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及混合性

摘 要：旬陽城關話從共時語音層面看與關中方言相差不大，因此一直被視作中原官話關中片。然而從詞匯層面上看，旬陽城關話與關中方言存在相當大的差異。使用參照析層法離析該方言詞匯的歷史層次，研究發現該方言除了約三分之二的關中方言詞外，還有三分之一江淮官話詞。旬陽城關話的形成與歷史上關中、江淮等地移民的遷入密切相關，中原官話和江淮官話的接觸層疊使旬陽城關話帶有了一定的混合性。

關鍵詞：旬陽城關話；歷史層次；混合性

中圖分類號：H1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0033（2024）03-0026-07

引用格式：郭沈青，李佳蕊.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及混合性[J].商洛學院學報，2024，38（3）：26-32.

The Historical Layer and Mixed Character of

Chengguan Dialect in Xunyang

GUO Shen-qing， LI Jia-rui

（College of Literature，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Baoji University of Arts and Sciences， Baoji" 721013， Shaanxi）

Abstract：" Chengguan dialect in Xunyang is not much different from Guanzhong dialect in synchronic phonetics， so it has always been regarded as Guanzhong dialect. However， from the lexical level， there are considerable differences between Chengguan dialect and Guanzhong dialect in Xunyang. Using the method of reference analysis to isolate the historical level of the dialect words， it is found that the dialect has about two-thirds of Guanzhong dialect words， and one-third of Jianghuai Mandarin words. The formation of Chengguan dialect in Xunyang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migration of immigrants from Guanzhong and Jianghuai regions. The contact between Zhongyuan Mandarin and Jianghuai Mandarin makes Chengguan dialect of Xunyang mixed to some extent.

Key words： Chengguan dialect in Xunyang; historical layer; miscibility

旬陽縣位于陜西省東南部，秦巴山區東段，漢水上游。周邊方言環境比較復雜，東邊是白河縣與湖北的鄖西縣；南邊是平利縣及湖北的竹溪、竹山二縣；西邊同漢濱區相鄰；北邊是商洛鎮安縣。旬陽地勢南北高，中部較為平坦，地貌以中山為主，兼有低山、丘陵、河谷地形。旬陽縣名，得于旬河。秦設旬關，西漢置縣，此后歷代曾先后于縣境內設淯陽縣、興晉縣、洵陽巡檢司等建制。西魏初，改旬陽為洵陽，1964年復改旬陽。旬陽置縣至今二千一百多年間，轄區比較固定，因地處楚秦蜀交界地帶，其文化具有混雜特色。

旬陽方言與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歷史相關。《中國語言地圖集》在對方言進行劃分時，將旬陽縣方言歸為中原官話關中片[1]。周政[2]指出旬陽縣的中原官話和關中方言陰平低降和陽平高升的聲調特征基本保持一致。柯西鋼[3]在分析漢江上游地區方言時也指出旬陽具有典型的中原官話關中片特征。郭沈青[4]注意到了陜南中原官話的混合性特點，提出把陜南中原官話單獨立為中原官話陜南片。詞匯方面，李婷[5-6]對旬陽方言的疑問代詞及其和普通話詞匯的差異進行了研究。華開鋒編寫的《旬陽方言詞典》[7]比較全面地反映了旬陽方言詞匯，對研究旬陽方言具有重要意義和價值。總體來看，以上研究或限于共時的語音層面或限于詞匯的共時描寫，對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揭示不夠，對其方言混合屬性認識不足，本文擬從語音和詞匯兩個方面離析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揭示其方言的混合屬性。

一、旬陽城關的移民層

離析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須先了解該地的移民史。歷史上由于戰亂、災荒等原因，有多次移民遷入這一地區，隨之帶來各地方言。

（一）清以前關中等北方移民

南宋初年以后，陜南成為宋、金交界地區。建炎四年，張浚部在關中大敗，南宋失去關中，張浚率殘部“遂走興元”；紹興初，張浚為川陜主帥，“西北遺民，歸附日眾”；自關中撤退的軍隊也多入蜀漢[8]22-23。北宋崇寧年間，關中地區人口3 924 914人，金朝只有2 485 649人，減幅達36.67%。北宋崇寧時陜南地區戶籍人口677 453人，南宋紹興三十二年為818 661人，南宋嘉定十六年陜南地區當有1 080 532人，這種連續性的人口高增長，在當時的形勢下，不是靠自然增殖所能達到的，很顯然是屬于移民增長[9]。北宋末年，靖康之亂的北方人口南遷可分為東、中、西三條路線，陜西關中人口的南遷屬于西線。其中一條主要的道路就是“自關中平原東側經商州入金州。”[10]由此可知，靖康之亂至南宋末年，關中地區有大量人口由于戰亂原因越過秦嶺遷移至陜南地區，而安康作為當時金州（隸屬利州路北部）的治所，南遷關中人口的進入也不可避免。這一時期，旬陽縣一直隸于金州，這些因素便奠定了旬陽中原官話關中片的基礎。

《安康縣志》載，“元因兵燹之后，地曠人稀，遂廢西城縣，降金州為散州。”[11]元末明初時期，陜南人口大幅減少，損耗極為嚴重，此地長期以來都處于地曠人稀的狀況。明成化初年，由于連年旱災，中原等地移民舉家向秦巴山區遷移。朝廷嚴厲的禁山政策致使饑民無處安身，形成“流民”。成化十二年，原杰招撫流民就地附籍。當時附籍于旬陽縣的流民有一萬多人。流民的到來，使旬陽人口大增，朝廷從旬陽縣析出白河縣安置流民。嘉靖二十年，旬陽縣有13 952人。萬歷九年，旬陽縣增至26 150人，和嘉靖20年相比增長了87.43%，近乎增長一倍[12]80。旬陽縣明初僅有旬陽里等4里，萬歷10年前又增新安里、順政里等13里，新舊共計17里，亦為明初的4倍多[12]165。關于明代流民的來源，馬文升奏稱：“……其河南、山西、山東、四川并陜西所屬八府人民……，俱各逃往漢中府地方……，流民不下十萬之上。”[13]薛平拴[12]165也指出明代遷入陜南的移民主要來自我國的北方地區。因此，清以前的關中及北方移民帶來的中原官話成了旬陽的土著方言。

（二）清代湖廣移民

明清之際連續數十年的戰亂，至清朝開國時，旬陽人口較前銳減，土地大量荒蕪，百業待興。適逢湖廣、河南、江西、安徽等省災害頻繁，大量貧民流離失所，朝廷動員災民移墾陜南，于是前來種地開荒者絡繹不絕。據測算，當時定居于旬陽的外省災民達五萬人以上[12]2。乾隆以后，陜南得到迅速開發，川、楚、豫、皖等處貧民攜家帶口源源而來，棲谷依巖，開墾老林，使陜南人口驟增。《興安府志》載，至乾隆五十二年，旬陽縣人口增至67 688人，道光三年，增至243 500人。36年間旬陽縣人口增長了2.6倍[14]。旬陽縣人口增長如此快，主要是外來移民大量遷入的結果。據縣志記載，客民中湖廣籍居多，占50%。清代本地人所作《洵州竹枝詞》內有“洵河大半楚人家”之語[12]139。據陳良學[8]158-250收集的譜牒材料看，旬陽縣湖北籍5族、安徽籍2族。其中，旬陽縣呂河鎮的夏氏家族就是清乾隆、嘉慶年間從湖北黃陂遷入的。此外，根據本文搜集的《吳氏宗譜》記載，其始祖于清康熙初年由湖北省麻城遷徙至旬陽縣立業落籍[15]。由此可見，旬陽清代以湖北移民為主體。

旬陽城關話正是在以上移民背景下形成的。清代之前，由關中及其他北方地區的移民帶來的中原官話奠定了城關話的早期形態，與關中話相似。進入清乾隆時期，由于湖廣等地區大量移民涌入，旬陽城關話在原有中原官話的基礎上，與湖廣移民帶來的江淮官話接觸融合，進而形成如今的城關話。

二、旬陽城關話的歷史層次

（一）語音的歷史層次

如前所述，旬陽方言的形成與清以前的關中移民有非常密切的關系，因此需從關中方言中選擇一個方言點作為參照點。這里選擇語音材料較為充分的鄠邑區作為中原官話關中片的參照點。旬陽方言與清代的湖廣移民也有一定的關系，旬陽湖北籍移民來自鄂東北（湖北麻城、黃陂），其方言屬江淮官話黃孝片。另根據語音特征觀察，以銅錢關鎮為代表的南北二山一帶，其去聲分陰去和陽去，且“書”=“虛”[??]，屬于具有黃孝方言特征的江淮官話。此外和旬陽臨近的白河縣，據陳良學[8]144-250輯錄的白河8例移民檔案分析，其中有6例（英山2例、黃岡2例、浠水1例、鄂城1例）來源于鄂東北（今江淮官話黃孝片）。因此本文從現有的鄂東北方言材料中選取羅田話作為參照。鄠邑話、羅田話與旬陽城關方言比較見表1。

表1音韻特征中的聲調（入聲歸派與調值）、深臻與曾梗、遇端系莊組、蟹止山臻端系合、知系、泥來、知系有?類韻，城關話與鄠邑區話基本一致，表現出中原官話關中片的特征；假開三知系呈現出江淮官話的特征，參照鄠邑區話和羅田話，將旬陽城關語音的歷史層次離析為中原官話層和江淮官話層，見表2。

（二）詞匯的歷史層次

根據移民史和現有詞匯材料，本文選擇鄠邑區作為中原官話關中片詞匯的參照點，西安市其它區縣詞匯作為補充；湖北羅田和英山共同組成江淮官話黃孝片詞匯材料。在詞匯分析時，剔除詞匯中的共同語詞匯（觀察點說法與詞條一致的詞匯）及方言共有詞（參照點說法相同的詞匯），這樣的詞對離析方言的層次沒有幫助，不將其納入層次離析的有效詞條中。剩下的詞就是能夠離析出方言層次的詞，稱為層次區別詞。離析各點方言層次實際上就是將各點的層次區別詞與參照點的方言詞進行對照分析。通過這樣的方法，可有效地將混雜的方言離析出清晰的歷史層次。根據以上操作方法，本文篩選出650個層次區別詞，來離析旬陽城關話詞匯的歷史層次。

1.中原官話關中層

選擇中原官話關中片（鄠邑區、西安）為參照，可離析出旬陽城關方言詞匯的中原官話關中層，例見表3。

2.江淮官話層

根據清代移民史資料，選取江淮官話（羅田、英山）作為參照，可離析出旬陽城關方言詞匯的江淮官話層，例見表4。

基于以上對詞匯歷史層次的離析，在650個層次區別詞中，趨近于關中方言詞匯的有426個，占比66%；趨近于江淮方言詞匯的有224個，占比34%。

旬陽城關話從語音上看江淮官話的特征并不明顯，但從詞匯上看江淮官話層詞匯占比三成多。從旬陽城關話詞匯中的中原官話和江淮官話占比，不難看出旬陽城關話的中原官話和江淮官話的混合屬性。

三、旬陽城關話的混合性

通過前文對旬陽城關詞匯歷史層次的離析，得出關中方言層次最厚，江淮官話層最薄，但其占比也達到了三成多，揭示了旬陽城關話的混合性。旬陽城關話的混合性與這一區域的移民史密切相關。移民來源的不同及操不同方言的人之間的密切接觸，使旬陽城關話具有了混合方言的性質。根據前文詞匯層次統計分析數據，可以觀察到旬陽城關話并非性質單純的中原官話關中片，而是由關中方言和江淮官話接觸融合而成的帶有混合性質的方言。

結合移民史可知，宋代由于關中人口大量流入，奠定了旬陽中原官話關中片的基礎。明朝中葉后，大批的北方移民涌入，進一步擴大了中原官話的影響范圍。清代湖廣等省災害頻繁，大量貧民流離失所，朝廷動員災民移墾陜南，于是大批湖廣移民前往陜南種地開荒帶來了江淮官話。因此旬陽境內主要分布有中原官話和江淮官話：大致可分為以城關話為代表的中原官話和以銅錢關鎮話為代表的南北二山江淮官話兩個方言片。

據此分析，清代以前關中等北方中原移民先期遷入，主要分布在縣內城關及絕大部分丘陵、河谷地帶，形成旬陽中部中原官話區。清代“湖廣”移民后期到達，移民大量進入旬陽認地開荒，由于旬陽中部地區已被清以前的關中等北方中原移民占領，人口、資源等接近飽和，湖廣等移民只能轉向南北山區。故這批清代移民大量在中、高山地區定居，江淮官話深入到南北山區，成為南北山區的主要方言。但由于城關獨特的地理位置，也不可避免會有少量移民進入城關。說不同方言的人共處一縣，加上商業貿易、集市往來及城鎮化進程的加速發展，更是為了交際的需要，使說這兩種方言的人密切接觸[20]。旬陽城關地處縣境中部，關中方言作為其土著方言，比湖廣等地移民帶來的江淮官話具有更高的社會地位。外來移民初到旬陽城關，雖然不會拋棄自己的母語，但為了快速融入到當地的生產生活中，他們不得不學習本地的關中方言。但由于外來移民數量較大及其不完善學習[21]，他們盡管轉說了關中方言，卻在其所說的關中方言中夾雜大量江淮官話的詞匯。同時，本地人在和這些外來移民每天頻繁的交流過程中，也逐漸開始使用他們所說的一些詞匯，并且又帶入了本地關中方言的一些特點。這樣，關中方言就和外來江淮官話接觸融合形成了一種新的旬陽城關話——既保留有本地關中方言的成分，又有不少外來江淮方言的成分。

結合前面對語音詞匯的分析可以發現，語音上旬陽城關話的假開三知系讀?與中原官話關中片（假開三知系讀?）差別明顯，與江淮官話的特征一致，這是本地方言和外來江淮官話融合轉用的過程中形成的。在語言系統中，語音的系統性最強，一個音位的轉用往往會導致有關一系列音的變化，因此江淮官話的語音特征在旬陽城關話中表現得并不明顯。由于詞匯與社會發展變化的聯系最為緊密、直接，對社會的反應也最為靈敏。所以在語言接觸融合過程中，詞匯更易觀察到旬陽城關話的混合屬性。清代湖廣等地的移民進入后，他們在轉用關中方言的這一過程中，會將自己江淮官話中的詞匯帶入進去，對本地關中方言造成干擾，形成一種關中方言的變體。而本地人為了更有效地進行交際，也會學習這種方言，最終使得轉用者的母方言的一些底層詞匯得以保留于土著方言當中。所以可以看到現今旬陽城關話詞匯中，關中方言詞匯占比66%，江淮官話詞匯占比34%。

綜上所述，旬陽城關話的形成，經歷了兩個階段。在清代以前，關中方言是該地區主要方言；清代是方言融合時期，這一時期湖廣等地的大量移民紛紛涌入，帶來了江淮官話。旬陽城關在已經形成的中原官話的基礎上與遷入的江淮官話接觸融合，使中原官話中融合了江淮官話的層次，進而形成如今帶有混合屬性的城關話。

四、結語

旬陽城關話是基于不同時期的移民背景形成的，它是由關中及北方中原移民帶來的中原官話及湖廣等地的移民帶來的江淮官話接觸層疊的結果。運用參照析層法分析旬陽城關話的性質，從中可得到兩點啟示。第一，僅憑共時描寫來界定方言的性質是不夠的，須將歷時層次納入考量。第二，僅以語音子系統為尺度來判定方言屬性是有局限的，納入詞匯子系統的考量才更為全面。只有將共時與歷時，語音與詞匯結合起來考察，才能更為準確地界定方言性質。

參考文獻：

[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香港城市大學語言資訊科學研究中心.中國語言地圖集[M].第2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58.

[2]" 周政.陜南方言的標準問題[J].安康學院學報，2009，21（2）：1-4.

[3]" 柯西鋼.漢江上游地區方言的混合特征及歷史成因[J]." 中山大學學報，2018，58（5）：75-82.

[4]" 郭沈青.陜南中原官話的性質與歸屬[J].語文研究，2006（4）：52-59.

[5]" 李婷.旬陽方言與普通話詞匯差異的比較[J].安康學院學報，2016，28（2）：21-25.

[6]" 李婷.旬陽方言的疑問代詞[J].安康學院學報，2018，30（4）：11-14，24.

[7]" 華開鋒.旬陽方言詞典[M].北京：語文出版社，2020.

[8]" 陳良學.湖廣移民與陜南開發[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9]" 路遇，滕澤之.中國分省區人口考（下）[M].青島：山東人民出版社，2016：716.

[10] 葛劍雄，曹樹基，吳松弟.中國移民史：第四卷[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421.

[11] 安康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安康縣志[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9：155.

[12] 薛平拴.陜西歷史人口地理[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13] 葛劍雄，曹樹基，吳松弟.中國移民史：第五卷[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380.

[14] 陜西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陜西省志（人口和計劃生育志）[M].西安：陜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2.

[15] 吳德淳，吳宏儀.啟賢堂吳氏宗譜[EB/OL].（2019-07-25）[2024-04-17].http：//data.library.sh.cn/jp/resource/work/dvzte8o4ajkhuaqh.

[16] 孫立新.戶縣方言研究[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1.

[17] 邱磊.鄂東北江淮官話研究[D].天津：南開大學，2010：30-33.

[18] 孫立新.西安方言研究[M].西安：西安出版社，2007.

[19] 陳淑梅.湖北英山方言志[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

[20] 郭沈青，劉夏君.方言接觸與融合型層疊——以鎮安城關話為個案[J].中國語言學報，2016（17）：128-135.

[21] 吳福祥.關于語言接觸引發的演變[J].民族語文，2007（2）：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