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描寫與人物形象塑造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欲意向廣大讀者訴諸于什么？是題材選擇上的新穎，還是主題意蘊的深刻，或是藝術手法的別致，抑或是敘事語言的獨特？這是文學評論家常常思考的問題，也正是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筆者油然走進了澤波長篇小說《漂木》在思想呈現和藝術表達的內腹。從總體上講，這部小說以歷史敘事和現實敘事作為切入點，一方面追索了以林昆為代表的一群伐木工人，在川西高原的原始森林里上演的一段漂木生涯，以及這群人為我國社會主義建設初期做出的歷史貢獻，另一方面則探尋了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變化和時代需要，這群人面臨的生存選擇和現實困境。就具體的敘述而言，它又通過對米亮這個人物生命成長故事的生動講述，折射出這群森林工人的歷史過往和現實人生，傳遞了深沉的思想意蘊。

在這部小說的《隨波逐流——〈漂木〉創作后記》一文里，作者這樣寫到：“老父親的五十余本日記，為我的寫作提供了寶貴素材——可惜日記本在‘5·12’汶川地震中被毀。當年，我每每撫摸那各式日記本，泛黃的紙張上工整地記載了一代人的歡笑、痛苦，乃至生死。八十八歲高齡的老父親每每欣然接受所在社區黨委領導安排，作為退伍老戰士、退休老黨員進學校、社區為學生、群眾講述戰斗故事、革命歷史、森工創業經歷，那顫顫巍巍的身子，在長達1個多小時的演講過程中甚至不喝一口水。聽著他動情的講述，我和聽眾淚流滿面，心靈的震撼無與倫比。……作為一個在異鄉林區生活了足足50年的人，幾乎失去了內地故鄉的概念，我身上是一切都烙上了林區深深的印痕，這里就是我逃不掉的故鄉，所有感受都刻骨銘心。所以盡量客觀真實地反映生活在這一特定地域的歷史和現實，體現道德與責任，并不回避矛盾。用哲學的眼光去審視我們的歷史，用發展的眼光去看待矛盾，歷史才會顯現出令人驚異的冰山一角。歷史和現實給我一個真實脈絡，從生命的本真意義中凝練出一種正能量的精神，一種不必避諱的國家情懷，一幕幕新奇而熟悉的故事細節場景，一種給人以啟迪和反思的感悟，這才是正道文學的真諦。”在這一段話語表述里，作者明確地傳遞出三個意思：一是他的這部小說的主要描寫對象是自己的父輩，以及由這些眾多平凡父輩留下的感人的故事；二是自己在川西高原上已然生活了半個世紀，早就把此處當成了第二故鄉；三是闡明了自己的文學觀念。這其中，特別是作者關于文學創作觀念的理解和闡釋，值得我們很好的鑒取，因為作者不僅說出了內心的話，同時也指明了什么才是正道文學的真諦。在作者看來，只有在生命本真意義的基礎上提煉出正能量的精神，表達出具有崇高意義的國家情懷，并給廣大讀者以反思的感悟和心靈的啟迪，這樣的創作才是正道文學的旨歸，或者說奉行的思想圭臬。不難看出，作者對正道文學的這番理解，既具有其獨特性又簡潔明了。

稍有文學創作常識的人無不知曉，故事、人物、情節與細節是小說藝術不可或缺的幾大要素。故事無疑是小說的主干，它既涉及作家對題材的甄別和選擇，又牽涉到作家對故事如何進行審美表述，小說藝術質量的高低和取得成就的大小，無不與此緊密相關；人物是小說的中心，小說中的人物是否具有典型性，又是否富于普遍意義與審美價值的凸顯，這取決于作家對人物形象的精心鑄造和藝術表達，尤其是對人物的性格、內心、思想、靈魂的深刻揭示；情節是對小說故事的演繹，故事能否顯示出必有的真實性及其真實程度，故事的推進是否符合事理邏輯和藝術邏輯，故事的結局又是否應合了讀者的審美關切和期待，這些都與故事情節的演繹有著深刻關聯；細節是小說細枝末節的顯現，故事內涵的豐富與復雜、故事發展的緩慢與快速、人物外在和內在的表現與揭示、情節的成功演繹與流變，乃至于對故事背景的細膩描繪、對自然環境與社會場景的生動表述，這些都無不與細節描寫直接相關。正是有鑒于這種理論認知，筆者只就這部小說的細節描寫和人物形象塑造進行分析和闡釋。

毫無疑問，這部小說是從細節描寫開啟故事講述的，這個細節就是主人公米亮在中秋之夜的奔喪。父親米福生因突然遭遇意外事故而亡，母親曾麗英便帶著小小年紀的米亮，從遙遠的故鄉來到位于川西高原上的121林場，處理亡父的善后事宜。因為母親在林場那座寬敞的禮堂里，特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長聲短調、呼天搶地的哭嚎，不僅大大突破了自己所能接受的極限，而且令米亮感到十分尷尬，不得不從禮堂里悄然出來，獨自一人沿著一條崎嶇小路的指引，穿過夜晚幽深的密林，來到亡父的墳前。面對躺在小丘里的父親，米亮哭不出來，或者不知道該怎么哭，這是由于父親遠在高原林區工作，每一兩年的春節才能見面，所以對于米亮而言，父親基本上有如一個陌生人的存在。但是從這一時刻開始，失去父親便意味著家庭不再完整，自己的人生也會陷入恐懼、卑微和孤獨的困境，這不啻是一件令人極其傷感和悲痛的事情。正是在這種紛亂而又復雜的思緒中，令小小年紀的米亮難以承受如此生命之重，便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然而在此時此刻，米亮的母親曾麗英卻在林場的禮堂里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當場長林昆神情肅穆地將文件放在桌上時，曾麗英雖然大字不識，但米福生三個字和800元卻是認得的，她不由地睜大眼睛說道：這就是老米為林場的賣命錢，他是因公犧牲，怎么也算是個烈士，才值區區幾百元錢。言畢將文件撕得粉碎，并指著林昆的鼻子破口大罵，隨即發出陣陣嚎啕大哭，“邊哭邊脫，衣服、褲子、內褲，甚至帶血的衛生帶一股腦朝辦公桌上狠狠扔去，很快白花花健碩的身體裸露在幾個大男人面前，憤怒傷心得變形的臉上，眼淚鼻涕縱橫，尖利的號叫讓人耳膜像被鋼針直接刺穿。”正是在這個明月的中秋之夜，121林場的上空響徹了曾麗英的哭聲，其哭聲比追悼會上的更凄厲，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深感震驚。這場大戲的最后收場，曾麗英不僅如愿以償地拿到了更高的撫恤金，也為米亮爭取到一個永遠有效的頂班指標。這無疑是改變他們母子命運的一次勝利。

在上述細節描寫的基點上，作者又以充滿情感和極其渲染的筆調，詳盡敘寫了121林場的前世今生。位于古錦山中的121林場，先后有121林場、紅星林場、躍進林場、衛東林場等稱謂，后來因省里統一編號，便又恢復了其最初的名號。在121林場進駐以前，古錦山既是植物和動物的王國，又是一座神秘莫測的仙山圣境，而被當地人敬畏和崇拜。方圓百里、群峰起伏、綿延不絕的整個山巒全部被原始森林所覆蓋，百年以上的鐵杉、云杉、冷杉、松柏、樺樹比比皆是，高大的樹木不僅呈現出豐富多樣的斑斕色彩，而且營造了一個幽深而神秘的林海世界，人們一旦踏入這個世界，親耳聆聽林濤呼嘯、百鳥齊鳴，無疑是一種別有韻味的感受。不但如此，在山里還能夠時常見到啃吃著箭竹的大熊貓、金光閃閃的金絲猴，以及黑熊、棕熊、雪豹、天鵝、水獺等珍稀動物。圍繞著古錦山的是古錦溝，長年流淌著一股股涓涓溪水，溪水串聯起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海子，海子邊上是一處處鈣化灘，連沉在水里的木頭表面都被鈣化；清澈的溪水在碧綠的林帶和金色的鈣化灘之間涌溢，一個個海子的水面如明鏡一般，倒映出周圍蔥翠的林木、巍峨的雪山、高天的白云。矗立于山中的古錦寨，遠遠看去，猶如掩映在朦朧的云霧之中，依山建筑的一座座古樓錯落有致，這些古樓建筑的歷史，大多在百年以上，為典型的石木結構，其格式多為方形平頂的房屋，每一座房屋都是外表粗糙、內里堅固，歷經漫長歷史歲月的洗禮，依然聳立在這一片雪域高原上。上面的一切描繪都在證明：古錦山曾是一處世外桃源般的絕世美景，然而自從121林場進駐以來，它作為瑤池仙境的絕美便不復存在。林場不僅在海子之間建起了相互連接的滑道和可以控制水位的閘閥，以令砍伐的原木得以順利滑到另一個海子里，嚴重破壞了原有的自然生態；與此同時，高音喇叭成年累月地吼著和放木頭時發出的巨大聲浪，令山里再也無法安恬和寧謐。在此處的敘事中，作者的內心、思想充滿矛盾糾葛，他既同情和悲憫古錦山自然環境遭到的破壞，又深知這是為了支援國家的經濟建設而必須付出的代價，這是一件令人兩難的事情。

有121林場就必有其領頭人，這個人便是場長林昆。對于這個人物的描寫，作者基本上采用平鋪直敘的方式。首先簡要介紹了林昆的生平和主要事跡。在林昆的幼年時，由于父母雙雙早亡，便一直靠流浪和乞討為生，年少時又因為出麻疹染上了風寒，臉部從此留下坑洼不平的痘痕，幸得章德方父親的收留，才有了相對穩定的生活和依靠。解放軍入城后，林昆見其個個威風凜凜的樣子，便決意要跟著解放軍走，林昆就此加入了解放軍隊伍，一路南征北戰，還參加了解放古錦的剿匪戰役，由于屢建戰功，授獎、入黨和提干一氣呵成，成為121林場最年輕的場長。接著作者又借其妻子李永瓊之口，轉述了林昆當年對自己的不軌行為，或者說森林工人解決婚姻的方式。與林昆同為一個故鄉的李永瓊，雖然沒有什么文化，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令她成為遠近聞名的大美人。李永瓊原先對大學畢業后在成都工作的章德方十分中意，認為這樣的男人才配做自己的愛人，但她沒有想到，這時已成為121林場場長的林昆一回到家鄉便看上了她，并趁著自己在一個草垛子后解手完畢時的疏忽，強行按住自己行了男女之事，這令李永瓊既深覺這是莫大的恥辱，又感到無顏面對而萬分作難。待李永瓊怏怏地回到家里，林昆已向她的父母坦白了一切，并懇請他們把女兒嫁給自己。就這樣李永瓊成為了林昆的妻子。然后再用直敘的手法，講述了林昆在“文革”中經歷的一件有趣往事。那時正是“文革”運動如火如荼的年代，某一天，林昆剛從森工局開會回來，便被人騙去開他的批斗會，帶頭的是林場下屬的營林隊隊長。營林隊隊長一方面嚴厲駁斥林昆的反動言論，因為林昆曾說過121林場的人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另一方面則痛批林昆家里的一個溫水瓶上印有古錦森工局的字樣，說這是他在借職務之便貪污國家的財產。聽畢后的林昆趁人不注意，猛地將派出所所長的手槍搶過來，反手就給營林隊隊長一記響亮的耳光，說對方是在破壞三線建設，老子一槍崩了你，算是為民除害，直嚇得營林隊隊長面如死灰、身體癱軟。局勢在瞬間得以逆轉，營林隊隊長庚即被關押起來，整個批斗會現場也作鳥獸散。作者通過這樣的直敘與轉述方式，把林昆這個人的典型性格和精神品質活脫脫地呈現出來。

正是這樣一位有著剛硬性格、直率脾氣、坦蕩胸襟和富于精神擔當的典型人物，卻死得極其慘烈而悲壯。隨著王成鐵路建成通車，特別是省委做出明確的指示——將古錦山列為自然保護區，121林場的使命就此宣告結束，將并入125林場，林昆也面臨被解除職務的困境和重壓。為了安撫廣大職工群眾，森工局悄悄安排該場的工人對大量木材進行了突擊砍伐，又暗中指示必須將砍伐的木材盡快變現。然而，這些木材卻集中卡在河口的一個回水沱里，被形成三層樓高的木垛擋住，要想徹底解決這個攔路虎，就必須對其實施爆破。或許是因為即將解除職務所遭遇的精神重負，也或許是為了向121林場做最后的告別，林昆主動請纓參加這次爆破，并帶領一名工人前去安裝炸藥。當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欲意抽身離開時，木垛突然被一根巨大的漂木狠狠撞擊了一下，頓時產生劇烈的搖晃，林昆腳下一個趔趄跌落到木垛里。同行的工人立即去拉林昆，但林昆的雙腿已嚴重受傷，整個身體又被漂木死死卡住而無法拔出，再加兩人離導火索的距離較遠，意圖回去滅掉冒著嗤嗤青煙的導火索，根本來不及。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昆顯得異常地冷靜，他摘下一直不離身的上海牌手表交給那位工人，嚴令其馬上離開。隨著一聲巨響，河中騰起沖天的波浪，木垛轟然坍塌，大量漂木順流直下，而林昆卻不見蹤影。一周以后，林昆的尸體在數十公里外的一個沙灘上被發現，尸體半陷在泥沙之中，下半身已不翼而飛，剩余部分被漂木撞擊得面目全非，死相極其慘烈，讓林場所有的職工都甚感悲壯，尤其是令森工局局長兼老朋友的張京悲慟不已，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不是這個偶然事件的發生，林昆會以另一種慘烈的方式來捍衛自己的自尊和名譽，這足以證明林昆是一個襟懷坦蕩的共產黨人。對于這個細節的描寫，作者可謂是拼盡全力，不僅以濃烈的筆墨對環境和場面進行烘托，而且極力表達出了內心和靈魂的悲痛，從中不難看出，作者對于林昆這個人物所懷有的深重敬意。這無疑是對英烈在天之靈最好的告慰。

章德方是121林場的另一個重要人物，對于這個人物形象的刻畫，作者同樣是采用直敘的方式。章德方出生于一個殷實的中醫世家，父親章老爺不僅醫術精湛，而且樂善好施，名聲在家鄉有口皆碑，因其用行醫的錢置辦了大量田產，解放初期不幸被劃為地主成分，在一次陪同父親批斗時，章德方被打折了腿，從此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瘸子，因為受到老鄉林昆的庇護，幾乎是一路逃命似的來到高原林區，成了121林場唯一的醫生。當一名資格的醫生，這真有點兒造化弄人的意味，因為章德方在讀川大時學的是機電技術，盡管從小就在自家的醫館里耳濡目染，但對于醫術的理解和認知，不過是一些皮毛而已。由于林場位于偏遠的大山深處，交通十分閉塞，凡有人身患疾病，根本來不及去縣醫院，一律送到章德方這兒來，只要具有基本的醫療設備，再危難險重的病人他都敢接。一次，衛生院抬來一位被大樹砸成重傷的工人——左腿骨折、右腿粉碎，如果處理不及時，就可能危及性命。情況十分危急，只見章德方只是隨便地將鋼條鋸煮了煮，庚即用酒精快速消毒，甚至于連麻藥都沒有用，就直接將其業已發烏的右腿鋸下來，居然保住了這位工人的性命，自那以后，章德方的聲名遠播，被人們傳揚得神乎其神。盡管如此，因為有著章瘸子的綽號，再兼是大地主的狗崽子，沒有哪個女人敢嫁給他，如今四十多歲了，仍然是單身一人，過著孤苦伶仃的生活。于是有人決意把他與曾麗英撮合在一起。章德方素來喜歡喝酒，大家就故意將他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再抬到曾麗英的床上，酒醒后的章德方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趴在曾麗英的床上，深知這是中了別人的招，但是當看見曾麗英溫情脈脈的眼神、白皙細嫩的皮膚、凹凸有致的身體，以及輕柔地為自己拭去嘴角上嘔吐物的善良舉動，特別是再念及自己過往人生孤獨寂寞的點點滴滴，他便在心里默默接受了曾麗英的這份身體饋贈。正是由此開始，章德方做了米亮的繼父，并且成為米亮生命成長史上扮演的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一個成功的領路人。

平平常常的歲月不斷朝前推進，章德方也迎來他的人生拐點，這個拐點就是他與大學同學方素的重逢。那年夏天，由省城而來的方素到古錦溝做調研，目的是為了實地考察亂砍亂伐給自然環境與生態帶來的破壞和危害，于是章德方得以同方素巧遇。從古錦溝返回后，方素立即撰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萬言書，上報給省委省政府，引起了上級領導的高度重視，立即做出明令——禁止在古錦溝砍伐林木，并指示在這里設立自然保護區，方素有幸成為古錦溝風景區管理局的第一任局長。一到任的方素便向有關領導或單位大力舉薦章德方，使之很快成為宏森電站的站長，伴隨著宏森電站的日益擴張和不斷兼并重組，經濟實力和社會影響力得以持續攀升，一躍成為當地企業中的翹楚，也因之實現了它的華麗轉身，最終發展壯大為一個上市的股份公司。章德方人生的成功和輝煌，最大的受益者當是米亮，他之所以能夠順利地執掌宏森公司的帥印，莫不與章德方打下的基業及其鼎力相助有著密切的關聯。從如上的分析中可知，作者在對這個人物進行藝術描寫時，有著十分明顯的層次感和變化性，即從單一、平淡到奇異、豐繁的流變與遞進，展現出人物形象所具有的思想內蘊與審美意味。

相與比較，米亮無疑是這部小說里至關重要也最為典型的人物形象。作者對于這個人物形象的塑造或刻畫，明顯地分為三個層次：童年與少年時代、青年時代、中年時代。對于童年與少年時代的米亮，作者突出地表現了他的天真與單純、好動與頑皮。與林場的大多數小孩一樣，米亮十分不喜歡章德方，不僅僅因為對方是有名的章瘸子，更在于其家庭成分非常不好，但此人卻偏偏成了自己的繼父，這讓一顆稚嫩、脆弱的童心極其不快，為了消除或弱化這種心里不快，米亮常常帶著一群小朋友進山游玩。一踏入古錦山這個美麗的自然王國，米亮徹底放飛了自己的童心，他不是在高大的林中蹦蹦跳跳，就是在茂密的草叢尋覓動物的足跡，或是站在某個山頂眺望遠方巍峨的雪峰，或者是心里空空地凝視著高天的悠悠白云；餓了就摘樹上的野果子吃，渴了便飲涓涓淙淙的泉水，冷了就燃起一堆篝火暖暖身子，困了便索性靠著一棵大樹酣然入睡。這種純粹而又愉悅的生活，不僅養成了米亮內心的天真與單純，而且培育了他對于大自然特有的鐘愛之情。進入少年時代的米亮，因為每天要上學，到山里游玩的時間和機會日漸其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游戲方式——打彈弓和射箭。在這樣的游戲中，整個林場的孩子們被分為兩派，一個是場部派，另一個是工段派，米亮為場部派的孩子王；其游戲規則是：誰被彈弓或弓箭射中的多，誰就成為落敗的一方。那天的游戲本來很尋常，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米亮發出的箭，意外地射中了一名路過這里的古錦寨農民，由此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在古錦寨與林場之間，早已是矛盾重重、摩擦不斷，如今又看見自己的人被林場的人所傷，這更引起了古錦寨人的憤怒，由幾十名彪悍男人組成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奔林場而來，這些人不是手里拿著長長的刀，就是背上背著打獵的雙叉槍，他們強行阻止林場的生產，砸毀生產用的機器設備，肆意破壞漂木的索道和滑道，如果不是場長林昆迅速派人到古錦森工局公安分局、古錦縣公安局報案，予以及時而有效的制止，這場軒然大波將不知如何收場。因為這個偶然事件的發生，米亮沒有少受母親曾麗英黃荊條子的教育，正是由此開始，米亮變得成熟起來，又仿佛是在一夜之間，成長為一名英俊的青年。

成為青年人后的米亮，經歷了較為曲折復雜而又不平靜的人生。他曾做過臨時聘用的伐木工、販賣木材的個體戶、植樹造林的承包人、開旅行大巴的司機、旅游管理局的管理者，也曾在故鄉遭受過親人們對他的特別冷遇，以及對愛情的苦苦追求和真心向往。這種曲折而復雜的人生經歷，不僅磨礪了米亮的生命意志、生存能力、人生理想，也鍛造了他極其踏實而穩健的心理品質、思想認知、精神風華。進入中年時代的米亮，特別是在接任了宏森公司董事長以后，更是顯示出他不凡的管理能力和水平。米亮心里十分清楚，現在的宏森公司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社隊企業，而是一家徹徹底底的現代化程度很高的股份制企業，公司的發展戰略是以電力為核心，不斷盤活輔助資產，適度發展高載能產業，服務地方的經濟建設需要，解決賢平市森工系統上千名轉產、離職職工的就業，但因為投資或參股的單位較多，包括市信托投資公司、市電力開發公司、市鋁業公司等等，又極大地限制了自身的發展，要想拆除這些限制，就必須實行股份制改革。因而，他帶領團隊進行了為期半個月的調研，從中看到了自己與國有大型企業的巨大差距，并認真聽取了專家們的意見和建議，回來后隨即召開了董事會，在會上他拿出了自己的改革方案——關于股權激勵和重新分配的文件，即由公司出資回購部分股權，將其一部分作為職業經紀人在職期間的股權激勵，另一部分作為對現在在職職工的獎勵，按照職工的工齡、職位及其貢獻的大小，對應著相應的股權分配。米亮的這一重大決策，立即在業內引起一片嘩然，但大多數人都佩服他的明智和遠見，從此以后，宏森公司邁入了良性循環的發展軌道。在這個基點上，作者又敘述了米亮在地震災難降臨時展示出的鎮定自若，在人際關系處理上表現出的相當穩健，以及在對待家人、親人時具有的細致和耐心。從中不難看出，作者對于這個人物形象的塑造及其故事講述，既是多元化和全方位的，又富于鮮明的立體感，可以說在這個人物身上，寄托了作者的人生理想和美好希冀。從這個意義上講，米亮這個人物形象與作者的審美期待，達成了深度意義的同構。

著名文學評論家王彬彬在《欣賞文學就是欣賞語言》一文里曾經指出：作為對小說藝術的欣賞，主要存在著三個層次，即故事層次、思想層次、語言層次。在他看來，這三個層次之間是一種由低到高、逐級抬升的邏輯關系，其中以對小說語言的欣賞為最高。認為這種欣賞者，他們專注于小說藝術的語言表達，不僅要咀嚼一字一句的語言美，品味遣詞造句帶來的快感和愉悅，探索各種修辭手法的具體運用，而且更需洞見隱于語言背后深刻的思想蘊意和深層的精神指向，并最終依據語言來判斷小說的審美價值和文學意義。與此同時，評論家也承認，由于作者在出身背景、生存經歷、文學素養、表達手段等方面的差異，所表現出的小說語言美，自然是千姿百態、各具特色，充滿多樣風格、不同美感的變化，或激情奔騰，或莊重典雅，或樸實沉厚，或自然清新，或陌生怪異。如此而論，作者在這部小說中的語言表達，大多介于樸素與典雅之間的特點。無論是作者對敘事語言、抒情語言、描寫語言、論述語言、說明語言的具體運用，以及對敘事與議論、描寫與敘議結合語言的臨場發揮，還是對細節的生動描寫、對人物形象的有力塑造，抑或是對故事的講述與描繪、對情節的呈示與表達、對場景的渲染與烘托，皆莫不是如此。當然，我們也無須諱言，作者在小說語言的運用上表現出某些過于單調和平淡的意味，這應當引起作者高度重視。（作者系綿陽師范學院教授）

本欄目責任編校：周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