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3日,由山西省文物局指導,山西省考古研究院、中共霍州市委、霍州市人民政府主辦的霍州窯址考古與規劃專家座談會在霍州市順利召開。
來自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中國古陶瓷學會、故宮博物院、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深圳市文物鑒定所、深圳市博物館、深圳望野博物館、山西博物院、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山西大學、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中國科技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中國長城研究院等機構的十余名專家學者參會。
上午,與會領導、陶瓷及規劃專家學者赴霍州陳村窯址考察考古發掘現場,觀摩出土瓷片及標本。下午召開專家座談會,山西省文物局黨組成員、副局長白雪冰到會指導。霍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及各相關部門負責同志參加會議。
霍州陳村瓷窯址考古發掘項目負責人、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長劉巖匯報了2022-2023年霍州窯的考古工作,西安建筑科技大學王璐教授匯報了霍州窯保護規劃編制階段性工作成果。隨后與會專家學者展開了充分而熱烈的交流討論,對霍州陳村瓷窯址兩年考古工作的思路規劃、實施步驟、發掘成果及初步研究給予了高度肯定,并就霍州窯窯業生產時空布局、產品特色、裝飾、裝燒技術、產品流布、瓷業生產所反映的人地關系的轉變、文化交流融合以及霍州窯在中國古代陶瓷發展史上的地位和貢獻等進行了深入闡釋,為下一步的考古工作、研究闡釋、規劃編制、展示利用等提供了有益的學術指導。
李青雁(中共霍州市委書記):
2021年霍州市委市政府啟動了霍州特色優勢文物資源霍州窯的總體保護規劃編制工作,并把霍州窯的保護納入到全市“十四五”文物發展規劃。2022年,在省文物局的指導下,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對霍州窯址開展了全面的考古調查和勘探工作;2022-2023年經國家文物局批準連續兩年對霍州窯開展了考古發掘工作,為霍州窯址總體保護規劃的編制和霍州窯文化內涵的揭示、研究、展示和利用,提供了階段性的成果和科學依據?;糁莞G址考古與規劃工作是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文化思想、踐行新時代文物保護工作方針的具體行動,是加強文物保護和利用、加強歷史研究和傳承的生動實踐,也是霍州市深挖霍窯時代價值,走產業轉型、文旅融合高質量發展之路的切實舉措。希望各位領導和專家學者能夠各抒己見,暢所欲言,為做好霍州窯址考古、規劃編制、陳村村舍基礎設施改造及霍州地方文化基地建設等頂層設計建言獻策,霍窯一定能夠像我們的威風鑼鼓一樣,聲震華夏,鑄就中華文化的新輝煌。
黃信(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副院長、研究館員):
以劉巖副院長為項目負責人的霍州窯考古項目團隊田野考古工作做得很規范、很漂亮,體現了山西陶瓷考古的高水平。明代窯場較為完整的揭露,現場非常震撼。出土遺物的整理也很清晰。關于霍州窯的地位,我談三方面。第一,霍州窯代表了元代中國北方白瓷的最高水平,霍州窯是北方地區出土瓷器品種中唯一供應細白瓷的窯場,是北方細白瓷水平最高的窯場,不只之一,是唯一。第二,從中國瓷器發展的歷程來看,霍州窯是中國北方地區白瓷最后的輝煌、最后的絕唱,在陶瓷發展史中應該有非常高的地位,北方地區霍州之后再無細白。第三,霍州窯產品有非常明確的自身特色,無論是胎還是釉。器形上有仿定窯的器形,但在裝飾和裝燒方法上自成體系,與定窯不同。還有同類器形的時代不同,在霍州屬于元代,在定窯就是金代了?;糁莸奶ンw比定窯金代和北宋的白,但可能添加的脈石英等礦料少于定窯,而呈現比較脆的特點。下一步工作建議方面,首先,考古發掘中對霍州窯最興盛、水平最高的元代時期的遺跡揭露相對較少,希望下一步地方政府加大相關支持力度,將來可以從考古遺跡方面更多展現出霍州窯的高光時刻。第二,下一步工作還應該加上一些區域考古的內容,把霍州窯放到汾河流域或者山西陶瓷發展史上來看待。第三,以聚落考古的方式來做工作,以陳村窯址為中心,對周邊區域的墓葬區、生活區遺跡,瓷土、燃料、水源等方面做系統的考古工作,充實證據鏈。最后希望當地政府在考慮如何讓文物活起來的同時認識到考古是最基礎的工作。
孟耀虎(山西博物院 研究館員):
考古隊兩年來付出了很多辛苦,我談三點。第一,關于霍州窯始燒年代的問題。兩年的考古工作確認目前霍州窯最早的年代是金代。但從多年的調查材料來看,陳村當在北宋時已經燒造了,只是限于考古發現的局限性還未發現相關遺物。第二,霍州窯興盛期和蒙元時期瓷業面貌的問題?;糁莞G應該是在金代中后期興盛起來的,在大定年間就確定了五支釘支燒的很有特色的支燒方法,大定年間奠定了霍州窯發達的基礎。山西陶瓷考古乃至整個北方地區關于蒙元時期的窯業面貌區分要引起充分的重視。山西從1218年至1271年約有50年時間實際上已經處于蒙元控制之下,這一時段瓷窯面貌的認定是奠定北方瓷業發展很重要的方面,希望霍州窯在下一步發掘整理工作中予以甄別。第三,發現的明代礬紅彩五爪龍紋細白瓷殘片非常重要,明代北方瓷業整體衰落,而這類細白胎的制品又是當時特別精細的品種,時代當是明代中期以前,系明代藩王用瓷無疑。明代中期以后霍州窯就以黑畫花制品特別盛行了,面貌又為之一變。整個霍州窯的發展面貌特別有意思。
任志錄(深圳市文物鑒定所 研究館員):
霍州的考古工作很受地方政府重視,今天霍州方面的主要領導悉數到場,充分體現了這點。從今天的發掘現場考察、出土器物觀摩和下午的匯報來看,霍州窯的考古發掘作了充分的準備和規劃,做得非常好。在考古清理手段上,保留了作坊內完整的遺跡現象,考古理念上注重細節,尤其是將元代作坊內瓷碗原始扣置的情形和地面上凹凸不平的小凹坑都做了清晰的保留和展示,細節之處見亮點,這點特別有亮點。
項目負責人對窯址的認識與判斷很到位,不僅介紹了考古收獲,還有省內的紀年材料,還從全國的視角來認識霍窯產品流布,視野開闊,比較全面的認識了霍州窯的整體面貌。關于霍州窯的地位,黃信院長的定位非常好。此次發掘對霍州窯時代金、元、明,分得清清楚楚?;糁莞G產品的幾個特點如精細白瓷、澀圈、印花、素面細小支釘等,在陶瓷考古界乃至國外已經達成統一的認識,霍州窯瓷器是具有世界文化意義、最具影響力的一個瓷器品種,這樣的統一認識也為霍州窯無形之中帶來了知名度。
這次霍州窯的發掘,最重要的發現是元代的白瓷。元代白瓷分為細白瓷和粗白瓷兩類。除了器形小、胎體薄俏的細白瓷外,還有一類器形較大、胎體較厚的精細素面細白瓷產品,施滿釉,圈足內外均施釉,不施化妝土,很自信、很率性,質量極高。這類做法在北方地區很少,恐怕是與官方背景有關。元代霍州窯高質量白瓷的生產,也引起我們對于元代瓷業普遍衰落認識的反思。隨著南方陶瓷產品占領北方市場,北方瓷業生產未必就都弱下來了,如許多被認為是金代的鈞窯、黑釉油滴產品很可能就是元代生產的,只是目前陶瓷考古上還缺少這樣的資料。這一次霍州窯細白瓷的發現,說明白瓷在這個時期達到了一個高度,為我們對元代的認識提供了一個新的依據,非常的重要。對北方陶瓷的研究可以確認,元代北方的陶瓷仍然處于高峰時期,這是一個新的依據,是一個新的資料,也是一個新的突破。
王光堯(故宮博物院 研究館員):
昨天到霍州之后的思考和今天的看法有些不一樣。今天在發掘現場看到出土瓷器、窯址規模和村落形態之后,有一些想法和大家交流?;糁莞G的考古工作總體上是一個有規劃、有思考、有明確目標的科學考古工作,工作做得很細致,成果也特別突出。目前項目負責人對考古遺址的分析,對主要產品的認知也是非常到位,而且在考古田野階段就能注意到文物保護和未來的展示問題,值得學習。
回到霍州窯瓷器本身,以我個人看來,第一,霍州窯的整個文化傳承上,尤其是對官府代表的先進文化的傳承方面,還有以往我們沒有認識到的價值。汝窯是五大名窯里邊最厲害的一個窯,最大的特點是滿釉裹足支燒。隨著北宋的敗亡,汝窯文化南傳到官窯,汝窯自身支燒傳統發生變化,但是被張公巷窯所繼承。而霍州窯支釘技術雖不是直接傳承自汝窯,卻能把支釘技術發揮到極致,它把中國傳統的間隔具的支釘和支燒痕跡細小追求器物高品質的支釘二者合二為一,體現了一種技術上對汝窯為代表的支燒技術的引進、包容、互鑒和傳承發展。
第二,霍州窯產品流布。除去山西及周邊地區的流布梳理外,還看到霍州窯一路向北,在燕家梁、集寧路遺址、哈剌和林古城等都有發現?;糁莞G產品大量北向流布,這個線路足以反映出霍州窯的瓷器在元代蒙古上層社會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有關瓷器用途上,霍州窯瓷器的時代性也很明確,元代的勸盤可以在霍州窯中得以確認。高足杯、靶杯等器物的出現與山西地區是米酒系向白酒系演變有密切的關系。
第三,鑒于明代政府對稅收的空前重視,霍州明代窯業的生產肯定處在官府管理制度之下。另外,明代五爪龍紋殘片是王府用瓷無疑,且藩王用瓷不一定就只是景德鎮生產,還有當地窯場生產的情況。窯址上出土了帶有“文廟祭盤”自銘的瓷器,另外小方盒和豆類的瓷器也都是禮祭器。關于這類產品還要將視野放遠一些,其器物形態不僅與朝鮮粉青砂器中的禮器很相似,而且山西代王一系藩王的等級與朝鮮王朝王的等級也相當,是否將它們放到一個體系中考察,是值得注意的問題。
第四,霍州窯是元代北方地區唯一生產細白瓷的窯場,這個判斷不錯,但是還不夠?;糁莞哔|量的白瓷出現要從陶瓷發展史中制瓷中心移動的角度來考量,北方白瓷從邢窯到定窯,再轉變到霍州,這個地位自然不僅僅是唯一能替代的,它在整個中國北方白瓷生產史,甚至是全國白瓷生產史上的一個中心的關系和地位要肯定。
第五,通過近些年陶瓷考古的相關研究成果,金代是一個瓷業興盛的時期。如果霍州窯在金代瓷業興盛,應該是為北方地區經濟發展與生產技術革新在陶瓷手工業上找到了考古學的證據,那就是“小堯舜”時代北方地區經濟發展、民族融合背景下社會穩定的考古學現象,從而從瓷器生產這個小的方面呈現出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宏大歷史進程。
第六,陳村窯址就是霍州窯,窯址延續時間長,現在以一種完整的生態環境狀態呈現出來,本身又是古村落,可以展現生態人群與窯址的關系,這樣的窯址并不多。未來的展示規劃上一定要堅持整體保護的思路。
第七,下一步工作的方向要在挖掘霍州窯的生產機制方面下功夫,找一些考古學的證據?;糁莞G團隊已經有了手工業考古的思考,已經注意到金代不同姓氏的作坊生產單元。這方面局限于窯址是不行的,要在手工業考古史上來找。上千年的窯址并不多,要找出千年之間的變化,不僅是器物類型上的變化,還要找出經濟形態和社會組織的變化,看能否找到一個變化的線索和路徑出來,找到一兩個點也很重要。
柴曉明(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研究館員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 教授):
霍州窯兩年的發掘,是一個謀化全面、計劃周密的項目,實施過程中也做得很細,現場干凈、整潔、規范。開展調查工作之前注重了早期衛星影像圖的比對,發掘后通過地形高程對窯業分布規律做了推斷。還對陳村的瓷土礦、山形水勢等做了分析和調查。對于霍州窯厚胎細白瓷產品仍然用細白胎瓷土,恐怕與陳村當地優良的瓷土容易獲得有關系,它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脊抨犜谡{查窯址時,調查了陳村的古村落,陳村現存84座百年以上的老房子,這些房子是否與窯業的延續有關值得日后做民族學調查。將來向社會公眾展示的時候,這方面都是很重要的材料。短短兩年的考古工作,初步厘清了霍州窯的燒造年代、瓷業面貌,下一步在細節上或者是專家們希望的方面再下功夫。
霍州窯發達的窯業要和周邊甚至山西地區宋元時期發達的物質遺存綜合統籌來認識其發生、發展的原因和價值,要從瓷業的角度來闡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融合發展的進程。
孫新民(中國古陶瓷學會 會長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研究館員):
山西從河津窯被評為十大考古新發現開始,這幾年取得了重要成果,山西陶瓷考古大有可為,應該堅持做下去?;糁莸胤秸叨戎匾晫糯沾晌幕谋Wo、傳承和弘揚,令人欽佩。
霍州窯基本被村莊所覆蓋,雖然保存情況一般,發掘區域也很有限,但霍州窯的考古工作非常細致規范,并做了初步的研究。從考古成果上來說有這么幾方面,第一,比較全面地揭示了霍州窯的制瓷歷史、工藝特點、發展演變過程。將金代興燒、元代高峰到明代繼續燒造的歷史揭示出來了。
第二,揭露了一處規模較大的明代完整的窯業遺存。由一座保護較好的饅頭窯和三孔磚券窯洞構成。第一個窯洞毫無疑問是制瓷作坊,里邊有瓷泥池、轆轆坑等;中間的窯洞考慮功能應該是晾坯房;第三個窯洞可能是作為窯工的住房。這三孔窯洞和窯爐構成了一組完整的窯業遺存,可以展現窯業的生產工藝和流程,確實是不多見的。
第三,考古工作呈現出一個名副其實的歷史名窯——霍州窯?;糁莞G發現以來主要工作是考古調查,1982年的《中國陶瓷史》中也是將霍州窯放到了定窯系。
第四,是繼定窯之后的白瓷生產高峰,這應該是在陶瓷史中的定位。下一步窯址要做各時段包括古村落在內的窯業遺存整體保護。
郭學雷(深圳市博物館 副館長、研究館員):
霍州地方政府重視霍州窯的考古與保護工作,令人印象深刻。霍州市委書記陪同專家一起考察窯址、觀摩標本和專家交流,站位高,保護方面思路清晰。霍州窯的考古隊伍力量強,省考古院之外還有北大和復旦團隊的加盟,相應的技術手段得到充分運用,考古工作開展得很有章法??脊懦晒茇S碩,呈現出對霍州窯金元明時期全新面貌的認識。金代產品部分是窯址科學發掘出來的資料,從認識上是空前的。元代產品是霍州窯的“天花板”,目前已經把天花板拉開了一個角度,霍州窯的高度是靠這部分來突顯的。元代高質量白瓷的發現可以糾正《格古要論》中關于霍器“欠滋潤”“滑口”等記載的偏差?;糁莺诵牡奈逯п斨に噺母旧鲜墙鉀Q窯場間經濟競爭的問題,解決了器物外觀美感、最大限度提高產量、燃料經濟環保等方面的問題。霍州在交通要道上,結合自身的瓷業資源又采取了最有競爭力的支燒方式,所以說元代是霍州窯業的最大亮點。明代產品可圈可點,藩府用瓷非常值得關注。
相關幾個建議:一是要聚焦霍州窯歷史源頭的問題。關于霍窯創燒年代當是北宋,要在田野考古上取得實證和突破。二是要聚焦早期窯業遺存,開展深入的發掘,地方政府再加大措施和力度。三是在今后的發掘研究工作過程中,除了關注瓷業形態和考古以外,還要關注生活,關注瓷器產品的用途方面的研究。元代霍州窯生產與官方有關系,可以從本欽甲哇桑布主持宣政院衙署時發明高足碗以及元朝官員“把官員盞”以及茶器和酒器的使用等方面來論證。關于活化利用方面,可以把霍州窯的瓷器文化元素加以再造,諸如器物尺度、器形的改造,支釘美感的移植,高足杯旋削欣賞等等,傳統融入現代就需要我們深挖傳統。
王小蒙(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教授):
一天的考察給我留下兩點深刻的印象,一是當地政府大力支持考古工作,令人感動。另一個是短短兩年時間,省考古院霍州窯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對霍州窯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
霍州窯址考古工作的意義在于,將聚落考古的理念和陶瓷考古的方法結合起來。首先從工藝體系上揭示了霍州窯的發展歷史。從考古學上對各期產品的年代進行了認定,對元代最高工藝成就進行了認定。還有對霍州窯支釘裝燒技術演變規律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下一步工作建議在不同時期生產區域的規律性和同時期產品生產分工上找到考古學上的證據和突破。對于陜西和山西的窯業技術在不同時期、不同階段的互傳方面還值得做很多的事情。另外,可以以陳村窯址為核心,對周邊區域再做一個大范圍的調查。
閻焰(深圳望野博物館 館長):
從白瓷發展史來看,隋唐時期由于考古發掘揭示的不夠完整,推測應該是邢窯和鞏縣窯兩個窯址同時觸及白瓷生產的天花板,之后到了北宋,定窯白瓷獨秀沒有異議,到金代之后定窯就更精細了,但是與此同時,山西地區又出現端倪了,就是介休窯,金代的介休窯白瓷質量非常高,再向下就是今天的霍州窯了,是元代最好的白瓷,毫無疑問。白瓷在中國發展也不是獨立的狀態,好多地區也有發生,如祁連山、林東地區、安徽地區、四川地區等等,但是在大的系統中,元代白瓷中霍州窯是質量最高的,且直逼前代。
霍州窯精細印花白瓷解決了一個大批量生產問題,霍州能有高質量圖案性的印花白瓷,暗示元代窯業生產水平可想象的潛力和空間很大,包括這里邊的很多折腰樣的器物應該是有特定的功能的。
關于霍州的支燒技術,劉巖副院長講的“尖端技術”,這個詞用得非常好。很多社會調查信息表明,我們看到的最早的超級支釘的使用來自于唐代德宗以后的山西晉東南地區,這一地區是最早獲得高質量支釘支燒技術的,這個也需要日后的考古來證實。現在看來霍州窯的支釘的“尖端技術”是跨越了汝窯,直接獲得了或者說是在獲取支釘技術后進行了自己的改良和技術革新。
明代礬紅彩龍紋系藩王用瓷沒有疑問,其技術來源還是山西本土金元時期的紅綠彩技法,從這個層面講山西窯業應該會有非常大的可期待空間。
我們也很希望擴大發掘面積,現在霍州窯考古發掘面積太小了,可以說是“刀尖上跳舞”,如此小的面積做出如此成績太不容易,希望可以擴大發掘獲得更多的信息。能否以揭示明代以前的窯業遺存為主,更好串聯起山西陶瓷史的年代史,這個意義更大。
劉朝暉(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教授):
感謝會議主辦方的邀請,作為一名陶瓷史研究者,也很有幸作為合作方參加霍州窯址的考古發掘工作。在陶瓷發展史中,山西陶瓷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但限于考古發現資料的公布和一些客觀條件,阻礙了學界對山西的認識。
大家對于霍州窯認知的突破無疑得益于此次發掘工作。當今陶瓷史研究非常關注的區域之一就是山西地區。元代是霍州窯最為重要的一個時期,其精細白瓷放到全國范圍來看也毫無疑問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在中國陶瓷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從白瓷發展的系統來看,要跟整個北方地區以及山西的窯業系統結合在一起。明代整個中國的窯業被景德鎮所籠罩,事實上各地窯場都有它自身的特色,只是中心窯場太強了,它的光芒遮蓋了其他窯場。明代霍州窯過去認為是磁州窯的一個系統,從金元時期開始鐵繪的傳統,與景德鎮青花系統不一樣。明代礬紅彩類瓷片可以和景德鎮的產品做一些對比,其時代個人認為在明代早中期,且這個時候紋飾來源是有“樣”的,在考慮技術來源的時候,還是要考慮裝飾紋樣的來源。關于祭器問題可能要從地方性的角度去考量。霍州窯明代產品既有地方性的日用碗盤,也有文廟系統的祭器,還有跟藩府相關的,這樣非常豐富的多面相值得關注,提示我們不能僅僅關注景德鎮,還要關注北方地區以霍州為代表的窯場與景德鎮的對比研究,以及北方明代窯業標尺的建立都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
丁雨(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助理教授):
霍州窯的考古發掘工作,主要說四個方面的成果。
首先是填補空白。我們都知道其實無論從時間還是空間的維度來看,山西地區都是陶瓷史上價值沒有被充分釋放的板塊。這個板塊對于我們了解北方地區內部以及北方和南方地區的交流,都是一個特別重要的地方。但是可能因為種種原因,這些東西還沒有充分的發掘出來,那么霍州窯當下的工作,初步建立起了一個分期的標尺,應該說填補北方地區瓷業的,特別是白瓷板塊,包括精細白瓷,還有化妝白瓷在內的這樣的一個循環。其實是我們從整體上重新構建和理解北方地區陶瓷文化發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
第二個方面,劉朝暉老師也關注到了,就是霍州窯的產品呈現出來一個非常豐富的層次。當我們接觸到瓷器之后,我們更多的是從消費的層次來去理解它,就是誰在消費這些東西。我們可以看到,在元代的時候它有高端的市場,這種質量剛才我們用精細白瓷最后的絕唱來形容,或者說是當時皇家的最高的梯隊的這樣一類東西。其實我們不用用時空做限制,就穿越了時空,它也是在瓷器的第一梯隊里面。從橫向的比較上來看,元代霍州窯的白瓷是可以和景德鎮的青白瓷來比較的。剛才閻館長列舉了多個時代的重要的白瓷產品,它和各個時代的白瓷相比也不差,也是最重要的產品,所以它始終都是在第一梯隊里面的這樣重要的產品。剛才劉院長也介紹到了,哈拉和林也有,元大都、元中都也有,足以說明它在高端的市場都是流行的,皇家一定關注到了它們,只是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一個特別充分的發現來去說它。但是在我們推理中霍州窯具有這樣一個能力,而且在這些重要的城市(都城、國際都市)里面出現本身足以說明一定的問題。
以往我們對霍州窯在明代的層次上可能沒有那么重視,但這次發掘出現了一些對于明代社會研究啟發性的發現,也和當下史學界在內的一些研究的趨勢相符合的一些東西。
如果我們回歸到歷史學界的研究,可以看到這兩年關于金元時期的山西地方社會出現了一批重量級的著作,都是在研究山西的地方社會,來試圖探討以往在史書中和文獻都沒有特別重視的一個地方,它的地方社會是如何運轉的。這次霍州窯的挖掘里面恰恰出現了一些很重要的線索,包括各種姓氏的瓷器的產品、地方的祭器和藩王的用瓷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去充分地理解陶瓷窯址能夠帶給我們它的消費層次,以及可以帶給我們當時地方社會運轉的一些啟示的東西。所以從這個層次上來講,它其實對于我們認識當時的明代社會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和價值。這個價值可能以前我們在陶瓷史的層面沒有看到,但是回歸到一個大歷史學科里面,它是很重要的。像“文廟祭盤”的文字的發現,其實表明了霍州窯和地方社會的互動,它提供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接口。同時那幾件藩王五爪龍紋的礬紅彩工藝的出現,其實可以拿來和景德鎮的青花做對比。同時我們之前在云南做的建水窯的工作,以及和蜀王府的發掘做比較的話,可以發現蜀王府也出了玉溪窯的東西,那是不是說明就是這些藩王其實參與到地方手工業的一些運作之中去?總之談消費層,帶給我們非常多的啟發。
第三是瓷業交流層面?;糁莞G產品不僅展現出北方地區各窯場間的互動交流,還以非常高品質的產品引領了元代陶瓷的文化風尚;明清時期的遺存也呈現出與南方地區窯場的互動交流,表明了其生產的開放性。
第四個方面是人地關系?;糁莞G明代窯爐、作坊等窯場發掘揭露的過程中,其實已經不僅僅是陶瓷考古了,也體現了一些建筑考古的理念,還帶了一點聚落考古的理念在里面。窯洞作坊盡管以往在北方河南等地區有類似的情況,但是沒有這么完整把一組遺存去揭露出來。把它內部的這種生產格局關系比較完整地展示出來,才能告訴我們一個新的因為窯業而造成的聚落的形態,這個其實是展示到了一個人地關系的層面。實際上瓷業深刻地改變了人居環境,深刻地造成了人和環境之間的互動,是人和環境互動的一種產物。通過這樣一個中介,引導我們去關注人對于環境改造這個層面的思考,幫助我們去理解人和自然之間的一種全新的互動,以及一些技術上的發明和產品上的創造。從這點來說,霍州窯對于理解中國陶瓷生產形態的多樣性具有重要的價值。
王曉毅(山西省考古研究院 院長):
感謝霍州市委市政府對考古工作的支持,感謝專家對我們考古院霍州窯址考古工作的高度認可和下一步工作思路的指導。規模龐大的霍州窯址上若干個點狀區域的抽樣式發掘,只是揭示了霍州窯冰山一角,下一步還需繼續開展工作,盡可能完整揭示霍州窯整個瓷業生產歷史和面貌,不斷推進霍州窯的研究走向深入。
王璐教授關于霍州窯址的規劃思路很開闊,細節也考慮地很細致?;糁莞G址同時還是一個傳統村落,是一個綜合體,下一步得規劃先行,相關的保護利用按照規劃來做。在做好文物保護規劃的基礎上,可考慮建設國家考古遺址公園或省級考古遺址公園。這需要一些硬性的條件,如要有獲批的保護規劃,要有遺址公園的建設規劃,要有考古工作計劃,要有一個管理保護機構等等。遺址公園的建設規劃一定要與考古工作計劃切實有效地銜接。
霍州地方政府可去已經掛牌的窯址類國家遺址公園,如長沙銅官窯、上林湖越窯和龍泉大窯等地調研取經。南方氣候植被條件有先天優勢,但霍州的文化底蘊深厚。在建成考古遺址公園的基礎上,可以統籌歷史文化名村、紅色革命文物資源、霍州窯復燒等,再結合霍州窯衙署、中鎮霍山等資源,將霍州打造成山西中部的知名文化旅游城市。
趙?。ㄖ袊L城研究院 院長、教授):
我是做地上建筑研究的,今天終于看到了地下發掘出來的窯業遺跡和遺物,我驚詫于霍州窯細白瓷的精細和胎體的輕薄,這類產品當是高檔產品。霍州窯無論金、還是元代的產品,都是中華民族物質文化的生動體現?;糁蓐惔逯援a瓷主要原因離不開這里豐富的煤炭資源?;糁莞G尚白的審美應當是來自社會上層。霍州窯精湛的印花工藝,如浮雕一般,當地應該培養這類手藝的傳承人?;糁莞G下一步的規劃思路很好,在實施的過程中,我們的規劃最后要讓當地百姓感受到政府的溫暖,給他們帶來實實在在的實惠。
閆向東(中國科技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副總經理):
各位專家對省考古院的霍州窯考古團隊給予了高度評價,考古隊不僅挖掘了地方陶瓷文化遺產,同時也將他們的學術精神和敬業精神帶到了霍州?;糁菔形姓畬τ诘胤轿幕叨戎匾?,我提一點簡單建議:今后應繼續加強霍州窯的考古工作,這兩年的考古成果盡快整理成報告;可以考慮在霍州建立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霍州窯址工作站或山西陶瓷考古研究中心,地方政府給予支持和幫助,做好硬件設施的保障。同時也要加強同中國古陶瓷學會的合作,適時召開一次全國性的學術會議,深入研究霍州窯的陶瓷文化,擦亮霍州窯的文化名片。
呂國?。ㄉ轿魍韴?副總編輯):
我是做媒體傳播的,我從霍州的文化價值傳播方面談幾點。金代和元代創造陶瓷文化應該從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物質文化角度來闡釋。元代霍州窯代表中國北方地區白瓷最高水平,是白瓷最后的輝煌和絕唱,這個地位要抓住?;糁莞G的印花裝飾有很高的藝術價值,獨特的五支釘尖端技術,都是傳播宣傳上應該抓住的亮點。
白雪冰(山西省文物局 黨組成員、副局長):
各位專家對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霍州窯兩年的主動發掘工作給予很高的評價,我特別欣慰。感謝專家們中肯的意見和建議,對我也很有啟發。
對于下一步持續的考古工作,首先應該做好陶瓷生產鏈的研究,再對一些重點區域做深度持續的發掘;第二要關注霍州市的區位優勢,開展宋元時期霍州陶瓷、古建、霍山中鎮等多種文化遺產形態的綜合研究,在文化體現多元一體方面多挖掘。第三,通過今天的專家研討交流,霍州地方政府要從高標準保護、高起點規劃、高水平展示方面提前謀劃,今后的活化利用、產業業態方面如何與鄉村振興、鄉愁記憶、傳統村落保護融合,以及省級文物保護旅游示范區的創建等統籌考慮。
活化利用如何和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有利于當下老百姓的民生,如何來引導是一個核心問題。
省里啟動了省級遺址公園工作,霍州窯可以申報、培育。在這方面,第一要解決好保護第一的問題。對于霍州窯的起始、興盛及衰落延續要厘清,對于保護對象的構成要結合考古、文獻做好梳理,對現有揭示的考古遺跡和地表現有的窯爐等要做好研判。第二個是有效管理和展示的活化利用。建設遺址公園要有相應的機構,要跟新農村建設、鄉村振興如何匹配,以及考古工作站、古陶瓷研究基地等,在做規劃的時候對于區域功能定位要有一個考慮。第三個是統籌發展的問題,作為示范區,相應的業態培育定位,是陶瓷專業鎮,還是瓷器產業延伸鏈,在保護的同時考慮業態的整體融合發展。第四個是價值闡釋的問題。霍州不光要講旅游的故事,作為國保單位的窯址是一個新類型的遺址公園,是窯址和古村落融合的形態,這些需要如何來闡釋,既增加大家的體驗感,還能有文化影響力和傳播力,是值得思考的。遺產會客廳和社區的概念挺好,文化遺產要走近老百姓的心里,要惠民,讓相關者都能享受到保護的成果。
(整理:劉 巖 李彥昕 段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