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頃縱我一葦如

陳東有的治學專業方向，很難作出一個準確的界定。他先是從事文學史，主要是明清小說和戲曲的研究，然后是從事明清海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文和史的跨度還不算大，古來早有“文史不分家”的說法。學者也往往是既文又史，文史兼治，或者說，他們原本就不分文與史。事實上文學與史學的整合，對兩門學科的發展都有利，對一個從事哲學社會科學的學問人來說，更是其本分的學問。后來，陳東有進入管理學的研究，研究方向是人力資源管理，這個跨度就很大了。

一、學問從研究湯顯祖的《廟記》開始

陳東有1984年畢業于江西大學（今南昌大學）中文系，本科學士畢業論文是寫湯顯祖的演劇藝術理論。當時，湯顯祖“四夢”的研究開始復興，國內學術界連開了幾次有關湯顯祖及其戲曲劇本“四夢”的研討會。陳東有一直對古典小說和戲曲感興趣，他參加了在江西的兩次研討會。他將徐朔方先生整理的一百多萬字的《湯顯祖詩文集》通讀了一遍。雖然囫圇吞棗，多有不懂，但在楊忠先生的指導下，還是很有收獲。他發現湯顯祖的《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與“四夢”不同，這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沒有被人們重視和研究。湯翁在這篇文章中對中國傳統戲曲從戲的主題設置到舞臺表演，從演員個人修養到觀眾審美需要都提出了既符合當時的社會實際和倫理標準，又有他自己個人思想見解的要求，其中有一些觀點并非專家和教科書上講的那樣，完全地反傳統，而是很傳統，但湯顯祖的成就正是在傳統中尋找突破。湯顯祖的這篇文章主要說的是戲曲以觀眾為中心的教化作用和如何演好戲、看好戲。這種理論既不是典型的現代舞臺藝術實踐，又不只是表演藝術的解釋。陳東有給它定了一個概念，叫演劇藝術。當時“文革”剛結束，文化討論剛興起，思想開始解凍，百廢待興，文學藝術方面很多問題都需要人們去思考。從戲曲的審美原則、表演理論和實踐上去研究湯顯祖，確定湯顯祖不僅是一位偉大的劇作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戲曲理論家和表演藝術家，這在20世紀80年代初是一個新問題。陳東有的這篇大學畢業論文《湯顯祖〈廟記〉中的演劇藝術理論初探》很快就在《江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3期上發表。

在戲曲研究方面，除研究湯顯祖演劇藝術理論外，陳東有還對明中晚期臧懋循編著的《元曲選》中特有的“音釋”系統進行了研究。這在當時，很可能仍然是第一個。這個屬于現在被稱之為“絕學”的古代音韻學課題，成了他1990年1月碩士畢業的學位論文?！对x》共收有雜劇一百種。在羅元誥先生的指導下，陳東有通讀全書，悶頭做了一萬來張卡片，梳理了《元曲選》“音釋”提供的明代雜劇演唱的音韻資料。他在論文中以十多萬字篇幅的音系表證明，到明代，以北方方言演唱元曲時，仍然存在少量入聲字，“入派三聲”并非絕對。在南昌大學學科建設項目的支持下，陳東有的這篇碩士論文《〈元曲選〉音釋研究》2001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

文學研究，尤其是古代文學領域的研究歷史漫長，成果卷帙浩繁，找到特色方向深耕延展，找到空白點進行填空是所有學者的追求，但并非易事。梳理陳東有初期的文學研究，發現以“自樹其幟”概括恰如其分?！皩W者當自樹其幟”，是暮年鄭板橋《與江賓谷江禹九書》中之語。此語易懂，強調的是做學問之人的獨創精神。陳東有一開始進入學問階段，就立志要走自己的路，雖然這條路很難，但他決心走。陳東有很信奉當時流傳的一句話：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他要努力去拓展自己文學史研究的廣度和深度。

二、別開生面的《金瓶梅》研究

20世紀80年代中期，《金瓶梅》的閱讀和研究還屬于禁區，陳東有在留校任教明清文學史的教學中，被學生“逼”著去讀《金瓶梅》。學生們說得好：“你自己都沒有讀過原著，怎么能給我們講課呢？”當他找到原著讀時，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并不是人們誤以為的“黃色禁書”，而是一部值得很好研究的古典名著。這里面有太多的內容需要文學史、社會史、經濟史和語言學各方面學者重視。陳東有闖進這片禁區，不僅開始了他別開生面的研究，而且在學生中開了“《金瓶梅》文化研究”選修課，以此擴大自己對此書的認知。他在《金瓶梅》的研究領域主要的貢獻有：

其一，《金瓶梅》理論研究中的小說藝術思維指向問題。20世紀80年代初，《金瓶梅》的理論研究還是一塊正在開墾的處女地。當時，他正在與系里研究當代小說及其理論的胡金岱先生討論胡先生提出的一個文學理論問題：文學（藝術）的藝術思維指向。其核心的內涵是，就敘事作品的創作來說，作家不能回避的和作品必然表現的重要問題是作品人物命運的前因后果與情節發展的邏輯關系及其趨勢。這種關系和趨勢一般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社會指向，另一種是個人指向。陳東有將這一理論的思考帶進了《金瓶梅》的閱讀和研究之中。與其他小說不同，《金瓶梅》的作者在這部小說中將諸多人物的命運及其故事情節的原因更多的是追究在“個人指向”（并不是沒有社會的原因）上，從理論上不僅闡明了《金瓶梅》在題材上創造了第一部世情章回小說，而且更闡明了小說與差不多同時代的《西游記》等其他幾部不同題材章回小說在藝術思維上的最大區別及其獨特的創作成就。這就打破了研究明代四大傳奇總是在故事題材上兜圈子的討論方式，從理論上闡明了其創作思維的不同而表現的題材差異，為中國古典小說理論研究開辟了另一番天地。

其二，《金瓶梅》是大運河經濟文化的產物，這是他在《金瓶梅》研究領域最主要的貢獻。在對《金瓶梅》的深入研讀中，陳東有敏銳地意識到另一個重要的發現，《金瓶梅》雖然出自《水滸傳》的“武十回”，但作者卻把故事和人物的主要空間作了一個很大的改造，由陽谷縣改到了清河縣和臨清州。《金瓶梅》里的清河與臨清都是京杭大運河上的城鎮商埠，臨清更是大運河邊上的大樞紐城市，而《水滸傳》里的陽谷不是?！端疂G傳》是“山”性的故事，《金瓶梅》則是“水”性的故事，“山性使人塞，水性使人通”。很多研究者把這一改變只是作為作者調換敘事的空間而已，而陳東有開始結合《金瓶梅》眾多人物的命運軌跡和諸多細節，仔細地研究中國人口集聚的東部地區唯一貫穿南北的人工河道京杭大運河的歷史，進而研究了運河沿岸的城鎮和商路的發展布局、明代中國東部地區社會經濟的變遷。他意識到，從交通—城市—市民—經濟—文學的關系角度去看，《金瓶梅》這種改變并非簡單的空間敘事調換，而是人物活動環境的本質轉變，是在揭示一個十分重要的小說人物生態，甚至是一直未有解決的作者生態問題。京杭大運河在元朝開始挖浚，到明朝永樂年間完工并通航時，人們已自覺地認識到這條交通動脈對自己的經濟意義。南北兩地的商品交易使這條人工河道愈加繁榮，沿岸一些鄉村迅速發展成繁華城鎮?！督鹌棵贰饭适碌闹饕l生地之一的山東臨清，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展起來的河運交通大樞紐。傳統小農經濟受到商品經濟的沖擊，人們觀念也隨之發生變化?？梢哉f大運河為商品經濟發展提供了地利和人和。陳東有在書中通過闡明當時的商業特征，詳細說明商業是如何從原來的小農經濟的補充形式變成了大運河兩岸人們謀利的主要產業，沖擊了自然經濟，促進了商品經濟的發展，最終形成了商人階層和商業小社會。這個創造性的觀點，實際上是將《金瓶梅》中的商業小社會與小農自然經濟為主體的農業大社會中經濟結構、社會階層、觀念心態進行區別與比較。京杭大運河在明代不僅構建了中國東部最為重要的南北水運大動脈，催生了中國東部的城鎮及其市民的發展和商業經濟的發展，也催生了相應的思想觀念和西門慶之類的人物及其故事。他得出了一個重要的結論：“運河經濟文化孕育了《金瓶梅》”，“沒有京杭大運河，就沒有《金瓶梅》”。這一發現，讓陳東有腦洞大開，研究的思路一下子打開了。

在吳大逵先生和章培恒先生熱情的指教和推薦下，陳東有參加了1989年6月在徐州召開的“首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這次會上，他宣讀的論文是《論〈金瓶梅〉獨特的藝術思維指向》。這一理論研究成果的宣讀，引發了一批青年與會學者的贊成和呼應。1989年第3期的《萍鄉教育學院學報》發表了他的《運河經濟文化與〈金瓶梅〉》，《人大復印資料》全文轉載 。1990年4月，廣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二十萬字個人專著《金瓶梅—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斷面》。1990年10月，在山東臨清舉辦的 “第四屆全國《金瓶梅》學術討論會”上，他宣讀了《運河經濟文化與〈金瓶梅〉》，再次引起了與會專家學者的關注和討論。緊接著，他又發表了《再論運河經濟文化與〈金瓶梅〉》[1]等系列論文。在王利器老先生的推薦下，臺灣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2年出版了他的專著《金瓶梅文化研究》。與此研究密切相關的專著還有巴蜀書社1994年出版的《金瓶梅詩詞文化鑒析》（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5年出版了修訂本），江西高校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人欲的解放—明清社會經濟變遷與大眾審美》，江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陳東有〈金瓶梅〉論稿》等。

陳東有以現代學術眼光跳出傳統道德評價樊籬，突破、擴大《金瓶梅》傳統研究方法，獨辟蹊徑從大文化視野、社會經濟變遷和人的心理變化的角度審視千古禁書。通過自己獨特眼光、學術積淀和踏實做學問的精神，陳東有做到了“自樹其幟”，使文化研究成為“金學”園林的一道新的景觀，為繁榮《金瓶梅》的學術文化研究起到開創性作用。正如王利器老先生在陳東有學術專著《金瓶梅—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斷面》序中所說：“以運河經濟、明代理學和封建政治制度為討論的文化背景，從歷史、地理、政治、經濟、哲學、宗教、文學、藝術、風俗、民情等諸方面對《金瓶梅》作了多層面、多方位、多角度的文化研究，時有新意，是近年來‘金學’研究的新發展，深刻地揭示了《金瓶梅》這部明代大百科全書式的文學杰作所再現的正是中國文化發展到16世紀時的種種現實。在文化研究中，陳東有同志提出的運河經濟文化、商業小社會、‘真’的美學意義、‘個人’藝術思維指向、性描寫的文化意義、板塊相連的藝術結構等觀點和有關論述很值得‘金學’界同志們重視和共同探討，使這些具有一定學術價值的意見有助于‘金學’的發展?！盵2]此后出現一批研究《金瓶梅》與京杭大運河關系及其宗教等內容的論著，形成一條發人深思的金瓶梅文化研究的鏈條，追其肇始，陳東有的“運河經濟文化孕育了《金瓶梅》”的見解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其三，《金瓶梅》道德味的研究。以社會經濟變遷為基礎的《金瓶梅》文化研究，使陳東有作為《金瓶梅》文化研究領域的開拓者，在提出“運河經濟文化孕育了《金瓶梅》”這一開創性的論點外，繼續前行，將文化沁入文學的視角放到了《金瓶梅》的傳統研究領域—道德和哲學當中。

陳東有在研究《金瓶梅》的初期，很想回避一個實際上很難回避的命題—性描寫?！督鹌棵贰分两裨诖筇弥想y以翻身，脫不了“淫書”之嫌，就是這個性描寫的問題。在《金瓶梅》道德和哲學的討論中，性更是無法回避的內容。陳東有的研究直指性描寫的文化內涵，以解決道德研究的難題：“性行為必然體現著特定的人所處時代的社會諸關系構成的文化特征，顯露出他所處時代的社會諸關系的傳統形成的文化積淀?！盵3]他條分縷析《金瓶梅》性行為描寫及其特點，結合明中葉商品經濟的產生、發展，統治階級內部的腐化等時代特點，確定《金瓶梅》中性行為文化意義的三重本質：強加的批判武器成了對武器的批判，外在的抑止縱欲成了縱欲抑止的無奈，本能的好色富商成了富商扭曲的好色。陳東有對《金瓶梅》中性行為描寫的分析表明，人的性行為不僅僅是傳宗接代，而是與社會政治、道德傳統、經濟活動以及社會發展水平密切相關。明中葉性觀念的演變，已經表現出與以前不同的情況，因為商品經濟開始活躍時期的經濟活動已深深地融入了性愛觀念及其行為之中，是缺乏約束的權力和金錢突破了道德和倫理的約束，放縱了人欲，才會有西門慶等人的極端性行為。這種分析，對歷來被詬病的性行為描寫有了新的評價。當今社會在缺乏約束的權力和金錢對人們思想觀念行為產生負面影響時，如何從文化內核中找到原因，陳東有無疑地提供了一種研究范式。

其四，《金瓶梅》的哲學味研究。哲學是形而上的，但并非就一定是高不可攀的。當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和價值觀時，他就具有了一定的“哲學味”。《金瓶梅》是一部通俗小說，也是寫人的小說，是寫道德的小說，里面蘊含著的哲學味十分濃厚。陳東有是從研究它的道德味深入到它的哲學味的，在肯定《金瓶梅》是一部道德說教之書并梳理其道德說教的哲學內涵之后，直面其落后、消極一面，強調其對于人類的文明進程仍不失有其重要的啟迪價值：“它用特殊的方式討論了一種對人自身來說具有普遍意義的哲學難題，在于它對這個難題的解釋具有一種超越時空的普遍意義。它的說教的目的不在于維系或彌補或重建傳統的道德倫理，而在于關注人，關注人自身的命運?！盵4]在研究《金瓶梅》百態人生的過程中，在研究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春梅這些人物性格、思想的過程中，必然要研究他們的喜好，研究他們對自己行為的看法。這些思想觀念，鮮明地體現了明代中期大運河兩岸理學思想的傳播和民間宗教的表現。比如，西門慶對善惡報應的理解，潘金蓮對命運的解釋，李瓶兒對自己行為的內疚，還有吳神仙的相面預言、吳月娘對神佛的許愿，這些現象不能簡單地理解為迷信與封建，而應該從民間文化的層面去分析其中的哲學意味。這些民間的觀念行為既是獨立的，又不是孤立的，它們的來源也與儒家、道家和佛家思想有關。而小說的道德意味又不純然是傳統的受到時代局限的反酒色財氣的道德說教，放到哲學的層面，我們可以看到它的人文意味和永恒的審美力量：一是處理好生命與欲望之間的關系的合理性，生命有涯，肉體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人的欲望則是無限的；二是肯定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性，人不僅具有社會屬性，更具有自然屬性，忘記自己的自然屬性的后果就是毀滅自己。他認為：“我們不否認明清時期以官方理學為武器的道德說教對人的生存與發展的束縛，具有壓抑人性解放和個性發展的弊病，但是針對一個在金錢、權力和肉欲的支配下人可以失去理性的時代，不能把人應有的自我約束和社會應有的理性都看作是封建的枷鎖?！盵5]

其五，釋古與鑒今，文史共捭闔。在《金瓶梅》的研究中，陳東有以扎實的學問功底、經世致用的指導思想，將極具理論色彩的學術研究成功轉化為具有普適性的現代作品，將個人學術成就與經世致用追求下的公共貢獻結合。在今天追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背景下，透過陳東有對明清社會經濟及其孕育的平民文化精神等的關注與解讀，會發現研究者深受所處時代的影響，既盡可能地去追憶過去的歷史，又以當前的現實生活為理解歷史的參照。更重要的是，真正的研究總是在時空間與當下隱性對話，為復雜的現實提供來自歷史深處的啟示。文學及文學研究的價值與尊嚴，至少大部分體現在釋古鑒今上。于是，文學和史學的研究并于《金瓶梅》一書之中，這倒是十分符合《金瓶梅》這部明代百科全書式的長篇小說的實際。特別是到后來，與其說陳東有在研究小說，不如說他把小說引進了歷史的研究之中。

三十多年前，陳東有提出的“運河經濟文化孕育了《金瓶梅》”，是《金瓶梅》首次在運河經濟文化視野中被解讀。“運河經濟文化”與文學，實際上是融通了文學、經濟學、史學、民俗學、社會學、語言學等不同學科視角，可以說是全方位拓展了《金瓶梅》的研究空間。毫無疑問，這拓展了研究視野，創新了研究思路，創造了新的學術增長點。大運河寄托著百姓生活的喜怒哀樂，見證著中華民族的繁榮興盛，塑造出璀璨的文化和流光溢彩的文學。大運河沿線經濟社會催生的文化和文學作品，與中國文學的發展、傳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此后，學界開始更加深入地探討中國文學與運河之間的關系，形成了豐富的研究成果，深刻勾勒出運河文學的肌理。可以說陳東有對京杭大運河與文學的研究，對挖掘大運河文化資源、推動大運河文化保護，有著開創性的意義。

歷來在《金瓶梅》研究中有兩個問題總是成為人們討論的焦點。這兩個問題對于《金瓶梅》的研究來說，十分重要，一個是作者問題，一個是語言問題。如果作者問題能夠解決，《金瓶梅》中很多問題可能迎刃而解。但是作者的猜測現在有多少，無人能準確地統計出來，越來越多，據說已經有七十位候選者?！督鹌棵贰酚质且蛔终滟F的方言寶庫，語言問題主要表現在作品中有許多地區的方言。很多先生、前輩對作者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證據，但總難以說服更多的人。而方言的討論，也出現了抓住其中某地若干方言字詞，認定此書和此書的作者與自己的那塊土地密切相關，甚至斷定就是那個地方的人寫那個地方的事，這更難以說服其他人。陳東有與同人討論到這兩個問題時，往往也是從運河經濟文化入手，來解決這其中的疑難。也許，最復雜的問題往往是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如果我們確定《金瓶梅》寫的是以京杭大運河及其重要樞紐臨清為中心的故事的話，那就應該以社會經濟的歷史動態來研究相關文學問題。臨清在明代最繁華之時，人口已達數十萬，來此謀生的人們以大運河沿線各省市的人為主。他們不僅帶來了不同的經濟和社會特征，也帶來了方言土語，帶來了他們那個地方的故事奇聞。而研究作者重要的不是牽強附會的猜測，而應是文本誕生的人文土壤。人們在坊間，在船上，在茶余飯后，談論著這些故事。在流傳中，在重復中，民間自有高手如說書藝人來充當某一故事的編著工作，形成了若干集體創作，最后由民間高手把它們串連成《金瓶梅詞話》。研究作者問題，當然要重視當時的人提供的材料，但不可脫離特殊的創作環境和創作需要。大運河上跑船，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數十天數月，船夫、漕官、商人都需要有精神食糧來充實這單調難熬的歲月。城鎮平民把看戲和聽講故事作為自己日常所需。一部偉大的通俗名著產生于平民百姓之間，本來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由此，陳東有對《金瓶梅》的研究突出了其平民化的特征，闡述了明清時期城市平民社會的變遷和發展，并指出我們大可不必把作者身份過于高貴化，也不必把方言現象過于復雜化，總之，不必把這部小說過于神秘化，而更應該注意它的平民化。[6]

歷來對《金瓶梅》的傳播和閱讀多采用的是“禁”的辦法，這不僅使《金瓶梅》被污名化了數百年，一部世界名著難以得到有益的閱讀和真正的傳播，反而使人們“以金為淫”，以點概全。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同時也解決讀者對一些難以理解的字詞和風俗習慣的閱讀困難，2011年，陳東有在十多年前改編的基礎上，推出了自己尊重原著又便于閱讀的改編本《金瓶梅人物榜》[7]，包含《西門大官人》《潘金蓮與李瓶兒》《傲婢春梅》三部書。陳東有打破原有的敘事方式，分別以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和春梅這四個人物為主體，建立起新的敘事脈絡，通過三部小說展現不同的人物主線，深入描寫和揭示了每個人物的身世、命運和性格。它們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金瓶梅》人物群像。陳東有將他學術研究中的重要觀點“運河經濟文化孕育了《金瓶梅》”融入其中。書中對人物的刻畫不僅僅著眼于善、美和惡、丑的展示，更多是突出在運河經濟文化影響下商業小社會的競爭本質，對故事中激烈的矛盾和沖突，以及各種人物為求生存發展而掙扎、抗爭的命運軌跡作了更加清晰的講述。將所有人物合而觀之，則形成了一組生動鮮活的人物群像，描繪了一個從興盛至衰落的家族史，構成了一幅商品經濟興盛時代市井、官場中男女權錢交織的社會風情畫和政治圖景。這種既有自己的研究成果在內，又以通俗形式推廣引導經典閱讀的方式，無疑是另一種釋古鑒今。這套書的推出，是陳東有學術積淀的外擴，將學術研究成果轉化成大眾可以接受的通俗形式，以引導普通讀者讀好《金瓶梅》。“東吳弄珠客”在《金瓶梅詞話》序言中有一段話：“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8]可見，讀《金瓶梅》需要閱歷，需要正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需要高尚的智慧。正因如此，大眾讀者需要專業的導讀。

《金瓶梅》學會原會長劉暉先生多次在學術討論會上肯定了陳東有的研究，說陳東有是“每次參會都有新的發現、新的成果”。多年擔任《金瓶梅》學會和《金瓶梅》研究會（籌）副會長兼秘書長的吳敢先生對百多年來《金瓶梅》研究史研究很深，他在他的《金瓶梅研究史》中闡述《金瓶梅》的文化研究史時，把陳東有放在第一位， “《金瓶梅—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斷面》一馬當先”，“可說是《金瓶梅》（文化）研究中的一部拓荒之作”[9]。在“陳東有”專條中寫道：“陳東有的《金瓶梅》研究成果計有專著五部、編著三部，論文四十一篇，內容涉及思想、藝術、文化、人物、源流等領域，尤以文化和人物研究為金學界所推贊?！薄霸?0世紀90年代，陳東有是中國青年金學家的杰出代表?！盵10]

三、轉向海洋經濟史中“人”的研究

陳東有的治學經歷詮釋了一個學者是怎樣做到既能站在中華文化發展的角度研究古典文學，又能從中華文明發展的角度研究歷史問題，而且研究與世界相關的中國海洋社會經濟史。《金瓶梅》的研究把他從文學領域兼并到了史學領域，他的二十多篇研究《金瓶梅》的論文，大半是文史兼修的內容。由文入史，他已經有了比較好的基礎。而去廈門大學讀史學博士則是另一機緣。

廈門大學歷史所資深教授、著名的歷史學家楊國楨先生多年倡導研究中國的海洋社會經濟史。中國是一個兼具陸海、生態環境多樣性的大國。但是現代人們的海洋意識并不強，有重陸輕海的價值導向，這不利于國家主權的維護和海洋強國的建設。我們必須改變“重陸地輕海洋”的狹隘觀念，加強海洋研究，大力推進海洋強國建設?；诖?，楊國楨先生在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期間，堅持呼吁要加強對中國海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倡議建立中國海洋人文社會學；同時又積極地組建研究團隊，開展海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建立中國的海洋人文社會科學學科，形成具有獨特風格、氣派和特色的中國海洋史學。在組織由博士生為骨干的研究團隊的過程中，為了整合各個學科從不同的角度來共同研究中國海洋社會科學，他有意識地挑選各科碩士。1994年，陳東有考入廈門大學，成為這個研究團隊的一員。在楊國楨先生的指導下，陳東有苦讀三年，完成了以研究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商人參加世界貿易活動行為為內容的博士學位論文《走向海洋貿易帶：近代世界市場互動中的中國東南商人行為研究》。它收入楊國楨先生主編的中國第一套研究“海洋與中國”叢書，不僅入選“九五”國家重點圖書，獲得了國家圖書獎，還在2019年再版重印。在這篇二十余萬字的論文中，陳東有采用了與歷來研究中外貿易史不同的視角研究自16世紀起歐洲各國進入近代以來中國東南地區商人與之互動的行為特征。

首先是關于明清政府導向問題。陳東有認為，“重農抑商”只是朝廷一方面的主張，地方的實際運行又是另一個方面，往往有倫理觀念與商業實踐的背離、中央政策與地方實施的背離。在明清時期，“商末”并非與“農本”截然對立，“抑商”也有條件。由于經濟的發展，特別是商業產生的課稅已在國家財政收入中占有的位置越來越重要，商貿流通又直接關系到人民安居樂業，“商末”的倫理受到各級統治者的重新審視。尤其在經濟理論與實踐中，“商末”“商賤”的傳統觀念受到沖擊和否定，重商、恤商、農商皆本的思想已形成了較大的潮流。在商政的實踐過程中，雖然在朝廷存在著只重業、不重人的問題，但商人的地位、商業的重要性畢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所以說，明清兩代的經濟實踐都是有悖于傳統抑商思想的，這是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一種進步。

其次是貿易帶問題。以內陸為中心，向外擴展至海洋的三個層級貿易帶是討論中國東南商人參與海洋經濟的關鍵問題，這是陳東有研究的一個重要發現。所謂的貿易帶是指特定市場網絡在交通聯結市場時的具體表現。在他看來，到明代，繁榮的傳統商業和民間對外貿易已經使東南各省發育了不同層次的市場，推動了東南地區貿易帶的構成。進入16世紀以后，與中國國內市場發生互動關系的世界市場開始具有了近代市場的特征。而中國東南地區貿易帶在近代世界市場互動作用中逐漸形成了內、中、外三層。其中，內層貿易帶，即由貫穿東南諸省的商路干線和沿線大小市場組成，而京杭大運河的疏浚對這條貿易帶具有決定性意義（注意，這是陳東有研究《金瓶梅》成果的跨學科借用）。中層貿易帶主要由東南沿海和臺灣各類海港、海島和城鎮集市型的市場組成，由沿海海運線和陸路商途聯結。外層貿易帶是指與中國市場和商人關系密切、保持經常性的貿易往來，并為多方貿易提供市場的地區與國家。事實上，外層貿易帶地區和國家大多與中國傳統的或當時的“朝貢貿易國”覆蓋。陳東有既運用了官方正史和國外貿易記錄等史料，也充分運用了筆記和小說來考察不同貿易帶之間的互動。

第三是商人行為問題。為了討論這一問題，陳東有始終抓住商人這一主體，圍繞商人的行為來看待政府與地方的博弈、貿易帶的形成、內陸與海外市場的緊密關聯等。政府與市場同時具有主導性。明清時期，王朝仍然掌控了國家的經濟政策，主導了全國的市場導向。陳東有緊扣兩者的關系，把商人的行為視為兩者關系的變動要素，深刻揭示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互動性。他認為，明清兩代對外貿易政策很難用禁或通一言以蔽之，大致情況是“放是不肯放，禁又禁不了，管也管不好”，以至于明代后期出現了對外貿易的“禁通之爭”，結果則是“出現了似禁非禁，似通非通，時禁時通，似禁似通，禁時有通，通時有禁的局面”。從總體上看，弛禁通商之論逐漸占上風。政府政策，“通”多于“禁”，這是明末東南省份特別是沿海的商民得以展開貿易，或合法或不合法地參與世界市場活動的大社會原因之一。至清代，這種表現又有所不同，從“禁通之辯”轉向“政策與利益”的競逐。鴉片戰爭前清朝政府在閉關鎖國政策與經濟利益之間糾葛、搖擺，出現了朝廷與地方政府的利益博弈，導致了“閉又不閉，開又不開”的矛盾局面。為此，地方在服從中央政策的表面文章之下，設法去謀求對本地方有利的諭旨和部議，因此出現了“政策與利益”的競逐。

陳東有對商人問題研究的敏銳性和分析問題的深刻性，突出體現在對幾個關鍵問題的研究：內陸商人與海洋商人的關系；中國商人的行為特征；西方商人在中國經商的主要表現以及基本特質；中國商人的社會關系；中國商人尤其是海商的心態。除了這五個重要問題之外，陳東有還從文化角度利用搜集到的海商信仰資料探討了明清商人的神靈崇拜，從經濟和社會發展的角度分析商人貿易行為的貢獻等，對中國東南商人參與世界市場互動作了中肯而又實事求是的評價：一是發展了地區經濟，二是創造了社會財富，三是推動了販運業和海運業，四是改變了海洋社會經濟觀念，五是促進了中西文化交流。他并對控制乃至管制和壓制商人行為的明清政府作了批判。圍繞商人研究，陳東有不僅有了可喜的研究成果，也有效地帶動了明清史學界關注經濟社會中人的行為、特質和作用等研究，同時使明清海洋經濟史研究突破了“物”研究的靜態敘事，關注“人”研究的動態敘事。

以學術的視角來看，陳東有前期的文學研究鞏固了他在學術研究中的人文關懷精神，他又把這種關懷帶進歷史的研究中，所以他的博士論文把商人行為研究作為問題的核心、重心。自1994年考入廈門大學歷史系主攻明清海洋經濟史以來，他不斷實現史學研究上的自我突破，即由文轉入史，由內陸轉向海洋，更重要的是由對物的研究轉向以人為主要靶向的研究。他自覺地以全球史的廣闊視野探討中國商人尤其是海商問題，因此其論點能夠持續發揮學術影響力。他的研究呼應了新時代海洋史研究的新趨勢，以海洋為本位的全球化視角，研究空間超越傳統的中國海域，重審大航海時代前后的陸海聯動，具備了與全球史研究對話的基礎。

四、把農民工捧進博士學位論文

陳東有在三十多年前就開始關注農民工的問題，首先并不是出自學術研究的需要，而是出自對“三農”問題關心的本能。1968年11月，十六歲的陳東有隨南昌八中遷校到江西永修云山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學工學農；一年多后，作為知青，下放到江西永修恒豐農場四年，與農民、農村、農業結下了深深的情感。大學畢業后，雖然在高校工作，但他從未離開現實，從未忘記“三農”，一直關注農民問題。1998年，針對當時農村開始發生的巨變，陳東有領著幾位同樣關心“三農”問題的同事，主編了《中國的農民》一書。他在書的前言中直接指出了中國農業的落后和農民負擔過重的問題并提出了自己解決問題的建議：“中國的經濟發展，不能不首先考慮農業；中國的社會進步，不能不認認真真考慮農民?！盵11]1998年，他隨周紹森先生接受教育部鄧小平理論研究中心的邀請，共同撰寫了《科教興國論》一書。此書緊密結合當時發展教育和科技之需，研究了教育和科技在國家崛起中的首要作用，同時也研究了作為社會和生產發展中的人力資源及其配置的重大意義。就在這次的研究之中，他開始研究人數正在劇烈增長的農民工這個新的最大的同樣也是興國的人力資源群體。他充分利用到工礦企業和鄉村調研的機會，了解和研究農民、農民工問題。他認為：農民工隊伍正在急劇擴大，從城市建設到改革開放，無處不浸透著農民工的血汗。農民工是我們國家最龐大的勞動力人群，如何將這一最大的人口資源培養成最大的人力資源，如何關心他們的生存權利和發展方向，其時代作用和必然產生的問題都應該加強研究。這已經成了我們國家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的最重要、最基本的問題之一。

2005年開始，陳東有擔任南昌大學管理學“人力資源與科技管理”方向的博士生導師，他把農民工人力資源問題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主要聚焦兩個方面：一是農民工市民化問題，即農民工進城后的權益保障和社會公平問題；二是農民工就業問題，即農民工作為社會人力資源如何得到科學的配置及其積極性得到充分發揮問題。他引導博士生把目光轉向農民，“把農民工捧進博士論文”。他的第一位博士生周小剛的學位論文《農民工市民化的成本收益分析和社會政策仿真模型研究》[12]，就是研究農民工在務工城市生存和發展的問題。針對農民工就業的問題，2011年，陳東有及其團隊獲批了國家社科規劃項目“農民工就業波動分析及對策研究”。團隊深入城鄉進行大量的社會調查研究，2013年底，課題如期完成。2014年初經專家評審，獲得優秀，并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這項研究主要以農民工就業波動影響因素和作用機理為研究主線，在相關理論指導下，結合抽樣調查數據，研究勞動力市場中迫切需要解決的農民工就業中非正常波動問題，研究有效推動農民工就業波動正向發展的應對政策和長效機制，為確定社會政策走向和動態調整提供依據。在理論上，發掘和探討對當前勞動力市場中農民工就業、失業或返鄉和企業招工用工的理論解釋，探究農民工個人類型化特征等諸多因素對農民工就業波動影響機理，有助于豐富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管理、社會治理理論，豐富和發展勞動力就業的社會學理論研究；在實踐上，爭取有效破解農民工就業波動中非正常波動的一些難題，有利于促進農民工勞動力市場機制發育、產業結構升級和城鎮化戰略的實施，有利于提高勞動力資源的合理配置水平，有助于加強社會治理及其機制創新。課題通過對外出務工的農民工就業情況的實地調研和理性研究認為，農民工的就業波動影響因素有三個層面：一是宏觀經濟層面，如經濟周期、產業結構變化、技術更新和進步、區域政策變化等等因素；二是社會公平層面，權益保障公平、勞動報酬公平、解決城市歧視中的社會公平等因素；三是個體類型化特征層面，如年齡特征、性別特征、學歷特征、婚姻狀況、職業技術、個人勞動報酬、外出務工成本、農民工家庭等因素（如夫妻關系、留守兒童、留守老人），還有農民工個人所擁有的人力資本水平和社會資本的因素。

農民工就業波動如何正向發展？課題組拿出了經濟管理、社會治理的當前之策和長效機制：一是以實事求是的精神和原則來研究和解決農民工的公平就業和就業質量問題，爭取在現有的條件下，讓農民工獲得公平的身份待遇，以利于就業和不斷提高就業質量；二是農民工是否同工同酬直接影響他們的就業波動；三是要為農民工獲得合法的社會保障權益；四是要把提高農村義務教育質量和務工技術培訓結合起來，二者不可缺一；五是要充分利用經濟轉型產業升級的機會引導農民工就業；六是要為保障農民工合法權益提供多方面的支持。顯然，作為課題負責人的陳東有的問題意識是很強烈的，課題不僅發現問題、研究問題，也提出了解決問題的具體舉措，使農民工就業波動如何朝著正方向發展。這“六條措施”在當時影響較大，對國家和地方政府調整農民工政策產生了較大的作用。

注釋：

陳東有：《再論運河經濟文化與〈金瓶梅〉》，《江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2期。

王利器：《序》，《金瓶梅—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斷面》，花城出版社，1990年。

陳東有：《〈金瓶梅〉性描寫的文化意義》，收入《金瓶梅—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斷面》。

陳東有：《〈金瓶梅詞話〉道德說教中的哲學命題》，《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期。

陳東有：《〈金瓶梅詞話〉道德說教中的哲學命題》，《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期。

陳東有：《中國近五百年文學中的平民文化內涵的確立與發展—兼論明中葉以降通俗文學的發展》，收入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叢刊：《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陳東有編著：《金瓶梅人物榜》，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1年。

東吳弄珠客：《金瓶梅序》，《金瓶梅詞話》第4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

吳敢：《金瓶梅研究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87頁。

吳敢：《金瓶梅研究史》，第264—266頁。

陳東有主編：《中國的農民》，江西高校出版社，1999年。

周小剛：《農民工市民化的成本收益分析和社會政策仿真模型研究》，經濟科學出版社，2011年。

（作者單位：朱潔，南昌大學人文學院；易鳳林，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周小剛，華東交通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