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給陶罐留了一個窟窿
我一生都在修復一個陶罐
誕生之時打碎的陶罐,每一張碎片
都閃著前世的光。當它
被今生的黏土、泉水、技藝和冥想
一片片重新粘好的時候
我突然想躺進去,美美地睡一覺
為此,我故意給陶罐
留了一個窟窿,方便
來世的風把我的夢境接走
被陽光緊緊抱在懷里
我總是莫名其妙看見自己
在吃雪。每吃一口
身子就會白一些、亮一些
雪很遠。夜晚很厚
我總是透過燈光咬出的窟窿
看見吃雪的自己
像被消解了意義一樣饑渴
仿佛不把整個冬天吃掉
我就不能從夢中返回
在黎明,恍惚如一團落魄的霧
被陽光緊緊抱在懷里
像一串無鎖不開的鑰匙
不是所有的山都會從窗口
跳進來,心甘情愿作鎮尺
壓住你被風吹起的身體
不是所有的桃花都心甘情愿
作鎮尺的圖案,讓山的沉重
變得柔美,不壓傷身體
又使靈魂保持著飛翔的姿勢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
能在山和桃花間自由進出
每一塊石頭,都是前世
眷養的善念,跟著你
像一串無鎖不開的鑰匙
在內心反復念叨遠去的雪
碼頭已荒廢很久,像這條江
緊閉的嘴。一條棄用多年的船
被生銹的記憶拴著,如一個詞
還未說出。很多人從這里去了對岸
連綿不絕的青山,如葳蕤的回望
看我深陷在一段舊時光里
進退兩難。我知道繞一個大彎
會有一個新的碼頭,我能挪動
自己的身體,卻不能把靈魂
從蘆葦的凋敝中取出,此刻
它佝僂著,像一只瞎眼的水鳥
在內心反復念叨遠去的雪
你把落日雞蛋一樣敲碎
一路走來,你把石頭一塊一塊
扔進內心。棱角分明的石頭
交錯、重疊,互相依偎又傷害
對應著莫測世事。一生的顛簸
是石頭的顛簸,是一堆石頭的聚合
和離散,是你的猝不及防
也是你的處心積慮。最后
你把落日雞蛋一樣敲碎,扔進去
讓蛋清和蛋黃把一塊塊石頭
粘在一起,成為一整塊新的石頭
刻上文字,是墓碑;不刻文字
是綴飾,山河一樣懸垂
但河水依舊刀一樣從中間穿過
把藍天翻出來讓我們又看了一眼
這不肯示人的寶貝,它一直包著
藏在我們夠不著的地方。事物們的心
突然亮堂,瞧,凋落的軌跡多么清晰
生活的每一條紋路都有頭有尾
仿佛看清了什么,又仿佛被再一次
蒙蔽。秋日的下午,所有的事物
都在回光返照,落葉,果實,石頭
身心輕盈,被蝴蝶的幸福牽引
如獲得了最后的夢境。但河水依舊
刀一樣從中間穿過,那些躺著
坐著、站著的骨架,在秋陽的照耀下
有了突然分散向夢境皈依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