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

在川西北高山羌寨的增頭村（羌語吉勒唄），有過年前上山燒桴糟的習慣。1978年春節(jié)前兩天，一大早，我們幾個窮鄰居就急忙去村西磨子溝一個叫坡坡閣的地方找干柴。在此之前，我們還去了壩谷等地燒桴糟。早上很早我們就要上山，中午前就砍上五六背柴的量，剔去椏枝，堆放好進行燃燒，出了火炭就撮雪來澆滅、刨開、晾冷，就成了桴糟。太陽落坡時大抵有一大背篼外加一口袋的成品木炭，背回寨中的家時往往天已擦黑。這是本地習慣，過年前家家戶戶都要上山燒桴糟，極少的家庭燒杠炭，那是因為杠炭得到很遠的山上，須有勞力，且有燒炭經(jīng)驗的成熟壯漢才辦得到。再就是臨時找?guī)妆掣刹窕貋恚驗椋^年了不可能還燒生柴，無論如何再遠再辛苦也得有干柴燒鍋過年，還得有桴糟來烤火取暖，再窮也得在正月初幾頭請幾桌近親客人，一年四季親族間走動走動，叫請春酒。烤點炭火，燒點干柴做飯，是當時農(nóng)村一般家庭的春節(jié)生活。

寨中富裕人家的院墻上堆著幾大碼干脆的硬雜木粗柴，也就是我們說的杠杠柴。而在我們家，還是用的生濕的細丫枝柴。富裕人家有財力請十幾二十個人工提前幾年從山里背生柴回來碼著曬干，所以他們每天都有干柴燒鍋和烤火。幾十里山道，一天能背回三趟。我高中畢業(yè)這半年就被西壩頭余家請去做這樣的背夫，這是寨中人家看得起我，已能做重體力活，是大小伙子的標志。當時去他家做工夫，吃的是很高檔的細糧：麥面饃饃和大米飯，晚餐是豐盛的酒肉菜肴，這在當時，算得上是寨中上等人家。多數(shù)貧困人家沒有請工夫的能力，只有在過年前自家人才趕忙去找干柴，燒桴糟，準備過年。我家就屬于自食其力那種。1977年底，國家恢復(fù)了久違的高考制度，在這之前，歷年都是推薦。我參加了這一年底的全國統(tǒng)一高考，并且取得了錄取通知書。這年過年前夕，是我最后一次上山砍柴。

燒柴火就能看出寨中的三六九等。家中能掙工分的人少，娃兒多，年終決算還欠生產(chǎn)隊，屬超支勞弱戶。大家都特別看中生產(chǎn)隊掙的那點工分，平時也不敢請假干私活，燒柴火也是去較近地方找的生丫枝柴。寨中歷來的勞動風氣，特別崇尚吃苦耐勞，看重生產(chǎn)隊的勞動表現(xiàn)，休息天很少，一個月一次。我家對門高個老潘就是全村的大隊長，雖不是親戚，但我喊大姑爺，與老紅軍張志友是親戚，是孤苦出身，特別清廉正直講原則，一年四季都忙于生產(chǎn)隊的勞動帶頭作用，長年就穿一件政府救濟的軍大衣，兩肩的棉花都開在外面。他沒法與隊里其他干部相比，他家就只有四面墻壁，房子還是大躍進時隊里的公共食堂，好幾個娃兒加父母都擠在門后石砌的一張大木板床上，門口終年放著一小堆生丫枝柴，那還是家庭主婦去砍回來的，每當煮飯時，一屋子都是嗆人的柴煙，好在有少量小娃兒撿的半干半濕的玉米根篼能見火焰。大隊長開會時間多，平時都忙于公務(wù)，也只是臨過年了才去很遠的山上找兩背干柴。

每個傍晚，濃濃的炊煙都灌滿村莊的貧困人家，因為柴是生的，遇到天氣有變，煙子就更是出不了門窗，全堵在屋內(nèi)，一家人被煙熏得睜不開眼睛，淚水長淌，我家那間低矮的平房長年就是如此。那時所有的灶房也沒有什么煙道煙囪設(shè)置，好在羌寨一般都是三四樓層，情況好得多。矮平房或簡陋房屋不多，多屬新建家庭，一口鍋灶里先煮豬食后做人食，火塘沒有其他人家那樣正式的鐵三角，只有平地一火坑立著三個長條石，明火敞燒，上面吊一鼎鍋或變形的鋁鍋，也有簡易鍋灶，每晚夜深了飯才熟，等得一家大小餓得心慌，都是稀粥，裝一肚子即去睡覺，這樣的生活過有許多年。寨中多處都是窮鄰居聚居，大家都清楚彼此。說到借東西，只要有，都十分慷慨。

通常富裕人家燒的是陳年木柴，還有從很遠的地方弄來的松光。他們家什么樣的柴火都備有，除了有引火炒菜的干椏枝柴，還有蒸飯蒸饃孔洋芋燉菜和炒菜的干柴，易燃而無煙，叫我們羨慕得呀嘖嘖嘖。不像我們家，要引燃灶火都很艱難，吹火筒吹啊吹，沒有火筒用嘴吹，雙眼被熏得惱火。隔壁老朱家也是經(jīng)常沒有柴燒，靠朱爺爺一個人去山里找柴。朱大表叔跑社會搞交際，行祖?zhèn)髦嗅t(yī)羌醫(yī)掙工分，在生產(chǎn)隊曬壩旁邊開草藥房，很少做具體農(nóng)活和家務(wù)。他家經(jīng)常是吃香喝辣，高朋滿座，生活也講究，有最早的上海144型交流六燈三波段電子管收音機，但有時候也跑到我家來借一抱柴去燒飯，還有碗筷什么的，因為他家來客多，過幾天后，母親就叫我去索要回來。

幼年的我主要撿玉米根蔸，撿回后把它們整齊碼在院壩里，曬干的玉米根蔸易燃很炊鍋。或是找背篼柴，即背篼里裝節(jié)節(jié)柴或柴疙瘩。等我稍大點后，我就拿著繩子、彎刀進山砍柴，若家里不缺柴火時，就主要去山上砍生柴背回來。

增頭寨砍柴的地方較多，東邊有于姑都梁子林盤，東北方有基閣和紅覺爾閣，中寨邊田上的刻尼刻，算是最近的，但柴少，只有細椏枝柴。北邊的壩谷很高很陡，上面有干海子，海子旁邊山上森林蓊郁，菌子也多，往西延伸到大牛場，大牛場下面是小牛場。西邊磨子溝幾十道山梁直通外鄉(xiāng)外縣，還可到寨子下面的河壩，再上坡到寨子對門山上的倒拐和黑布等地，那里還有青杠柴，我們常去砍柴、挖山蘿卜等。砍柴有遠有近，越遠才有干柴好柴，但路程又遠又陡，背一背回家就已經(jīng)很勞累了。

寨子所有的地方我都去砍過柴，結(jié)伴去砍柴的時候多些。最簡便的是上山后，爬上大杉樹砍下粗長的樹椏枝，到樹下再用刀剔除細枝，宰成一米二三，打捆背回來，一棵大樹的枝丫就足夠一背。有時也砍質(zhì)地堅硬的雜木柴，但砍起費力，楊柳木質(zhì)疏松，黑刺柴沒有火焰。我的青少年的許多時光都是上山砍柴，且多在冬季，腰里總是拴著繩子和插彎刀的刀掛子，羊皮褂與裹腳都必不可少。平時家里若沒了柴，就在房前屋后東找西找拼湊柴節(jié)棍來湊合一頓飯，之后就不得不趕緊上山來找柴。我家就經(jīng)常遇到這種情況，因為那時家中只有三人：我、姐姐和母親。

有一次，與隔壁朱表叔家兄弟光林一起去磨子溝砍柴。我倆是同齡同學，后來招干他考出去了，我還去他工作單位茂縣土門鄉(xiāng)耍過，我倆關(guān)系很好，可惜他不幸于1993年因病離世。當時他只帶了繩子沒有刀，就先借我的彎刀用，結(jié)果到中午時，他砍了一大背粗柴，我卻什么也沒有，肚子里又還沒有進食，我只好背點他剔剩的細枝丫回家。這是我唯一一次背回丫丫柴，很羞人。走到挨近寨子的大田二那哈時，只好等光林先走攏屋后，我才快速回家，慶幸外人都沒有看見。母親問我，你的彎刀呢？我才想起，我把彎刀丟忘到了山里，因為路遠，也沒再回去找。五十多年過去了，那把彎刀在山里恐怕全銹壞了吧。

我十多歲時，一個人進大山里砍柴背回來，砍回的都是杠杠粗柴，一個假期要堆成一大碼。每次進山都要走很遠的山路，背很重的柴背子，用皮褂墊著背脊，兩肩窩勒著繩索背回來，沿途歇氣無數(shù)次。除了去磨子溝多平路，其它地方全是陡坡，上山砍柴至少需四五個小時，經(jīng)常一早出去，午后一點左右回來才吃上早飯，背回家后規(guī)整地碼著。作為成績，要求家人等半年之后曬干了才準許燒用，往往我的家人半干時就迫不及待了。

有幾年，學堂放學后，我與鄰居七十一（人名）一起，到很陡又很高的壩谷去拉木巔子，就是別人砍倒大樹取走木料所剩下的樹梢那部分木頭。我們爬到目的地已是黃昏，我倆就趕忙用彎刀剔除枝丫。我家窮，沒有釘牛，所謂釘牛，就是有孔能拴繩子的大鐵釘，在木頭的粗根部打進去，套上繩索就可拉走。而我只能用彎刀砍出一圈凹槽，便于拴繩索拉下山，不然繩子會磨壞。從山里拉到壩谷高坎巖土邊，再把木巔子從壩谷邊放下去，下面可專門放木頭和大溜槽，垂直高度有六七百丈。平時我們也經(jīng)常到這兒找干柴背下去，這里很陡，得找一拐棍杵著，背子重了，雙腳就打閃，也不敢在溜槽里放柴捆子，垮架了很麻煩，所以只有背著直下溜槽旁邊的小道。雖說可在溜槽上放木巔子，若放好了則可直達小寨子上面斜坡田頭，但往往中途常會卡住，得去撬開所擋放木，木巔子粗大，下沖能力就強。放到下面地里就得用人力拉，拉過十來張平田和土坎，就到了下寨東側(cè)水溝邊，再經(jīng)平順巷子。平路拉起木頭非常吃力，等我倆把木頭各自拉回家，天已黑盡。我和七十一就這樣拉木巔子持續(xù)有好幾年時間。

把木頭劈成細條，曬干，稱作柴花子，這是家中有男勞力的體現(xiàn)，我家也終于用上了柴花子，與母親半生半干的細椏枝燒鍋搭配使用。然而，當我積攢的木巔子已有三十多根時，鄰居朱大表叔向我家來借木頭，這個人當時可是理縣的風云人物，曾經(jīng)到某縣當了區(qū)干部，因說話過激犯了錯誤而遣送回鄉(xiāng)當了農(nóng)民，后來又還是當上了縣革委會副主任。朱表叔來我家借木巔子，因為他能說會道，不費吹灰之力，我母親就答應(yīng)了，并且三十多根全部借出去，未留一根，那是我從壩谷高山頂部干海子后山艱辛弄回來的。老朱家用這些木巔子去搭建他家房背頂棚，從此他家也就再沒有歸還，也沒有算成價錢而不了了之。兩千零幾年，朱大表叔到米亞羅中學來找我玩兒了幾天，當時的我已將此事忘得一干二凈。那時他已七十多歲，說是在搞一種神秘的當時國軍遺藏的黃金去處。他來找川西一個有特殊經(jīng)歷的老工人，他還給我看了十一個現(xiàn)在還健在的老人的籍貫、住址、職業(yè)經(jīng)歷及照片。朱大表叔投入此事已有十幾二十年，并對此深信不疑，還叫我萬分保密。他還說領(lǐng)頭的是某重要人物的兒子，有名有姓，事情成功了我這當外侄兒的也必沾大光。現(xiàn)在他已去世十來年，看來朱大表叔最終也沒有實現(xiàn)其夙愿。

1977年7月，我從縣城兩年制高中畢業(yè)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勞動有半個月后，我被生產(chǎn)隊隊長分派到大隊剛成立的林專隊，吃住在河壩林園，每月還有一只羊。老潘為林專隊隊長，老村干部，管理嚴格，按時作息，大雪飄飛，也得一早出去開荒改土，多年后我們開荒砌的梯田石墻還依稀可見。

這一年的12月10日，恢復(fù)高考。縣中學操場站滿荷槍實彈的崗哨，我生平第一次排著隊緩步進入考場。公社書記楊三朗笑著給我說：你小子填的第一志愿是復(fù)旦大學新聞系呢！其實我們當時的文化水平都很差，林專隊勞動時，首次在別人那里發(fā)現(xiàn)一本脫了書名的半文半白書，破爛脫頁，一半書頁還卷了刃，我借來一看，正是魯智深大鬧花果山，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那幾部分，囫圇吞棗，讀來感覺太精彩，就在晚間大寢室睡鋪上現(xiàn)炒現(xiàn)賣擺出來，老少隊員們好幾個晚上都聽得津津有味，后來我才知道它就是我國古典名著《水滸傳》。

記憶最深的是我們兩個被錄取者。由于我們寨子距離本縣縣城較遠，我們選擇去鄰縣照標準照。上午我們從寨子出發(fā)，十幾里山路到公社，再步行三十多里公路到達目的地。給了照相館5角錢后，我們還在城里街上吃了碗2.5角的辣子面，走回寨子時太陽還沒有落坡。這一天，來回走了很遠的路，但對我們來說途程卻不在話下，因為我們重體力勞動慣了，空身走著身輕如燕，可能也因為心情快樂吧。

到了1978年2月5日，離春節(jié)還有2天，那天我們整裝出發(fā)，進溝找柴。我們穿的都是麻布長衫、羊皮褂子，還有羌族地區(qū)自家所織的粗布裹腿，拿著砍柴工具，懷揣一塊玉米燒饃，燒饃是頭一天準備的，鍋巴厚，吃起香，耐嚼經(jīng)餓。進磨子溝，十多里后左拐過橋，三木平行上鋪泥巴，再上陡坡近兩小時后到達坡坡閣頂部，才在一人高的灌木林里發(fā)現(xiàn)有干柴，此時已是日頭中天，到了山脊另一面一個叫欻巴的地方。此處的每一處都有羌語地名，眾多起伏山巒匯聚在眼前，再往上便是寸草不生的三尖山。我們各自找柴，砍好背起，用羊皮褂墊著背部，背起柴開始下陡坡，因為路面陡峭，我們又找來一根杵龍棍，冰雪濕滑，加之背子過重墜腳，好幾次都被摔翻在路上。我還在一個凌冰槽上直溜溜連背子一起斜栽下去，好在沿途有杉樹灌木叢阻擋，不然就滾到山下。重新整理好背子后，不得不抽出一些柴減少點重量，天將擦黑時我們才到達欻巴壩達（壩達指山腳下小草壩）喘氣休息。當時我們幾個都負些輕傷，我的傷重些，腿上大片血浸刮痕，手板心好幾個長條傷口。幾個同伴吃苦耐勞的程度比我強一些，背一大背柴都比我穩(wěn)當?shù)脛牛麄兌记宄哼@是我十九年農(nóng)村生活最后一次跟著他們上山砍柴。我從十歲起時常上山，是很“資格”的十年砍柴。如今，我考上了中專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的確是我最后一次！我的命運伴隨改革開放而徹底改變。

我們放下柴背子，在欻巴壩達休息。壩達四周開始黑起來，天空已有星光閃耀。我們一點不慌張，因為有四五個人結(jié)伴，柴山太遠走黑了是常事，剩下回家的路都是坦途，只剩兩三公里，不再爬坡下坎。我們放松地躺在草坪的斜坡上，我拿出1角9分錢的雙燕牌紙煙，所剩幾桿剛好發(fā)完不爭嘴，這算是中檔的香煙，抽著特別醉香，尤其在大山深處，平時我們抽的8分錢的經(jīng)濟煙，味不好勁大還殺喉，與老把子們（上一定年紀的爺們）抽的蘭花煙一樣難受。幾個同伴無不羨慕，感嘆說，你算徹底走出了塔子，我們還要這樣一輩子累下去。塔子其實是我們那里出溝路上的一處歇氣平臺，走出這里，也就是走出寨子的標志。我找不到安慰他們的話。是的，自接到通知那天開始，我就千百次想象著外面的世界，對未來充滿無限希望，感覺我是人世間最幸福的人！我們背著柴有說有笑很輕松地回家，中途只歇有二三哨，因為我們那時很年輕。

十年勞動，沒有什么書看，倒有一段特殊的農(nóng)村經(jīng)歷，緊夠一生品嘗。

那天背干柴回家，我家過年終于有了干柴，從此我再沒去上山砍柴。

半個世紀過去了，家鄉(xiāng)已發(fā)生驚人巨變，老百姓生活都已豐衣足食。寨中各自都找地基建起寬房大屋，各種設(shè)施一應(yīng)俱全。電氣化已廣泛使用，大家都不需要上山砍柴了，果樹修剪剔下的枝丫就已夠用，多年前砍的柴還碼在那里，已多腐朽。

十年砍柴，永遠成為了過去，成為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