚樂，雨窗無俚。為補圖此游，并錄前詩質之。兩方家不識許入林否？建武未林劉七自識。

易順鼎題：

未林補圖，子余潤色，碩父奪而有之并題一詩，用山谷試院題伯時畫馬韻。

出山浪作江海行，猿啼鶴怨如有聲，見此鄉思欻縱橫。劉郎筆力紙背透，巢父氣骨更堅瘦，那論馬才與人豆。得歸共策款段驄，入山結茅作山翁，絕頂飽看初日紅。

昔維楊陶心兌嘗以所藏查二瞻畫屬石谷潤色，石谷欣然命筆。南田題跋，贊嘆希有，至今傳為佳話。

未林筆墨超逸，不減二瞻，子余六法精妙，固今之石谷。乃一則慊然請益，一則慨然不讓，風流神契，真足鼓舞天倪，追蹤曩哲。惜余陋劣既愧南田且慚心兌，題跋收藏皆所不稱，未免有玷斯圖耳。碩父并志。

巢勛題：

未林七兄寫此紀游圖卷，其用筆落墨迥非時史所能及。屬予設色，故樂得而為之援筆，然佛頭著糞之譏知所不免，子余弟巢勛。

劉未林、易順鼎和巢勛三人合作完成《從姑山紀游圖》后，又在此年二月合作了《江漢紀游圖》，其中畫上有巢勛與易順鼎兩人的題跋。此卷為紙本設色手卷，縱二十一厘米，橫八十四點五厘米。

巢勛題：

去年游湘，今春返滬，得晤未林七兄寫有紀游圖卷，屬予點錢。圖為實甫八兄乞去。故余亦技癢，追寫《江漢紀游圖》，并錄舊作轉請二君修飾。雖明知無鹽嫫母之容，難施膏沐，然既有同嗜之癖，不妨互相請正也。

柳絲不肯綰征航，江漢滔滔送入湘。千里游蹤逢勝會，一年好景到重陽。袖中圖畫聯新舊，客里頭顱各老蒼。安得古年常似此，登高共醉菊花觴。丙午春仲秀水子余巢勛。

易順鼎題：

子余援前圖故事，作《江漢紀游圖》，屬未林補綴，亦為余所得。舟用前均戲題：憶君昔為江漢行，望君懷想長寄聲。草云春樹天未橫，今歸壯觀筆端透。洞庭漫汗君山瘦，老劉補苔如撒豆。憑君更摹御馬驄，便將得失參塞翁。急貽老劉療眼紅，此圖特妙。未林初欲據，而有之婉商乃已。未林云子余允為臨。余藏張文清摹吉驤坐本，睿廟御騎，當促成之。眼紅者俗言，因羨生妒也（風），碩父自識。丙午二月廿七雨夜過未林寓樓。索圖并屬書此。

《從姑山紀游圖》和《江漢紀游圖》兩幅作品畫于同一時期，風格相近，皆為南宗筆墨風格的紀游山水作品。所謂紀游圖是一種山水名勝（包括都邑）與紀游文學緊密結合，且具有極強導覽功能的實景山水類型。在景點極多的紀游圖上配以詩文，有兩個方面的功能：一方面能以詩文引導觀者由山川而人事，由自然而歷史地馳騁想象；另一方面則以“存形”的特點供觀者“臥游”，甚至起到導游圖的作用。[3]劉未林與其友人正是以書畫詩文結合的紀游圖之形式記錄了其在從姑山與江漢一帶的游歷。

《從姑山紀游圖》畫中所描繪的從姑山，又名“叢姑山”，因是麻姑山的從山而得名，坐落于江西省南城縣東南五公里。其山名人薈萃，如明代羅汝芳創立“從姑山房”講學傳道，湯顯祖便讀于此。[4]從姑山其特點為山體在旴江東岸突起，兩主峰“飛鰲峰”與“天柱峰”對峙形成高十數丈的“一線天”，步天橋橫跨期間。不過在《從姑山紀游圖》中，劉未林并未畫兩峰對峙的山體特點，而是以東面的視角，畫一座山勢傾斜的山峰立于江岸。此山多用皴點，唯在山頂以留白手法畫多塊平石。此特征正好符合飛鰲峰山頂之仙人下棋石之景，且與劉未林在畫上題詩“石上棋枰勝殘局（峰頂有棋盤石）”相呼應，由此推測劉未林當畫的是飛鰲峰。山峰前有一條登山小道，小道左側有幾處房屋順勢而上，右側山峰腳下亦藏有零星小屋。徐霞客在《江右游記》中記：“上天柱峰，見山頂兩石并起如雙髻者。〔北〕向登其巖，曰‘飛鰲峰’，巖前曰‘長春閣’，閣之東有堂曰‘鰲峰’。深處為羅先生講學之所。”[5]由“深處為羅先生講學之所”的環境來判斷，或許右側山腳下的小屋為羅汝芳的“從姑山房”。畫中江面上有一泛舟緩緩向東岸邊靠近。對岸群峰樹立，當為麻姑山。在構圖上，劉未林采用了中部山體高遠、兩側平遠的方式描繪從姑山景。筆墨變化豐富，中部山坡上的怪石采用披麻皴。近處叢樹干濕墨相兼，山石以淡枯墨皴點，兼以濃墨勾點，體現其凌厲之狀。遠處麻姑山則用枯筆淡墨的折帶皴及點皴表現其悠遠迷蒙之態。此畫并非劉未林一人完成，其設色者為巢勛。

《江漢紀游圖》雖然與《從姑山紀游圖》創作的時間相近，但兩幅作品筆墨各具特色。《江漢紀游圖》以董源、米芾的點狀濕墨為主，整幅畫面為煙雨迷蒙的南方山水之狀。若從畫面來看，很難判斷所畫景致，觀者只能通過畫中易順鼎和巢勛兩人題跋內容獲知此為江漢一帶景致。兩人題跋還原了此幅《江漢紀游圖》的創作始末，即劉未林先畫《江漢紀游圖》為易順鼎收藏，巢勛便背臨此圖，再由劉未林補筆點苔。由此可知此幅的主要創作者為巢勛。

劉未林的山水畫多為仿古風格，畫面或是營造意境，或是強調筆墨趣味。構圖也多前人圖式。如在創作《從姑山紀游圖》和《江漢紀游圖》之前，劉未林三十四歲所畫山水小景《幽境無人圖》（圖3）上自題：“幽境無人山自春， 誰從滄海憶紅塵。宣和小景閑收拾， 一棹扁舟獨問津。光緒庚子 （1900年）初冬， 南城未道人病后愁余清課。”畫中所題“宣和小景”是北宋后期發展起來的一種山水風格，多為平遠或對角線構圖且富有迷蒙詩意效果的小景山水畫。在兩幅畫面中，劉未林皆以江色入畫，筆觸細膩，畫風清秀，正是仿宋風格的作品。作于1922年的《南田畫意》（圖4）軸畫上劉未林題：“云林畫簡澹中而能浩逸， 此意惟南田得之。”時年五十六歲的劉未林，其仿古風格愈加成熟，整幅作品用墨枯澹，用筆簡潔，氣氛蕭疏，正合倪瓚與惲南田的逸品之風。

劉未林一直不間斷地仿古，且所學不拘泥于一家，巨然、倪瓚、吳鎮、沈周、惲南田、石濤、程嘉燧等人皆是其臨仿的對象。而他主筆的《從姑山紀游圖》雖然在筆墨上類倪瓚、沈周等人，但他取自實景，畫從姑山山峰聳立于畫面中部的構圖，體現出了他由師造化而出己意的創作才能。由此也讓我們看到了其實景山水的表現能力。

二、紀游圖的詩文紀事

兩幅紀游圖以筆墨方式讓觀者進入到實景的“臥游”之中，畫上的諸多詩文，有劉未林對人生際遇的感嘆，亦體現了他與易順鼎、巢勛之間的密切關系。

從劉未林的自題“十月初九，蓮溪太守遣騎邀游從姑山。予別茲山十有四年，寺荒僧散，風景寥落。既感今昔之變，復抱彭殤之感”亦可知，劉未林離開了家鄉十四年，直到乙巳年（1905）十月初九，受到蓮溪太守之邀同游從姑山。此次故地重游，劉未林借景抒情，感慨十四年來的人事變遷。

劉未林十四歲離開父母到順德拜譚夢蓮先生為師，十六歲又到九江跟朱次琦先生學習，直到二十歲才回到南城老家。回來后便“入邑庠，累試第一”。他求學于南昌經訓書院。[10]《從姑山紀游圖》題跋“予別茲山十有四年”中可知劉未林感慨的十四年時光，當是從1891年離開南城前往南昌求學開始的。

1902年劉未林參加鄉試中舉，為舉人，1903年入京參加會試，列第二十六名，殿試三十七名。后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入翰林院學習。1905年劉未林赴日本考察法政。《從姑山紀游圖》題跋記他于1905年的十月初九游從姑山，故可知曉他于當年十月初九前回國。歸國后“乞假歸養”南昌。他在《從姑山紀游圖》中題“暫卷蒼茫付禪寂，雄心猶一擊蒲牢”，暗喻其日本歸來的滿腔抱負。此后他也確實在清末與民國早期展現出了政治才能。他應江西巡撫馮汝睽的奏請留在南昌進行辦學，任省教育總會會長、師范學堂監督、省君主立憲咨議局議員等職；1911年南昌各界響應武昌起義，劉未林被推為江西民政長。1916年任浙江湖州厘卡局長。1917年任廣東軍政府和李烈鈞參謀部咨議、秘書廳秘書等職。[11]《從姑山紀游圖》題跋除了有劉未林對未來仕途的展望，還有對離世親人的懷念。“成弟戊戌下世，每憶紀游詩殊增凄戚”，便道出了劉未林對成九弟離世的心痛悲戚之感。與此同時，1906年的中國社會，封建帝制的終結已成不可避免的趨勢，社會經濟混亂，帝國主義不斷侵略。處在這樣一時代背景下，劉未林亦倍感焦灼。一邊是自身的滿腔抱負，一邊是社會局勢動蕩不已，其內心尤為復雜，才會有“既感今昔之變，復抱彭殤之感”。而其“何必珮壺烹活水，懷清原是在山泉”之句，又表達了他雖處于這亂世之中，但他仍懷抱希望、淡泊明志的純凈之心。

兩幅紀游圖的創作和題跋還反映了劉未林、巢勛與易順鼎三人的密切關系。巢勛， 字子余，號松道人，又號松華館主，浙江嘉興人。畫學張熊，工山水，并能寫花鳥，其疏林遠岫，古木寒鴉，有倪瓚遺意，晚清海派畫家之一。[12]易順鼎，清末官員、詩人，“寒廬七子”之一，字實甫、實父、中碩，號懺綺齋、眉伽，晚號哭庵、一廣居士等，龍陽（今湖南漢壽）人，易佩紳之子。光緒元年舉人，曾被張之洞聘主兩湖書院經史講席。[13]

易順鼎在《從姑山紀游圖》的題跋“未林補圖，子余潤色，碩父奪而有之并題一詩”中指出，劉未林補畫山體，巢勛為之潤色后，易順鼎便“奪而有之”并為之作詩題跋。同時，易順鼎還稱劉未林“筆力紙背透”，謂巢勛“氣骨更堅瘦”，兼有倪瓚筆意。后半段題跋“未林筆墨超逸，不減二瞻，子余六法精妙，固今之石谷。乃一則慊然請益，一則慨然不讓，風流神契，真足鼓舞天倪，追蹤曩哲。惜余陋劣既愧南田且慚心兌，題跋收藏皆所不稱，未免有玷斯圖耳”中，易順鼎從鑒藏家的角度對劉未林和巢勛的畫作給予了極高評價，并將他們三人的組合與王翚、查士標、惲壽平三人之間的藝事佳話比美。查士標1670年在毘陵半園與王翚相識后，便經常與王翚、惲壽平交流合作，為畫史佳話。易順鼎認為劉未林的筆墨功力不比查士標弱，而巢勛六法精妙，在神韻方面也絕不亞于王翚。他謙稱自己題跋不如惲南田，有玷于此畫。易順鼎還將劉、巢兩人的合作無間譽為“風流神契”，足見其三人交游匪淺。

巢勛在《從姑山紀游圖》中題：“未林七兄寫此紀游圖卷，其用筆落墨迥非時史所能及。屬予設色，故樂得而為之援筆，然佛頭著糞之譏知所不免，子余弟巢勛。”他夸贊了劉未林的筆墨為“時史非所能及”，稱自己的潤色是“佛頭著糞”。巢勛從畫家的角度對劉未林作品的高度評價及其自謙，也反映了劉未林具有己意的實景山水風格獲得了業界的認可。另外，巢勛在《江漢紀游圖》題跋中說“得晤未林七兄寫有紀游圖卷，屬予點錢”，可知巢勛當為劉未林與藏家之間的中間人，而易順鼎便是其中重要的藏家之一。

結 語

劉未林的紀游圖依據實景山水進行，從構圖、設色和筆墨技法來看，其山水畫藝術風格已經很成熟了。紀游圖中的諸多題跋亦能窺探出劉未林與書畫家巢勛、收藏家易順鼎三人為書畫圈密友，可知劉未林從政之初便開始了書畫交游，這無疑為其以后在上海鬻買書畫奠定了基礎。由此也就可以理解曾熙和李瑞清在1920年邀請劉未林來上海鬻書畫，為其制定的書畫潤例能夠媲美王一亭，又能與吳昌碩有比肩之勢。其到滬后更是躋身一流書畫家價格的行列。

注釋：

[1]吳中華：《劉未林書畫作品集》，江西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11頁。

[2]吳中華：《劉未林書畫作品集》，第11頁。

[3]薛永年：《橫看成嶺側成峰》，東大圖書出版社，1996年，第356—372頁。

[4]王曉峰：《詩文集粹》，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12年，第277頁。

[5]黃加駒：《麻姑山志》，江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16頁。

[6]吳中華：《劉未林書畫作品集》，第87頁。

[7]馬健、徐國群：《劉未林其人其畫—兼賞山水冊頁》，《南方文物》2017年第3期。

[8]吳中華：《劉未林書畫作品集》，第71頁。

[9]吳中華：《劉未林書畫作品集》，第75頁。

[10]邵洪群：《劉未林的書法研究》，江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8年，第25頁。

[11]呂作用：《藝史芳塵》，江西美術出版社，2020年，第74—75頁。

[12]馬麗莎：《“海派”先驅張熊的繪畫及其傳承與影響》，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第1頁。

[13]潘宏恩：《易順鼎履歷考二則》，《蘭臺世界》2013年第15期。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