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逸之境

元代初期的統治者在藝術修養、教育水平及對漢文化的理解與領悟方面，與中原文人士大夫尚有著較大差距。如在繪畫方面沒有像五代與兩宋一樣設置畫院，所以在元代繪畫風格形成上，統治者未起到引領與影響的作用。在蒙古人的統治下，南方文人的地位較低。由于對南宋故國的思念，大批文人或隱逸于山水林泉，或參禪悟道。他們大多擅長詩文書畫，使得文人畫在元代形成了一個高峰，并突破了兩宋以來院體畫風的束縛，形成了冷逸、疏曠、恬淡、幽遠的格調。書法與繪畫成為文人之間相互傳遞情感與抒發志趣的重要載體。

在元代的書畫家群體中，形成了以江浙為中心的文人書畫家群體，如趙孟、錢選及“元四家”等人。這些書畫家大都有著深厚的儒家文化修養，是元代書畫藝術的主流，對后世書畫的發展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但在元明之際的書畫史中不難發現，僅在江西龍虎山（今屬江西貴溪）一隅之地卻涌現出一批優秀的書畫家。他們大多是在龍虎山修道的道士。在道家思想的浸潤下，加之江西兩宋以來豐厚的文化傳統滋養，使龍虎山也成為當時的書畫中心區域之一，并在書畫史中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面貌。本文旨在討論龍虎山道士書畫家群體形成的歷史背景與書畫風格。

一、龍虎山是道士畫家理想的粉本

龍虎山地處今江西省貴溪市境內。據《龍虎山志》載：“其地三代為揚州之域。春秋戰國，迭為吳楚地。秦并天下，屬番縣。漢屬豫章郡之余干，隋唐間屬雄石鎮。唐乾元元年（758）置信州；永泰（765—766）初年割余干、弋陽地，置貴溪縣。山在其境內。東距廣信府城（今上饒市信州區）二百里，西距饒州府城（今上饒市鄱陽縣）三百里?！盵1]龍虎山之得名有兩說，《廣信府志·山川篇》謂其為象山山脈之一支，歷臺山西行十數里，折而南，分兩支，環抱狀若龍盤虎踞，故名。而《龍虎山志》曰：“山本名云錦山，第一代天師于此煉九天神丹，丹成而龍虎見，因以山名?！饼埢⑸骄硟戎貛n疊嶂，樹木蔥蘢，碧水長流，如緞如帶。唐代詩人顧況游覽龍虎山，曾題詩曰：“樓臺采翠遠分明，聞說仙家在此城。欲上仙城無路上，水邊花里有人聲?！盵2]道家列龍虎山為第三十二福地。龍虎山勝景與其悠久的文化傳統，為書畫家群體的產生創造了前提條件。如今藏臺北故宮博物院方從義的《神岳瓊林圖》（圖1）即為龍虎山瓊臺實景繪畫作品。

雖然歷代以龍虎山為題材的書畫作品傳世并不多見，但在元明之際詩文、題跋和著錄中?？梢砸姷揭札埢⑸綖樗夭牡臅嬜髌?，如宋末元初畫家鄭思肖《張天師飛升圖》詩中有句：“要知龍虎山前意，但看空中數片云?！盵3]元人楊載有《題信州先天觀圖二首》《招真觀圖》，揭傒斯有《題祝道士龍虎山先天觀》《題（龍虎山）桃源圖》《題張真人象山圖》，錢惟善有《題龍虎孫希聞尊師為蕭泰定所作丹房寓隱圖》《題廣微天師升龍圖》，明初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有《題龍虎山圖》，王淮有《題張太元天師畫降龍圖》等，不勝枚舉。

二、元代天師地位的提升與元明之際天師對書畫的興趣

元滅南宋，元世祖忽必烈于至元十三年（1276）召見三十六代天師張宗演，命主領江南道教事，賜二品銀印。次年（1277），又醮于長春宮，賜號“演道靈應沖和真人”，得自給牒度人為道士。元世祖在《制》文中稱張宗演為“嗣漢三十六代天師”，以官方名義正式承認了“天師”之號。此后元代諸帝對天師相沿封贈，命襲掌三山符箓、江南諸路道教事，與全真道分治南北，成為道教諸派中發展最盛、勢力范圍較廣的一個派別，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殊榮。到元代中后期，以天師為首領的龍虎宗逐漸形成為南方道教的重心，其余道教符箓派一步步結合到它周圍，最后組成一個大的道派—正一天師道。[4]至明初，天師道仍天恩不減，太祖封天師為“正一嗣教大真人”。所以在元明之際，由于元明皇室的禮遇，天師的地位與勢力范圍可以說是歷代最隆者。

從元代至明初，諸代天師有著極高的文化與藝術修養，特別是對書畫藝術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且其創作水準均達到了較高的水平。由于天師之所好，更多的工書善畫的道士便會集于龍虎山，使道士畫家在元明之際形成了一個數量可觀的群體，對后世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滋養了文人畫的精神內涵。三十八代天師張與材（1264—1316），字國梁，號廣微子。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1294）嗣教。其天資仁厚，善詩文并精書翰，藝術之士造門請謁，各如望而后遣。為詩文千言立就，作大字有法，草書亦驚奇，尤善畫龍，兼擅墨竹。[5]其傳世唯一畫作有《霖雨圖》（圖2），絹本，水墨，今藏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畫法頗類南宋畫家陳容。此畫曾著錄于陸心源《穰梨館過眼錄·續錄》卷四，后有明永樂時慵拙老人題跋：“天師張羽材字國梁，號廣微子，又號薇山，元代封留國公，居信州龍虎山。善畫龍，變化不測，了無粉本，求者鱗集。晚年修道，懶于舉筆，人有持素絹求者，輒呼曰‘畫龍來’，頃之忽一龍飛上絹素，即成畫矣。永樂四年歲舍丙戌春正月二十六日，慵拙老人識，時年八十有七?！盵6]元人錢惟善亦有《題廣微天師升龍圖》詩：“噓氣成云薄太清，墨卿靈怪硯池腥。波濤光彩失雙劍，風雨晦暝驅六丁。朱火騰空超碧落，翠鱗垂水卷滄溟。真人上挾飛仙去，安得攀髯過紫庭？”[7]其墨竹作品未見傳世，但與其同時代的道士馬臻的《霞外詩集》中有《廣微天師墨竹》。

三十九代天師張嗣成（？—1344），字次望，號太玄子，與材長子。仁宗延祐三年（1316）襲爵。另據清人錢杜《松壺畫憶》所記，其精畫龍，繪有《廬山圖》，今不傳。明陶宗儀《書史會要》稱其善草書。馬臻有《天師真人畫小景卷》詩，或為張嗣成畫卷所提。其畫今未見傳世，元人柳貫《題太玄天師畫升龍圖》詩與明人王淮《張太玄天師降龍圖》詩可為其善畫龍之證。今傳世墨跡僅見元代何澄《歸莊圖》行書跋尾，書風頗類趙孟。

四十代天師張嗣德（1305—1352），號太乙，又號青藜散人，與材次子，元順帝至正四年（1344）襲教。元夏文彥著《圖繪寶鑒》稱其精墨竹禽鳥。今未見書畫著錄與傳世。

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1340—1410），字子璇，號無為子，別號耆山，正常長子。明洪武十年（1377）襲教。其讀書過目成誦，博學諸子百家并善書畫。明人劉璋在《皇明書畫史》中稱“寫墨竹自成一家，亦精蘭蕙”。明翰林學士宋濂稱其穎悟有文學，人稱為“列仙之儒”。著有《峴泉集》《龍虎山志》等。明張丑《清河書畫舫》著錄有《鶴林圖》，朱謀垔《畫史會要》著錄《秋林平遠圖》，明初“三楊”之一的楊溥《楊文定公集》中有《題徐太常出使龍虎山，張宇初所畫圖》。另明人陳璉《琴軒集》中有《張宇初真人畫，為鄭侍郎賦》：“云氣茫茫樹色蒼，千章杰木擁茅堂。真人跨鶴三山去，此日空留翰墨香?！睆脑娨夥治?，當為山水畫作，可見其亦工繪山水。傳世書法有行書《自是帖》（圖3）、宋拓本《黃庭經》楷書跋尾。

四十四代天師張宇清（1354—1427），字彥璣，別號西璧，正常次子。明永樂八年（1410）嗣教。博通經史，與兄宇初相唱和，尤善作山水。張宇初《秋林平遠圖》中曰：“此圖殆不減吾弟丘壑也?！弊阋娖洚嬎囍?。曾棨《西墅集》有：“真人張宇清善寫山水。”傳世畫作有故宮博物院藏宣德二年（1427）繪《思親慕道圖》卷。傳世書法墨跡有行書趙孟堅《梅竹詩卷》跋、陳鑒如《竹林大士出山圖卷》跋。另武當山五龍宮有《明成祖敕道士李素希碑》為張宇清篆額[8]。

四十五代天師張懋丞（1387—1445），字文開，號澹然，又號九陽，宇初、宇清侄。宣德元年（1426）襲爵。善畫枯木、竹石、水仙、墨梅，能畫龍及米家山。1982年在淮安王鎮墓（墓主葬于1496年）出土了一件張懋丞所寫之《擷蘭圖》（圖4）為海內孤本[9]。另北京白云觀有《白云觀重修記碑》為張懋丞篆額。

四十七代天師張原慶（1463—1509），有“博學能文，長于詩畫，善畫蘭蕙竹石”之載，然名不彰顯。此后歷代天師遂鮮有文獻記載工于書畫者，但我們不難看出書畫藝術作為文人余事，雖然不是天師所必須具備的專業技能，卻有著近百年的文化傳承。

三、龍虎山道士書畫家群體與其幽逸的畫風

蒙元統治者為鞏固其統治地位，出于籠絡中原士大夫的需要，利用在南方有著極大影響的正一天師道等宗教的力量來輔助其統治。天師等道教領袖的士大夫化，在這一時期得到了極高的體現，使元明之際的道教有著濃郁的儒家特色。在這種時代與文化的背景下，文人、書畫家與道士的交往十分普遍，并有很多文人歸隱山林參禪悟道。在元明之際龍虎山道士群體中，活躍著一批高水準的隱逸文人書畫家群體。

吳全節（1269—1346），字成季，號閑閑，又號看云道人，饒州安仁（今江西余江）人。年十三學道于龍虎山，嘗從大宗師張留孫至大都見元世祖，大德末授玄教嗣師，英宗至治間留孫卒，授玄教大宗師、崇文弘道玄德真人，總攝江淮、荊襄等處道教，知集賢院道教事。工草書，《書史會要》稱其“草書英拔”，傳世墨跡有楷書《題趙孟楷書洞玄靈寶自然九天生神章經》等。著有《看云集》。[10]

薛玄曦（1289—1345），字玄卿，號上清外史，河東人，徙居貴溪。年十二入道龍虎山，師事張留孫、吳全節。仁宗時薦授大都崇真萬壽宮提舉。順帝至正初，授弘文裕德崇仁真人，佑圣觀住持，兼領杭州諸宮觀。玄曦負才氣，倜儻不羈，善為文，尤長于詩?！稌窌贩Q其“草書得體”，虞集《道園學古錄》云：“玄卿為學弘博，好古書法，為詩有飄飄凌云之風?！崩畲妗顿光旨芬嘣疲骸霸魄湓绻び谠姡姆絺髡b，風日清美，輒賦詩為行草書。”著有《上清集》。[11]

方從義（約1302—1393），字無隅，號方壺，又號上清羽士、不芒道人、金門羽客、鬼谷山人。江西貴溪人，早年入道，師從永嘉人金月巖修道家之學，為龍虎山正一教道士，居上清宮。元順帝時曾遍游祖國大江南北，至正三年（1343年） 到大都，后不久南歸。這一次出游，他結交了很多的官吏、文人和畫家，贏得了一定聲譽。元代文人童冀《方壺道人山水歌》稱其：“歸來醉吸三斗墨，凈洗胸中舊荊棘；解衣盤礴反閉關，日對云林寫蕭瑟。”方從義善畫，又兼工詩文、書法，尤為擅長畫水墨云山，他的山水畫學“二米”（米芾、米友仁）、高克恭，兼取董源、巨然，把四家風格融合起來，再加上道家思想的熏陶，使得他的山水畫創作呈現出筆酣墨暢、一氣呵成的風貌，在元代自成一家。方從義的畫風格瀟灑，筆致跌宕，意境蒼茫，無塵俗之氣，以幽為其畫特色。[12]

元明之際龍虎山道士見于《繪圖寶鑒》《書史會要》《皇明書畫史》《龍虎山志》《御定書畫譜》等文獻與諸家文集所記載或有作品傳世的書畫家，尚有以善畫山水、鞍馬、竹石聞名的張彥輔，工于書法的傅同虛，能書擘窠大字的祝元衍，篆隸書俱精的張迪哲，善畫松石的吳伯理，工于枯木竹石及龍的歐陽楚翁、歐陽雪友父子，工山水的徐雪舟，工于畫龍的周愚與周霞所，工竹石的鄧宇等數十家。

在元代文人畫成為畫壇主流，龍虎山道家書畫群體突破了兩宋細筆山水與人物的藩籬，從傳世的書畫作品來看，體現了元人“以神求貌”的特征，鮮有青綠山水與工筆人物、界畫。其創作既有其擅長的獨特題材，如以云龍為題材的繪畫作品的頻繁出現；也有表現文人逸趣的題材的繪畫，如吳伯理《龍松圖》（圖5）、鄧宇《竹石圖》、張彥輔《棘竹幽禽圖》；水墨放逸的山水，如方從義《高高亭圖》《武夷放棹圖》。且龍虎山道士群體與同時代的著名文人鄭思肖、趙孟、袁桷、危素、揭傒斯、柳貫、張翥、貢師泰、張雨、宋濂、朱權等名流保持著密切的交往，常有詩文唱和與簡札往來。這一時期道士群體的文人化與儒家化為歷代之最，文學修養較高，書法水平高超，講究用筆，豐富了用墨與用水的技法，提高了繪畫作品的格調，使水墨畫達到一個新的高度。由于龍虎山地域的關系與道士幽居修道的特點，山川淑氣所鐘，道士書畫家群體的超塵脫俗，并未明顯受到趙孟、錢選和黃、吳、倪、王“四大家”等風格的影響。他們的書畫寫意即興，體現了道家幽遠空靈的主觀意興和思想感情的抒發，所以“幽逸”是龍虎山道家精神內涵在書畫中的突出標志。

四、余論

在元明之際雖未形成如同明清時期所定義的地域性畫派觀念，但在元明之際百年間，龍虎山作為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在方圓不足百里的地域內，道家群體中涌現出一批優秀的書畫家群體。他們在繼承唐宋優秀傳統的前提下，充分接受元代文人畫的簡澹清疏之畫風，注入了文人畫的筆法與意韻，形成了幽遠逸放的獨特風格，強調“古意”與詩、書、畫的進一步結合，把形似放在了次要地位，遺貌求神，直抒胸臆，以簡逸幽遠為上，表現了一種生拙之氣。其繪畫思想是文人畫發展階段中的重要力量，對明清兩代的書畫創作觀念有著十分深遠的影響，為清初江西畫派的產生做了文化上的準備，在中國美術發展史上亦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注釋：

[1]謝軍總纂，張國培、何明棟主編，江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江西省志·江西省宗教志》，方志出版社，2003年，第199頁。“乾元元年”原文誤作“上元元年”。

[2]謝軍總纂，張國培、何明棟主編，江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江西省志·江西省宗教志》，第200頁。

[3]曾棗莊、曾濤編纂：《宋代藝話全編》，巴蜀書社，2019年，第2522頁。

[4]《龍虎山志》編纂委員會等編：《龍虎山志》，江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07年，第137頁。

[5]《龍虎山志》編纂委員會等編：《龍虎山志》，第168頁。

[6]陸心源纂輯、陳小林點校：《穰梨館過眼錄》下，上海書畫出版社，2018年，第945、946頁。

[7]錢惟善撰，吳晶、周膺點校：《江月松風集》卷三，當代中國出版社，2014年，第39頁。

[8]武當山志編纂委員會編：《武當山志》，新華出版社，1994年，第183頁。

[9]尹吉男：《知識生成的圖像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第205頁。

[10]申喜萍：《金元道教繪畫考論》，商務印書館，2020年，第180、181、182頁。

[11]李國鈞主編：《中華書法篆刻大辭典》，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256頁。

[12]江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編著：《江西古代名人》，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76頁。

（作者單位：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