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收優惠、營商環境與企業創新績效

內容提要：文章基于2012—2022年A股上市公司數據，實證檢驗稅收優惠對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效應、路徑以及營商環境在創新轉化過程中的調節作用。結果表明，稅收優惠能夠顯著提高企業創新績效，研發投入在其中起到部分中介作用。此外，總體營商環境的優化能夠正向調節研發投入和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異質性分析表明，對于國有企業、融資約束程度低企業、成熟期企業，稅收優惠的創新激勵效應更加明顯。為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激發企業創新活力，應繼續完善稅收優惠政策，同時優化營商環境，保障政策實施成效。

關鍵詞：稅收優惠；創新績效；營商環境；研發投入

中圖分類號：F812.4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1280（2024）03-0068-09

一、引言

創新活動具有投入大、不確定性強、收益與成本不對稱等特點，稅收優惠政策能否起到提升創新績效的作用，學界存在不同聲音。此外，良好的營商環境有利于降低企業制度性交易成本，是企業實施創新活動的重要外部條件。那么，在稅收激勵創新的路徑中，營商環境是否以及如何發揮作用？明晰上述問題有助于明確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因素，進而促進科技強國戰略的實現。本文選擇2012—2022年間A股上市企業數據，實證檢驗稅收優惠與企業創新之間的關系與影響路徑，以及外部營商環境在創新轉化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首先，系統分析了營商環境對企業創新轉化效果的調節作用，為政府制定更精準的稅收激勵政策提供了理論依據；其次，綜合考慮了企業異質性特征的影響，為政策制定提供了更全面、細致的數據支持和決策參考；最后，揭示了稅收優惠政策激勵效應的傳導路徑，為完善稅收優惠政策、推動科技創新提供了有益啟示。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一）文獻回顧

關于稅收優惠對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主要存在兩種觀點。一些研究認為，諸如研發投入加計扣除、留抵退稅、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等稅收優惠政策對于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和產出能力都具有顯著的正向激勵效果，能夠有效提高企業創新績效（梁富山和王心潔，2023；侯婉薇，2023；李炳財等，2021）。劉詩源等（2020）基于企業生命周期理論，認為所得稅優惠能有效激勵成熟期企業提高創新產出的質量和數量。宋建和包辰（2023）從創新鏈視角切入，認為稅收優惠對創新的投入、產出、績效各個環節均有激勵作用。馬文聰等（2022）基于融資約束的視角，認為稅收優惠作為一項事后激勵政策，降低了研發成本，對研發投入和創新績效有激勵作用。黃壽峰和趙巖（2023）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不會誘使企業采取“重數量輕質量”的策略性創新行為，反而能夠顯著提高實質性綠色創新績效。當然，也有部分學者持否定態度。Czarnitzk et al.（2010）認為稅收優惠引致企業“迎合行為”，無益于提高創新績效。馬靚和沈小燕（2023）同時運用創新規模和創新質量衡量企業的創新績效，發現稅收優惠政策對創新質量的驅動作用并不顯著。韓鳳芹和陳亞平（2021）從創新決策、被市場認可和競爭力提升三個方面來度量企業創新，發現稅收優惠均沒有顯著的促進作用。楊國超和芮萌（2020）發現減稅政策會誘使企業進行研發操縱，虛增研發投入。

良好的營商環境是資源配置過程中更好發揮市場作用和政府宏觀調控作用的制度基礎，有助于提高企業家的創新信心和成功概率（張兆國等，2024）。同時，完善的政策和制度供給也能為創新氛圍的營造注入源源不斷的動力，有利于傳承和發揚企業家精神，進一步提升創新績效。馬駱茹和朱博恩（2017）認為企業所面臨的營商環境是造成研發行為模式不同選擇的主要影響因素。唐飛鵬（2023）以稅務系統“放管服”改革為準自然實驗研究營商環境與企業創新質量之間的關系，發現營商環境的優化通過緩解融資約束、降低交易成本顯著提升創新質量和效率。綜上所述，學界關于稅收優惠與創新績效間的關系進行了較為全面的分析，但由于宏觀市場環境變化、企業行為特征差異等因素的影響，結論尚未統一，仍有拓展空間。關于營商環境對稅收優惠創新激勵效應的調節作用，相關研究比較匱乏，尤其缺少針對研發投入的調節效應研究。

（二）研究假設

創新活動往往受困于融資約束，稅收優惠作為政府的“特殊福利”給企業提供及時資金支持的同時也會向潛在的投資者提供利好信號，從而起到鼓勵企業增加研發投入，提升創新績效的作用。此外，創新活動具有不確定性，稅收優惠可以分擔研發風險，補償創新失敗帶來的虧損，平衡企業收益和成本，緩解規避風險心理帶來的研發不足問題。最后，企業創新需要大量的內源資金，而稅率優惠、加速折舊等可以降低企業稅負，增加研發資金儲備，為創新活動提供內源基礎（余明桂等，2019）。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1：稅收優惠對企業創新績效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較高的稅收負擔會消耗更多的企業現金流儲備，對研發資金產生擠出效應。稅收優惠有利于降低企業實際稅負，起到增加現金流和提高投資回報率的作用，繼而促進企業增加以提高自身競爭力為目的的研發投入（張馳等，2021）。研發投入一旦有效轉化為新產品或新工藝，以專利、新產品等為代表的創新績效水平就會得到提升，繼而提高企業的市場競爭力。稅收優惠通過緩解融資約束，充實創新活動現金流，增加企業研發投入，促進產品與工藝技術的成功創新和轉化。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H2：研發投入在稅收優惠與企業創新之間起著中介作用。

營商環境直接體現為企業經營的法治環境和創新氛圍。公正高效有序的法治環境下，企業的知識產權將得到有效保護，低成本模仿等搭便車行為將得到有效抑制，這在保護企業創新的同時也將營造出鼓勵創新的氛圍。隨著各地營商環境的不斷改善，企業也更愿意將稅收優惠的資金紅利投入到創新活動，提升創新績效，強化自身競爭優勢。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H3：營商環境在企業創新轉化過程中起到正向調節作用。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12—2022年A股上市公司數據進行實證分析。為增加樣本的可比性，對可能的干擾因素做如下處理：（1）剔除ST和*ST企業；（2）剔除金融保險類企業；（3）剔除重要變量缺失、數據殘缺不全的樣本。此外，為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在穩健性檢驗中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的縮尾處理。

（二）變量設定與指標選取

1.被解釋變量：創新績效

企業創新績效常見的測度指標有發明專利申請數量、非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公司專利質量、新產品產值等。本文參考黎文靖和鄭曼妮（2016）的研究，將專利的申請數量（Apply）作為總體創新績效的代理變量，將發明專利申請數量（LApply）作為實質性創新績效（創新質量）的代理變量，將實用新型專利申請總量（UApply）作為策略性創新績效的代理變量。

2.解釋變量：稅收優惠（Tax）

在借鑒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本文采用“收到的各項稅費返還/（收到的各項稅費返還＋支付的各項稅費）”表征稅收優惠水平。

3.中介變量：研發投入（Ramp;D）

在借鑒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本文采用研發投入總量即研發投入規模來刻畫。

4.調節變量：營商環境（BE）

借鑒已有研究的做法，用市場化指數總得分（Market）衡量總體營商環境。

5.控制變量

借鑒以往文獻做法，選擇資產負債率（Lev）、資產收益率（ROA）、凈資產收益率（ROE）、前五大股東持股比例合計（Ssr）、勞動密集度（Labint）、企業規模（Size）和固定資產持有水平（Far）作為控制變量。主要變量的定義及刻畫如表1所示。

四、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可以看出各類專利申請量的最大值分別為6.994、6.320、6.194，最小值都為0，說明上市企業間創新績效差距較大。

（二）基準回歸

經過豪斯曼檢驗，本文選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探討稅收優惠對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同時控制行業和年份固定效應。從表3可以看出，稅收優惠力度每提高1%，總體創新績效和實質性創新績效分別提高0.270%和0.286%，而稅收優惠對于策略性創新績效的促進作用并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可能的原因在于企業迎合性機會主義行為的存在。總體來看，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稅收優惠對于企業創新績效的正向影響都顯著成立，由此假設H1得證。

（三）穩健性檢驗

表4列示了一系列穩健性檢驗的結果。首先，為規避可能的反向因果問題，本文引入滯后一期的稅收優惠作為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回歸結果顯示，滯后一期的稅收優惠對于總體創新績效與實質性創新績效的回歸系數仍然顯著為正，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其次，將解釋變量替換為企業該年度內收到的稅收返還金額進行檢驗，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仍然顯著為正。此外，考慮到2020年企業生產經營受疫情影響較大，因此調整時間窗口，剔除2020年的公司樣本再次進行回歸，結果顯示稅收優惠對于總體創新績效與實質性創新績效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采用普通OLS模型重新進行回歸，發現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仍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考慮到樣本量較大，為減少極端值的影響，對核心變量在1%和99%水平上縮尾處理，處理后稅收優惠仍然能夠顯著正向影響企業的總體與實質性創新績效。最后，在基準回歸的基礎上加入行業和年份的聯合固定效應，此時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依然顯著為正。

（四）內生性檢驗

1.基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檢驗

自2014年1月1日起，對于生物藥品制造業，專用設備制造業，鐵路、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運輸設備制造業，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儀器儀表制造業，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等6個行業新購進的固定資產，可縮短折舊年限或采取加速折舊的方法。加速折舊政策遞延了企業應繳納的稅款，相當于企業獲得了一筆無息貸款，有利于緩解融資約束，有可能促進企業創新。借鑒劉詩源等（2020）的做法，采用雙重差分法進行因果推斷，對內生性問題進行檢驗。將固定資產折舊政策的試點行業企業作為處理組（Treat變量賦值為1），非試點行業企業作為對照組（Treat變量賦值為0）；將政策實施年份及以后年份的Post賦值為1，其余年份賦值為0，并構造交互項Treat*Post以檢驗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于企業創新績效的影響。通過表5可以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的創新績效產生了顯著正向影響，與原結論保持一致。這說明無論用稅收返還來衡量稅收激勵，還是借助特定政策沖擊構建雙重差分的方法來識別因果關系，稅收優惠的創新激勵效應都是顯著的。

2.傾向得分匹配

考慮到可能存在由于樣本自身偏差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即獲得稅收優惠的企業本身可能更具研發實力，或者更具尋租能力，從而導致估計偏誤，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的方式，將享受優惠和未享受優惠的樣本進行匹配，以驗證前述假設。借鑒已有文獻，以控制變量組作為匹配因子，利用Logit模型計算匹配得分，并采用帶卡尺的1：1近鄰匹配的方式進行匹配。發現協變量之間的標準化偏差大幅減小，均下降到10%以下。共同支撐假設檢驗表明，落在域外的處理組和控制組樣本分別為1個和17個，落在域內的處理組和控制組樣本分別為3439個和14198個，這一結果保證了傾向得分匹配的有效性。表6列示了匹配后的檢驗結果，核心解釋變量的平均處理效應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享受稅收優惠的樣本企業創新績效更好。匹配后樣本的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說明在緩解了自選擇偏差問題后，研究結論仍然穩健，進一步支持假設H1。

（五）機制檢驗

研發投入中介作用的檢驗結果如表8（1）（2）（3）列所示。第（1）列中，Tax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稅收優惠對企業研發投入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第（2）（3）列展示了在基準回歸的基礎上加入RD的回歸結果，其中RD的系數始終顯著為正，說明研發投入對創新績效具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這一結果表明研發投入在稅收優惠與創新績效之間起到了部分中介效應的作用，假設H2得證。本文還進行了Bootstrap檢驗和Sobel檢驗，檢驗結果均支持假設H2。表8（4）（5）列展示了營商環境對企業創新轉化的調節作用，可以看出，總體營商環境與研發投入的交互項系數顯著為正，說明營商環境越好越能促進研發投入的成果轉化，由此假設H3得證。

五、異質性分析

（一）融資約束異質性

參考已有文獻做法，選取SA指數作為融資約束的代理變量，取值越大說明融資約束程度越高。將SA指數取值大于中位數的企業劃分為高融資約束組，將SA指數取值小于中位數的企業劃分為低融資約束組。在總體創新績效和實質性創新績效為被解釋變量時，兩組的參數估計值均顯著為正，但低融資約束組的系數相對更大。這一結果說明，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程度越高，稅收優惠越難以發揮激勵創新的作用。

（二）產權異質性

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進一步分析產權異質性的影響。表10顯示當核心被解釋變量為總體創新績效和實質性創新績效時，稅收優惠的系數都顯著為正，但國有企業組的系數更大。這一結果說明稅收優惠對國有企業創新績效提升的程度相對更大，可能的原因在于國有企業有效利用政策進行創新活動的意愿更為強烈，而且國有企業創新實力和創新成果轉化能力相對更強，進一步放大了政策效果。

（三）生命周期異質性

企業在不同的生命周期會采取不同的研發策略。本文選取上市年限超過均值的企業為成熟期企業，反之則為成長期企業，回歸結果見表11。從總體創新績效看，稅收優惠對成熟期企業的激勵作用更強，對成長期企業則不顯著。從實質性創新績效看，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但成熟期企業的系數大于成長期企業的系數，說明稅收優惠對成熟期企業實質性創新激勵效果更明顯。

六、結論與建議

在控制行業與年份固定效應的基礎上，本文實證檢驗了稅收優惠與企業創新績效的復雜關系，研究發現：（1）稅收優惠顯著提升了企業的總體創新績效和實質性創新績效，但對策略性創新績效的提升并不顯著。（2）稅收優惠對不同融資約束程度、產權、生命周期的企業創新激勵效果存在差異，對低融資約束企業、國有企業、成熟期企業的創新提升效果更為明顯。（3）稅收優惠能夠通過提升研發投入水平間接提升企業創新績效，且營商環境在企業創新轉化過程中起到正向的調節作用。基于上述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強化支持研發創新稅費優惠政策的落實力度。稅收優惠能夠切實提高企業的創新績效，是激勵企業增加研發投入、降低創新成本、促進技術進步和提升整體競爭力的關鍵政策工具。因此，應繼續加大支持創新的稅收優惠政策力度，賦能企業科技創新，培育新質生產力。同時，稅務部門通過簡化流程、加強宣傳和動態評估等措施，確保優惠政策高效落地、精準落實。

第二，持續優化營商環境。良好的營商環境能夠為企業提供公平、透明、可預測的市場環境，激發企業的創新意愿，降低創新成本，增強企業信心。因此，政府應更加注重構建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在提升政府服務效能、強化知識產權保護、促進產學研用結合等方面，持續優化營商環境，增強稅收優惠的吸引力和有效性。同時，良好的營商環境還能夠吸引外來投資，促進人才流動和技術交流，為企業提供更多的創新資源和機會。

第三，分類完善稅收優惠政策。研究結論表明，同樣的稅收政策會對不同內部條件的企業產生差異性的效果。因此，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可以根據不同的企業性質、融資條件、發展階段靈活制定并分類實施優惠政策，以達到更加理想的效果，從而暢通“稅收引導——研發增加——產品提質——企業增效”的鏈條，進一步強化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助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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