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扎村”,我的鏡頭定格住這四個字。字在橋頭,后面是一座延伸至對岸的長橋,橋下是大金川河。下午一點的陽光,透過碧藍的天空,熾熱地打在身上,激起火辣辣的疼痛感。這樣的氣溫,在三月下旬的四川金川縣是不多見的。但我們遇見了,而且還遇見了在這樣熱烈陽光下熱烈盛開的梨花。
大金川河在金川的群山中蜿蜒而行,在這里拐了一個彎,形成一個弓形的弧度。莫莫扎村就在弓背的對岸,那是一片逼仄的緩坡地帶,但足夠讓200多戶人家在此安居樂業。在梨花錦簇的雪白中,一座座現代化的樓房被掩映其中,錯落有致地從河岸順著坡地向上排列。有風吹來,帶著花香,雖然有些午困,但仍覺心曠神怡。
跟著人群走進村里,一路梨花送香,地面干凈整潔,不著塵土,猶如進入花園。這里是梨花的領地,梨樹環繞房前屋后,挑著濃密花朵的枝條好似一個個大號的雞毛撣子,或在房側探頭張望,或在屋后肆意伸展,或在窗前斜逸而過,沒有規則,自由生長,無拘無束,充滿著野性般的生活美學。
古有桃花源,今有梨花村。在梨花的世界里,腦子里如果不冒出一點附庸風雅的詩句,那就是對眼前美景的大不敬。但搜索半天,從古至今的古典詩詞好像是梨花和雨、月搭配的多,且不說梨花帶雨之類的成語,單就白居易的“梨花一枝春帶雨”,溫庭筠的“夜來風雨送梨花”,吳大有的“香凍梨花雨”,唐寅的“雨打梨花深閉門”,徐禎卿的“梨花分月一枝明”,納蘭性德的“落盡梨花月又西”等,就足以證明這些詩句不應景,倒是姜夔的“知君久對青山立,飛盡梨花好句成”很符合我此時的思緒。
就這么想著,路邊出現一個公廁。我在外面的盥洗臺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水讓午困消了不少,頓時有了神清氣爽之感。這時,一個戴著長檐遮陽帽的女子,提著一袋蘋果來到盥洗臺清洗。她樣貌普通,但一身白色連衣裙很是與這觸目可及的梨花相得益彰,氣韻雅致。來莫莫扎村的游客不少,不用說,她也是游客。在這樣的天氣來這里賞玩梨花,她這身裝束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轉過身,我看到兩個小男孩朝我慢悠悠地走來。前面的小家伙兩三歲的樣子,穿著長袖T恤,或許是因天熱的緣故,略黑的臉上紅撲撲的。小家伙一雙大大的眼睛有些怯生地一直看著我,我看著他的可愛模樣,忍不住笑著向他打招呼:“小朋友,你好呀!”
小家伙沒回答我,仍是看著我。這時,那個女子說話了:“快回答叔叔呀,說‘叔叔你好呀’。”我這才察覺他們三人是母子關系,此前我以為兩個男孩是村里人。聽到母親的話,小家伙低低地對我奶聲奶氣地說:“叔叔好。”我笑著點頭道:“小朋友,真乖。你幾歲啦?”小家伙的怯意少了很多:“三歲。”
回過頭,我對那女子說:“你們也是來旅游的吧?”女子笑著說:“不是,我們就是這里的人?!蔽也唤行┰尞惲恕N蚁热霝橹鞯卣J為他們是游客,所以一直都用普通話和他們說話,而他們也一直用普通話與我交談。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們的普通話很標準,完全沒有地方口音,我一口川普反而顯得有些矯揉造作。
女子提著洗好的蘋果走過來,把袋子打開,對小家伙說:“快請叔叔吃蘋果?!辈坏刃〖一镩_口,我連忙委婉地拒絕了。和他們又聊了幾句后,他們要回家了,女子又教兩個孩子對我說“再見”。母子三人走得很慢,身影漸漸地隱入梨花叢中,那白色連衣裙與梨花融為一體,讓我分不清那晃動的是白色連衣裙還是雪白的梨花。
我挨著一棵梨樹坐下。風從河面吹來,清涼中的花香似乎特別好聞??粗矍斑@美如畫境的情景,我沒來由地想到了白居易那句“青旗沽酒趁梨花”。這句詩又讓我想起明代第九任蜀王朱讓栩寫的那首《沽酒趁梨花》:“野外春風好,豐村抵萬家。烹茶燒竹葉,沽酒趁梨花……共邀三四友,拼醉謾歸家?!笨磥?,這陽春的野外景致,即使身為王爺,也難免生出了人間煙火的情懷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遍_滿梨花的莫莫扎村,不是桃花源勝似桃花源。在天光晴好、煦風輕拂的時節里,的確很適合邀三四友,烹茶,沽酒,與一朵梨花傾訴,與一叢梨花告白,與一樹梨花交心;最后,在夕照金山中,帶著醉意,相互攙扶,腳步踉蹌地走向梨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