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0033(2024)03-0003-02
引用格式:溫儒敏.賈平凹作品的“三絕”[J].商洛學院學報,2024,38(3):3-4.
我最早注意到賈平凹,還是他的《廢都》。那是1993年,《廢都》出版后引起激烈的爭議,紛紛指責《廢都》是墮落的文學,北大中文系一些年輕的評論家也跟進這種橫蠻的風氣,寫文章批判《廢都》。我就找這部小說來看,感覺并非如當時那些評論家說的那樣不好,認為評論家的看法可能是先入為主吧,沒有讀懂《廢都》,不了解這部小說特別的價值。我就“頂風”寫了一篇文章,提出不一樣的觀點,肯定《廢都》的價值。我認為《廢都》的意蘊豐厚,是一部難以索解的奇書,引起爭論不奇怪,因它展現(xiàn)了世紀末的華麗與頹廢,又隨處透露著“荒原”感。這種“荒原”感是我們所處的歷史轉型期的產物,人們多少也都會有感受的,只不過像《廢都》這么坦然地將它展示,難免讓人不習慣,不痛快。我認為不能讓既定的批評目標來左右我們對這部奇書的理解與接受,見仁見智,都會讀出《廢都》的“奇”,會和作品所引發(fā)對現(xiàn)代文化困境的嚴峻思索產生共鳴。
當時,《廢都》的性描寫尤其引起軒然大波,我則認為只要有些生活歷練者,都可以理解。賈平凹作品的性描寫不同于展覽或挑逗的色情文學,而是從人性角度剖析人性,是將性愛、性行為等生理機能升華為現(xiàn)代人掙脫文明異化噩夢的一種拯救方式。
當時,我還在一次研討會上提出,現(xiàn)在批評《廢都》,成了禁書,但20年后回頭看,可能又是一部值得高度評價的作品。我還寫文章在臺灣《中時晚報》發(fā)表,可能是最早把《廢都》推介給臺灣讀者的。
果然,不到20年,人們逐漸接受了《廢都》,承認它獨特的內容和藝術價值。我在2012年主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專題研究》這本大學教材時,就把賈平凹列為專章研究。我請著名評論家李星先生執(zhí)筆寫這一章,在框架和立論上我們有共同的商定。這篇專論題為《賈平凹與作家的文化關懷》,稱賈平凹為“文壇上的獨行俠”,看重賈平凹“寫出歷史的脈動與文化的蛻變”,還分析了賈平凹創(chuàng)作的“時代性、語言、文體與精神性創(chuàng)造”,評價是很高的。這里我就不重復這一專論中的內容,只想說說我對賈平凹創(chuàng)作的一些閱讀印象。
我認為,賈平凹的小說盡管表現(xiàn)的內容不同,情節(jié)人物不同,但其創(chuàng)作的總體目標與藝術風格,幾十年持續(xù)穩(wěn)定。從《浮躁》《廢都》《土門》《懷念狼》《高老莊》《秦腔》《高興》《古爐》《帶燈》,以及最近的《山本》《暫坐》,等等,都始終保持他觀察和記錄社會變遷、文明異化、人性的變與不變,這些觀察表現(xiàn)帶入了他的悲憫之心。在當代作家中,賈平凹的風格有很高的辨識度,是獨此一家,這才真是文學創(chuàng)造。他的語言有非常獨特的韻味,恐怕難于翻譯成外文,翻譯再好,也可能失去原味。當代小說很多,但能經過篩選沉淀下來的極少。從文學史的慣例來看,賈平凹的作品有可能流傳后世,有一部分會成為經典。賈平凹作品有“三絕”,或者說三方面的優(yōu)長與特殊價值,會長久贏得讀者的重視和欣賞。
一是展現(xiàn)中國社會特定時期的“時代病”與“眾生相”。主要是七八十年代以來,社會轉型,文化變異,在這個歷史背景下的眾生相。各種光怪陸離的社會生活場景,各色人物,可謂人生百態(tài),讓這些作品具有很高的歷史認知價值。賈平凹記錄“時代病”與“眾生相”,具有和歷史學家相通的功能。不過史學家注重的是事件,特別是歷史關節(jié)點的大事,賈平凹則關注時代運轉中普通人物的命運和生活細節(jié),是文學化了的歷史,偏于精神史和日常生活史。
二是人性的剖析。特別是在金錢與情欲兩個杠桿作用下的形形色色人生,悲歡離合,紛爭角逐,無不展現(xiàn)人性的惡與善。在剖析人性時,賈平凹又成了出色的心理學家。
三是風俗描寫。特別是陜西、西安、商洛等城鄉(xiāng)的社會風俗,如同當代的清明上河圖。寫這些生活習俗,賈平凹自覺地充當了社會學家與人類學家。
我沒有讀過很多關于賈平凹的評論,猜想以上提到的三點,總會有所論述,用不著我來說了。我不過想提示一下,若把賈平凹的大部分小說連成一氣來看,也許能看到賈平凹是有一個總體寫作計劃的,他自覺不自覺在持續(xù)不斷地按照自己的生活體驗與思考去寫,也就形成一個系列。這有些類似法國的巴爾扎克。他的《人間喜劇》被譽為“百科全書”,里邊有巴黎生活場景,有從上流社會到底層的各種人生表現(xiàn),有類似編年史的文學表達。恩格斯說,從《人間喜劇》里,“甚至在經濟細節(jié)學到的東西,也要比當時所有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tǒng)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我是從恩格斯這句話得到啟發(fā)的,也許賈平凹的創(chuàng)作就在提供了恩格斯所說的那些東西。
補充一點。剛才說到賈平凹寫人生百態(tài)和眾生相,其實賈平凹本人也是這眾生之中最浪漫、傳奇的一位,他有點像從《世說新語》中走出來的,甚至還有些名士派情味。賈平凹的大半生跌宕起伏,富于戲劇性,他本人也富于獨異的稟賦。天才的作家藝術家往往都是獨立特行的,若太“正常”了,其才情被社會規(guī)訓捆綁了,也就寫不出獨特的作品了。賈平凹的作品很難裝進那個既定的流派或“主義”籮筐,可以說就如同社會歷史生活本身,渾然一體,百味雜陳,五光十色,奇談怪論與哲思智慧并存。賈平凹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也是連為一體的,這種“復雜”并不奇怪,還會讓人感到真實,不“裝”,便心生喜歡。
(作者系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所長。本文由會務組根據視頻錄音整理而成,未經作者審定,本刊發(fā)表時略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