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個“藍花花”好

摘要：汪立三創作于1953年的鋼琴小曲《藍花花》，是他將中國傳統民歌改編成現代鋼琴曲的初步嘗試。本文將通過對《藍花花》現場版與樂譜版的對比分析，介紹這首鋼琴改編曲在民族性與時代性語境下的創作和表演，并進一步感受其獨特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藍花花；汪立三；鋼琴；民族性與時代性；創作；表演

一、引言

汪立三根據陜北同名民歌改編而成的鋼琴小曲《藍花花》，是他的早期作品之一，也是他將中國傳統民歌改編成現代鋼琴曲的初步嘗試。1949—1966年，一些作曲家在作品中常常用民族特色的音調與西方大小調和聲相結合，開始進行和聲民族化的探索，使其符合中國民族音樂的風格。《藍花花》正是汪立三在1953年采用上述創作手法所創作的鋼琴曲。該曲短小精悍、富有新意，兼具民間特色和優雅的人文精神，以它的獨特優勢給予人們在運用中國傳統音樂元素創編新曲上以新的思考和啟發。

2023年3月2日，筆者在中央音樂學院“交流互鑒 攜行致遠”鋼琴演奏會中，邂逅了李昕教授現場演奏的《藍花花》。它以別樣的開場設計和演出形式，展現出良好的演出效果，引起了在場觀眾的共鳴。在當時現場氛圍的影響下，筆者也深受感動，并對曲目本身和其呈現出的演出效果產生好奇。由一首充滿鄉土氣息的民歌和它的鋼琴改編曲所構成的演繹情境，為何會帶來如此令人沉浸、震撼人心的藝術觀感。筆者希望通過對于該作品的分析，了解到這首鋼琴改編曲的藝術魅力，以及它在民族性與時代性語境下的創作和表演。

二、一度、二度創作視角下的《藍花花》

陜北民歌《藍花花》由上下兩個樂句組成，采取分節歌的形式和敘事的手法。汪立三則在民歌曲調的基礎上，運用變奏的手法進行創作，鋼琴曲由主題、變奏、尾聲三部分構成，具有很濃厚的悲劇性和抒情性色彩。在現場聆聽《藍花花》的過程中，筆者獲得了強烈的情感體驗，當我們置身于音樂廳的特定環境中，與場域中真實的聲音直面交流，所帶來的感受更多是源于直覺并且深入內心的。這是一種由作曲家創作和藝術家演繹共同帶來的全方位、多視角下的震撼。通過對樂譜版和現場版兩個版本的分析，筆者發現，現場演出中表演者對作品進行了多次一度、二度創作，下面筆者試從創作與表演兩個角度進行分析。

（一）創作角度：一度、二度創作的疊加

當一位男士現場唱響“青線線（那個）藍線線……”時，這突如其來的歌聲讓人們不約而同地向后望去，這位出人意料的演唱者出現在觀眾席最后排，為這部作品平添了驚喜，讓這首民歌的樸素旋律躍然眼前。這雖然并不是筆者第一次聽陜北民歌《藍花花》，演唱者的歌唱技法可能也并不如其他專業人士，但在音樂會現場突然的沖擊和產生的場域效應之下，卻真正地做到了動人心弦。在兩段民歌過后，李昕教授開始了她的演奏，令人驚嘆的是，琴聲所表現的歌唱性與民歌的人聲銜接自然，在這種空間錯位的狀態下，仿佛真的讓人設身處地看到藍花花與她的情郎對歌交流。在鋼琴曲材料2部分（44—51小節）的高潮呈現中，李昕教授右手旋律聲部的跑動快速靈巧，富有內在活力，呈現出16分音符的連貫性特點，蘊含著主題旋律。旋律聲部與左手下行的雙音音階相配合，節拍不斷交替變換，加劇音樂的矛盾沖突，表現出旋律的激動焦急，描繪出藍花花的反抗精神。

在《藍花花》的演出過程中，兩位藝術家對于作品的還原體現出他們基于原曲的二度創作，除此之外，他們對音樂現場效果的設計也令人耳目一新，能夠從中體現出他們重新將兩部作品串聯為一部新作品的一度創作過程。演出所采用的先歌后曲的方式比較新穎，民歌的演唱可以迅速將觀眾帶入到特定的傳統音樂氛圍，并且深入到作品的故事情境中，其毫無預告地突然出現，也是一次成功的創新體驗，不僅令觀眾感到驚喜，也讓觀眾更加期待接下來的演奏。鋼琴的演奏是在演唱最后的延長音中開始的，此時，在民歌的引導下，觀眾早已沉浸在情境中，與琴聲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這種曲目的選擇、疊加與積極創新的現場呈現方式，讓曲目在演繹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表演角度：一度、二度創作的差異

人聲演唱與鋼琴演奏因為專業不同，所以在情感的表達方式和表演中必然存在一定的差異，現場版《藍花花》的演唱和演奏呈現出表演者二度創作的差異性。演唱者的甩腔位置出現在“青線線（那個）藍線線”中的最后一個“線”字，即《藍花花》鋼琴譜突然增高八度的位置中，呈現出一種昂揚的姿態。但李昕教授在此處的演奏表現為下鍵慢且保持張力，模仿人聲歌唱的語氣，同時輔以低聲部輕柔的伴奏。她對于裝飾音的使用也是在模仿民族音樂的音色神韻，仿佛把聽眾帶到了陜北高原之上，看到一位姑娘正在唱著山歌，雖略有不安，但仍盼望著心愛的情哥哥早點到來，描繪出藍花花美麗善良的形象，表達了她對愛情的期盼和向往。

表演者的性別差異也是令作品存在情感與表演處理方式差異的重要原因之一，男唱女彈的設計讓作品呈現出更好的效果，它所帶來的沖擊也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還有情感層面中帶給觀眾的震撼。兩位表演者將自己代入到音樂的情境之中，與音樂融為一體，聽眾可以通過聆聽他們對聲音的處理，來感受他們對音樂的不同理解和想要表達的情感。演唱者的音量強弱對比明顯，在演唱過程中望著前方，伸手向前夠去，他情到深處不由自主產生的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他對于藍花花的不舍與愛意，以及樂觀心態下對未來的憧憬與向往；與演唱不同的是，演奏者的琴聲充滿了壓抑，在開始強烈的和弦處用極弱的音量演奏，中間激烈的彈奏如狂風暴雨般反抗，卻逐漸回歸于平淡，甚至在結尾處彈完便垂下身子，筆者感應到，在她對于《藍花花》的理解中，藍花花最后的結局是走向消亡。演唱和演奏中所產生的對比更加突出了在當時封建思想尚存的年代，男女所面臨的處境不同，女性所擁有的枷鎖更加沉重，也反映出藍花花的思想覺醒和其反抗思想所具有的獨特性和革命性。

三、從《藍花花》看當代視角下的傳統音樂改編

“傳統音樂培養了中華民族的音樂審美趣味，形成了她的音樂思維規律，產生了她的音樂美的觀念。”對于每一個中國人而言，無論是否進行過專業音樂的學習，總是能依靠生活經驗感受出傳統音樂之美。

（一）創作中的細節

“人所共知，中國傳統音樂的魅力往往在于細節，中國現代音樂與西方現代音樂的風格差異也首先在于細節。”確實如此，鋼琴曲《藍花花》的創作有很多細致入微的巧思與設計值得我們細細品味。如主題變奏1部分（9—16小節）較主題部分節奏速度加快，分為三個聲部。旋律聲部在前2小節未作改動，后6小節音區提高八度，使音色更加清澈明亮；第13小節開始旋律變成和弦，音響效果更為厚重飽滿，八度和弦需手掌充分打開，指尖勾住琴鍵才能保持足夠的歌唱性，似乎預示主人公身負重重枷鎖。中聲部具有旋律線條，使樂句更加飽滿。伴奏聲部前4小節變成切分節奏，音樂更具流動性，后4小節伴奏為弱起、琶音，輔助突出其他聲部進行。演奏時需下鍵果斷，塑造出陰森恐怖的惡勢力形象，推動旋律發展。

主題變奏3部分（25—43小節）調式變化較多，通過轉調、離調使音樂色彩不斷變化，讓樂曲逐漸進入高潮。25-28小節轉為G商調式，右手轉回旋律聲部，由和弦構成，使旋律調式更加飽滿；左手伴奏聲部為琶音音型，增加樂曲流動性。29-31小節轉為C羽調式，不斷模進增加旋律緊張感。32-35小節轉為降E羽調式，旋律聲部不再是和弦，而由八度構成；伴奏聲部變成簡潔的雙音。33小節第二拍運用不協和小二度音程，使音樂色彩變得緊張，體現主人公內心的焦慮不安，情緒進入高潮，預示著危險即將來臨。

譜例3：汪立三鋼琴改編曲《藍花花》，第25-32小節

上述分析展示出汪立三在創作中融入細節巧思，深入挖掘中國傳統音樂元素，令作品產生深入人心的效果。

（二）表演中的創新

但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逐漸不再滿足于單純地傾聽音樂，好的作品也更需要創新表演形式，音樂會中的《藍花花》正是音樂與表演上的多重專業化疊加呈現，為中國音樂作品的創造性表演提供了新的思路——音樂作品演繹應從當代視角出發，營造出適合的音樂氛圍。很多器樂作品都是通過傳統音樂改編而成，但我們聆聽其中之一或其中一方以配角形式出現時，通常會忽略掉另一版本，現場版《藍花花》的創新無疑給我們帶來了新的思路，民歌與鋼琴演奏不分主次，以人們更熟悉的民歌開場，將觀眾迅速拉進情境之中，演唱者出乎意料的出場方式更帶來新鮮感，鋼琴演奏緊隨其后，除演奏技法外，還通過肢體語言和表情宣泄情感，二者配合默契，給人以視覺上的沖擊與滿足。這也表現出現如今音樂作品的演繹需要多角度去思考、創新，從陣容搭配、出場順序、現場氛圍等全方位營造適合音樂作品演繹的場域環境，也可以嘗試通過其他感官配合來達到更好的欣賞效果。

四、“民族性”與“時代性”并存

面對當今音樂發展的日新月異，推動更多的創作者與表演者運用傳統因素進行音樂的演繹，是音樂工作者所肩負的責任。在當今社會，唯有繼承傳統與推陳出新齊頭并進，“民族性”與“時代性”并存，才能讓音樂創作更有藝術活力。

音樂要保留“民族性”，這是“一個民族的審美心理特征在其音樂這種藝術形式中的外化體現。”音樂的風格與該民族的文化歷史、語言等有著直接聯系，是一個民族藝術成熟的標志之一。當我們聆聽一部陌生的音樂作品時，在進行旋律調式、音色神韻等音樂語言特征的專業判斷之前，往往能夠憑借聽覺審美習慣判斷出它是否擁有中國音樂因素，也正是因為音樂的“民族性”特征，讓我們能夠憑借經驗感受到作品的“中國風格”。《藍花花》作為一首傳統的陜北民歌，汪立三在創作之初的題材選擇就帶有極其濃厚的民族性特點，作品中民族調式的運用以及貫穿全曲的民歌主題，無一不展現創作者對于民族化的追求與探索。

同樣，在中國現代所創作的鋼琴曲中，還有許多堅持“民族化”導向、融入傳統元素且具有很強藝術生命力的作品，例如儲望華的《二泉映月》是根據傳統器樂曲移植的鋼琴曲，賀綠汀的《牧童短笛》是根據傳統音樂模式創作的鋼琴曲。加之本文研究對象《藍花花》，如上三首作品作為現代鋼琴曲民族化創新創作的成功實踐，我們可以以此為典范，創作出更多的具有中國傳統特色韻味的音樂作品。除此之外，在“民族化”的過程中，除了正在發展中的傳統音樂需保留其原汁原味的特點，即將湮滅音聲的傳統音樂也需要進行保護，以便后人也可以從中了解到更加全面的中國傳統音樂并從中汲取靈感。中國音樂作品的藝術生命源于傳統，中國音樂創作需要不斷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民族審美觀念中汲取養分和靈感，面對音樂文化的不斷發展，追求民族化意象成為創作者的必經之路。

在保留“民族性”的同時音樂也要追求“時代性”，中國音樂創作僅僅依靠“民族性”去追求“中國風格”是不夠的，也需要集合時代的力量去推動傳統音樂的重塑。汪立三在創作《藍花花》時，還是中央音樂學院華東分院本科一年級的學生，當時的校長賀綠汀特別重視傳統音樂文化，要求所有學生學習民歌并達到可以背唱的程度，同時鼓勵所有年級的學生自由創作，并且都可以參加作品音樂會。故在這種濃厚的學習氛圍下，擁有作曲天賦的汪立三創作出他的鋼琴曲處女作——《藍花花》，打開了他創作中國鋼琴改編曲的新世界大門。關于《藍花花》的改編作品不止有這一個版本，但汪立三版作為早期嘗試，在創作中所展現出創新的創作技法和深厚的民族文化意蘊，使該曲具有中國風格的獨特魅力，并在中國鋼琴改編曲中占有一席之地。

《藍花花》告訴我們，中國傳統音樂在進行當代作曲改編后，仍然可以令遠離傳統時代的人感受其擁有的獨特美感和深意。同時，像現場版《藍花花》將音樂放在特定的情境中進行演繹，并采用先歌后曲的形式，在通感的帶動下牽動聽眾的思維，是傳統演出效果下難以達到的，更是“時代化”在當今創作與表演中的深切表達，讓“被重塑的傳統”重新活躍在大眾面前。

五、結語

回溯歷史長河，音樂的創作和表演密不可分。汪立三的《藍花花》用鋼琴演繹中國傳統民歌，用既成旋律抒發創作的創新思路，李聽教授設計民歌與琴聲應和，用出人意料的形式展現表演創新的魅力。音樂會中的《藍花花》無疑是一次成功的嘗試，為未來的作品演繹提供范例，也能夠培養更多聽眾擁有兼具民族性與時代性的審美趣味。相信通過共同的努力，中國音樂的創作和表演能夠不斷基于民族與時代，更為廣闊地展現并延續它蓬勃的生命力。

（作者單位：中央音樂學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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