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收藏的一尊宋金菩薩像

摘要：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收藏了一尊標示為來自河南安陽的石雕菩薩像，應為石窟造像。從該造像的造型、裝飾等因素分析，其與現存北宋至金初北方地區同類石窟造像和菩薩塑像有較大相似之處。安陽地區宋金時期石窟營建已經處于衰落期，開鑿石窟造像數量較少，加之該造像出處不明，為確定其來源地點增加了一定難度。

關鍵詞：皇家安大略博物館 宋金時期 菩薩像 石窟

Abstract： The Royal Ontario Museum of Canada has collected a stone statue of Bodhisattva from Anyang， Henan Province， which should be a grotto statue. From the analysis of the shape， decoration and other factors of the statue， it is quite similar to the existing grotto statues and Bodhisattva statues in the northern area from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to the early Jin Dynasty. The construction of grottoes in the Song and Jin Dynasties in Anyang area has been in decline and the number of carved grotto statues is relatively small. In addition， the source of the statue is unknown， which makes it difficult to determine its source.

Keywords： Royal Ontario Museum Song and Jin Dynasties Statue of Bodhisattva Grottoes

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Royal Ontario Museum）遠東文物展廳的中國雕塑展區內，開放式陳列有一尊石刻菩薩像（編號920.1.231），據記載為喬治·克勞弗斯舊藏（The George Crofts Collection），筆者于2016年赴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訪學，于展廳中對這尊開放展示的造像進行了仔細觀摩。根據展品的文字介紹，此尊造像來自河南安陽，年代為11～12世紀的遼代或金代。本文擬對該造像的情況作基本介紹，并對其年代問題和來源地區作進一步討論。

一、造型概況

據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藏品資料介紹，該菩薩像以大理石高浮雕而成，可能為彌勒菩薩，現存部分通高92、長46、寬31厘米。造像背部整體連接于大理石上，邊界整齊，除手臂部位略有殘缺外，其余部分基本保存完整，應是從石窟中整體切割而來（圖一）。

該尊造像整體為半跏趺坐。無頭冠，發髻飽滿且在頭部前端層層疊壓，后端束帶，在頭部兩側挽角后下垂，兩側發辮呈珠狀。頭部和下顎微微抬起，頭后有火焰紋頭光，面部豐滿圓潤，雙目微睜，神態輕盈。口部自然閉合，雙唇寬厚，下顎較豐腴，頸部細短。上半身著束腰半臂衫，絡腋自左肩斜繞至右腹，環繞后系于腹部。披帛跨肩，自肩部兩側下垂，在身體下部呈“U”形覆于盤坐的左腿之上。頸部戴一項圈，下垂一套瓔珞，腰間系帶，帶上有方形扣。左下臂以下大部殘損，右臂保存較好，垂放于右膝之上，手掌部位略有殘損。下半身著裙，裙體寬大下垂覆于寶座上。雙腳裸露，左腿盤起橫放于寶座上，腳心貼于右股內側，右腿自然下垂落于蓮臺上。寶座為須彌座，座下臺基正面刻卷云紋。

該造像整體造型豐腴，人物刻畫生動形象，面部造型與一般女子的形象頗為相似，衣著簡單但服飾富有動感，舉手投足中盡顯生活氣息。

11～12世紀約為宋（遼）中后期至金代中后期，該時期石窟營建活動相對沉寂，石窟開鑿主要集中在北方的陜北、隴東地區以及南方的川渝地區。從紀年材料上看，目前所見石窟的營造年代多為宋、金時期，遼代石窟的紀年資料較為缺乏。從造像數量上看，這一時期石窟造像并不豐富，石刻菩薩像更少，而現存的同時期菩薩塑像則相對豐富。以下將從年代較為確切的北方地區宋遼金時期石窟菩薩造像和寺院菩薩塑像出發，結合相關研究成果，從軀體形態、發冠、服飾、裝身具等方面進行考察，對此尊菩薩像作進一步分析。

二、形態特征及年代分析

1.坐姿造型

北宋時期菩薩像坐姿豐富，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半跏趺坐的坐姿在這一時期的菩薩造像中出現較多，山西長子崇慶寺三大士殿普賢像（圖二，1）、山西晉城青蓮寺正殿普賢像（圖二，2）、山西長子法興寺圓覺殿菩薩像（圖二，3）、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彩繪木雕觀音菩薩像（圖二，4）以及陜西富縣柳園石窟中心柱東向面造像（圖二，5）均為該種坐姿菩薩像。而遼金兩代的石窟造像、寺院塑像以及其他傳世的單體菩薩像中，則較少見到半跏趺坐坐姿（如山西應縣佛宮寺釋迦塔四層遼代普賢菩薩像，圖三，1），而以結跏趺坐（如山西大同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遼文殊菩薩像、陜西富縣石泓寺金代菩薩像，圖三，2～4）、游戲坐等坐姿為主（如陜西富縣石泓寺第二窟金代水月觀音像，圖三，5）。可見，遼、金時期菩薩像在坐姿的具體造型上與北宋相比，可能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2.發冠

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為高發髻，不戴冠，從正上方觀察，發髻在頭部后端束起，前端層層疊壓（圖四，1），該發式與北宋時期菩薩像普遍流行的高束發髻基本一致。例如：山西長子法興寺圓覺殿北宋菩薩像群均不戴冠，后端束起高髻，前端自中心層層疊壓（圖四，2）；山西晉城青蓮寺正殿北宋文殊菩薩像、普賢菩薩像亦束高髻、不戴寶冠（圖四，3）；甘肅天水麥積山第191號北宋石窟交腳菩薩像（圖四，4）、第43號北宋石窟脅侍菩薩像（圖四，5），亦高束發髻，不戴冠。

從現存宋遼金時期菩薩像分析，除流行高束發髻外，宋代也有少量菩薩像戴高大寶冠，如陜西雙龍千佛洞石窟北宋月光菩薩像戴寶花冠、陜西子長鐘山第三窟北宋菩薩像戴寶珠冠等（圖5，1、2）。而遼金時期菩薩像則普遍戴高大寶冠，如天津薊縣獨樂寺觀音閣遼代菩薩像戴五方佛冠、山西大同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遼代菩薩像戴筒形冠、陜西富縣石泓寺第二窟金代菩薩像戴卷云形高冠（圖五，3～6），少數如山西祁縣西六支村惠安寺出土的金代菩薩像不戴冠，束高髻，前端亦層層疊壓（圖四，6），與北宋時期多數不戴寶冠的菩薩造像形成較明顯差異。

3.服飾

絡腋、長裙與披帛的服飾搭配是宋遼金時期菩薩像普遍流行的款式，寺院塑像中常見有這種組合，如：山西長子崇慶寺三大士殿北宋文殊像的絡腋從左肩搭至右腹，絡腋、披帛、長裙相對簡潔（圖六，1）；山西長子法興寺圓覺殿北宋菩薩像的絡腋稍復雜，下端較長，有的在胸前挽繞（圖六，2），且披帛呈“U”形下垂（圖六，3）；天津薊縣獨樂寺觀音閣遼代觀音菩薩像絡腋由左肩斜搭至右腹，下端較長，于腹部挽繞（圖六，4）；山西大同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遼代觀音菩薩像披帛較長，呈“U”形（圖六，5）；山西大同善化寺三圣殿金代早期文殊、普賢像絡腋形制較為簡潔，挽繞于腹部（圖六，6、7）。

石窟造像中也多見有絡腋、長裙與披帛的組合。如：陜西子長鐘山第三窟菩薩像的絡腋較復雜，下端較長，在腹部打結后纏繞（圖七，1、2）；陜西佳縣龍泉寺第四龕偽齊時期的脅侍菩薩像絡腋較短，僅末端露出一部分，造像長裙也較簡潔（圖七，3、4）。

據已有研究，11世紀中葉以前絡腋較為簡單，而11世紀中葉以后至12世紀初，絡腋逐漸繁復，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的服飾為絡腋、長裙與披帛的組合，絡腋自左肩斜搭至右腹，環繞后系于腹部，披帛自肩部兩側下垂，在身體下部呈“U”形，這些特點與北宋后期至金代早期菩薩塑像服飾風格基本一致，而與遼代中后期多層上裝穿搭、軀體被服飾覆蓋的特點呈現較大差別。

4.裝身具

宋遼金時期菩薩像的裝身具主要為瓔珞或項圈，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頸部戴項圈，項圈下接一組串珠式瓔珞。據研究，北宋前期菩薩像的瓔珞相對簡潔，串珠式瓔珞連接方式較為單一，后期則趨于繁縟，為多條串珠串聯組成，垂掛各種寶花的垂掛形瓔珞則主要流行于11世紀中葉到12世紀初。遼代瓔珞早期多為通身瓔珞，至遼晚期則以配置在菩薩像胸部偏上的胸飾瓔珞為主（圖八，1），金代早期受北宋影響，串珠式瓔珞常由多條串珠串聯而成，至金代后期則較流行項圈式瓔珞。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所戴項圈及串珠式瓔珞，兼具北宋串珠式瓔珞和金代項圈的特點，如山西晉城青蓮寺正殿北宋文殊菩薩像（圖八，2）、山西定襄洪福寺大雄寶殿金代文殊菩薩像（圖八，3）、陜西子長鐘山第三窟北宋菩薩像（圖九，1）、陜西富縣石泓寺第二窟金代菩薩像（圖九，2），可能是一種過渡風格的體現。

5.面部形態

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臉型圓潤，下顎上翹略顯突出，神態輕松。根據現存資料，北宋菩薩像面部造型多偏長橢圓，五官端正，神態端莊，下顎無明顯突出，如山西長子崇慶寺三大士殿北宋菩薩像（圖一〇，1）、山西晉城青蓮寺中佛殿北宋文殊菩薩像（圖一〇，2）、山西長子法興寺圓覺殿北宋菩薩像（圖一〇，3）以及故宮博物院藏北宋木雕觀音菩薩像（圖一〇，4）。遼代菩薩面部造型偏方圓，五官集中，表情含蓄，下顎無明顯突出，如山西大同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脅侍菩薩像（圖一〇，5）、天津薊縣獨樂寺觀音閣遼代觀音菩薩像（圖一〇，6）、山西應縣佛宮寺釋迦塔遼代普賢菩薩像（圖一〇，7）及故宮博物院藏遼代木雕觀音菩薩像（圖一〇，8）。金代菩薩像的面部更偏豐腴，表情更顯輕盈，下顎突出較為明顯，如山西定襄洪福寺大雄寶殿（圖一〇，9）、山西朔州崇福寺彌陀殿（圖一〇，10）、山西大同善化寺三圣殿的金代脅侍菩薩像（圖一〇，11）以及上海博物館藏金代木雕菩薩像（圖一〇，12）。

從現存石窟造像上看，上述宋金時期造像面部特征同樣明顯，如陜西子長鐘山第三窟北宋菩薩像（圖一一，1）、甘肅天水麥積山第191號北宋石窟交腳菩薩像（圖一一，2）臉型為長橢圓形，下顎無明顯突出。而陜西富縣石泓寺菩薩像面部豐盈，下顎突出較為明顯（圖一一，3、4）。此外，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維摩演教圖》（圖一二），有學者考證其應為金代作品，圖中文殊菩薩及其身后的脅侍同樣也呈現出面部豐腴、下顎突出的造型。因此，從面部形態看，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同樣具備由宋遼向金過渡的一些特點。

綜上分析，從皇家安大略博物館館藏菩薩像的發冠、服飾、裝身具、面部形態等細部進行觀察，其明顯具有宋金時期菩薩像的一些共性，而與遼代菩薩像差異明顯。根據造像束發高髻、絡腋較短且挽于腹部、披帛下垂于身體下部呈“U”形、面部豐盈下顎略突出等特征，我們認為，其年代似可進一步判定為11世紀晚期至12世紀早期的北宋晚期至金代初期。造像整體似呈現出由宋向金過渡的特征，相比而言，北宋特點似乎更多一些。此外，從整體造型上看，該菩薩像應不是彌勒像，它與這一時期的“華嚴三圣”像或是脅侍像更為接近，可能為一組造像中的一尊。

三、造像來源分析

除北方地區外，西南地區也是兩宋時期石窟造像營建的重要區域，在今安岳、大足等地發現有大量兩宋時期佛教造像實例。據已有研究，兩宋時期川渝地區的菩薩像有著鮮明的地域特征，與北方地區菩薩像差異明顯。在北宋晚期至南宋早期的時段內（約11世紀80年代到12世紀70年代），川渝地區的菩薩像均戴有高大寶冠，耳飾、手鐲等飾品數量較多，瓔珞繁縟精細，服飾質地厚重，軀體多被衣物覆蓋，大足北山第136窟內的諸造像為較典型代表（圖一三，1～4）。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菩薩像具備的諸如束發高髻不戴寶冠、不飾耳環手鐲、瓔珞裝飾簡潔等特征與之有較大差別，與北方地區宋金時期造像特征更加相似，其來自北方的可能性更大。

據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品資料介紹，該尊造像來自河南安陽。石窟開鑿發展至宋金時期已接近尾聲，留存材料十分有限，安陽地區的靈泉寺石窟是目前所知較有可能存留宋金石窟的地點。靈泉寺窟龕的開鑿始于北齊，營建活動延續到北宋。據寺內明代弘治七年《重建寶山靈泉禪寺并觀音閣碑記》記載，北宋紹圣元年（1094年）、金代天會五年（1127年），靈泉寺僧人都曾修繕前代禪師塔。北方地區宋金石窟分布較多的陜北地區，其時代主要集中在11世紀60年代至12世紀50年代。這一時間與靈泉寺重要活動的年代大致重合，不排除在此期間，靈泉寺也有小規模的石窟開鑿活動。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此件藏品畢竟缺乏更為詳細的流轉資料，僅憑藏品記錄，是否能完全確定無疑地認定其來自安陽還有待進一步考證。但是，其具備的北方地區宋金時期造像特征明顯，出自北方地區的可能性較大。尤其是它具備的宋金菩薩像過渡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為研究北宋晚期至金代早期北方地區菩薩造像的時代特征提供參考。

附記：筆者吳敬于2015-2016年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訪學期間，在展廳內近距離觀摩了此尊造像，并對其產生了濃厚興趣。在時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副館長沈辰研究員的支持下，回國后繼續開展相關探索，在此謹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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