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舟

第一縷晨曦剛剛飄來，城市的寧靜就被大批的漁船打破。舢板、機船忙著靠岸，大大小小閃著銀光的河鮮在魚簍里撲騰，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晨霧中彌散著絲絲縷縷的魚腥味，魚市開始了。

漁民們將那些活蹦亂跳的草蝦，還有草魚、昂刺、白條等河鮮放在木盆里養著。早起的主婦們拎著菜籃子涌了過來，于是，這支晨曲里又多了買魚和賣魚的吵吵嚷嚷的討價還價聲。

吳巧云家的漁船也常是這支晨曲隊伍里的一員。雖然其他地方也有魚市口，不過她更喜歡鹽城，喜歡登瀛橋畔的魚市口。她喜歡盯著別的魚攤上賣魚的和一個個挑魚的顧客講價，常常忘了自己做生意。不僅僅是這里更熱鬧更具人煙氣，魚市口對面的百貨商店也令她著迷。如果需要或者有了余錢，可在收市之后去買一些家用日雜或布匹。即便什么也不買，逛逛，也能獲得前所未有的滿足。置身在琳瑯滿目，應有盡有的商品中，她暫時忘卻了常年棲身于其中的逼仄的漁船。

嫁給了譚三以后，他們便決定上岸定居。譚三雖然看上去粗壯，卻能識字斷文，因此比一般的漁夫更有遠見。譚三不希望孩子們重復他的人生，常年在水上漂泊，這個主意正中吳巧云的心意。他們在大兒子快上小學的時候，賣掉漁船，搬到岸上。吳巧云對譚三說：“人家都說到了興化心就花，到了鹽城不想家，我們就去鹽城吧。”最后他們選定了先鋒島的小海灘。先鋒島上有一條貫穿東西的大街，街道兩面都是一些青磚小瓦木板門的房子，大多數是一些生意人家，熱鬧不亞于城里。

在水上漂泊了半生，吳巧云終于跟著譚三扎根陸地，安居下來。此時她對普通人心目中的家有了全新的理解。他們在小海灘買了三間草房，用來居住和賣一些漁網、浮子、沉子、魚叉、魚簍、擼漿等漁船上的用具。后來逐漸適應了岸上的生活之后，又開始兼賣一些家用鐵鍋、鐵鏟、鐵刀和小型農具。小海灘這一塊都是賣手工日用品的，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市場。

如今魚市口早就空有其名了，過去一切的熱鬧已不復存在。吳巧云也老了，成了譚三奶奶，她家的農具漁具店也變成了賣日雜的小鋪子。譚三奶奶時常悵然地望著對岸的魚市口，那里早已變成高樓大廈和車來車往的大馬路。她記憶中鼎沸的人聲，變成了汽車喇叭聲。河流不再清澈，不知道漁船一下子都去了哪里，貨船也幾乎銷聲匿跡了。

她的三個子女自從成家之后幾乎不再回來。她也不記得他們什么時候回來過，仿佛是很久遠的陳年往事。她甚至連他們長大后的模樣也記得不太清楚了。她也不記得自己守著那個已經中了風，臥床不起的老譚三有多少年了。只有每天跟光顧鋪子的街坊們做幾筆小生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幾句，說說往事，再留下些嘆息和沉默，方能感到自己還是個活物。不過這種日子也將不復存在，熟悉的老街坊鄰居一個個都搬走了。

那日上午，像往常一樣，譚三奶奶坐在前屋揀菜，望著天井里那株高大的洋槐樹，心里生出些許感慨。這棵樹還是當年他們剛搬過來的時候種下的，到了夏天，樹上綴滿串串鮮艷的槐花，多好看啊。以前，譚三奶奶還常給孩子們做槐花餅。想到這里，譚三奶奶似乎聞到了槐花餅甜絲絲的香味，心中也隱隱泛起一絲甜蜜。如今樹高沖天，樹冠如蓋，槐花早就夠不著了，卻恰到好處地在屋頂上方遮出一片陰涼。總之，在這樣的狀態下，在這一片廢墟中，他們的日子還能照樣將將就就繼續下去。

午飯過后，譚三奶奶坐在前屋椅子上打盹，那只老花貓又滾到她的腳邊繼續打呼嚕。那是一只流浪貓，以前經常在這一帶逡巡。有一次譚三奶奶發現它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它身軀干癟，毛皮骯臟，顏色混沌，一只耳朵缺了一角并流著血——看來是一場殘酷爭斗的結果。譚三奶奶動了惻隱之心，回家去拿了一些魚頭扔給它。那只花貓驚恐地向后退，然后停下來，用它那僅剩的一只眼盯著譚三奶奶。等到發現沒有危險的時候，才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然后猛地一下叼住魚頭。看著這只饑餓的野貓大快朵頤，譚三奶奶的目光充滿慈愛。野花貓飽餐之后，大著膽子過來蹭了蹭譚三奶奶的腳背。此后譚三奶奶常常招待它些剩飯剩菜，他們結下了友誼，之后野花貓便尾隨著譚三奶奶回家。從此以后，一到飯點，野花貓聞著飯菜香就來了。后來，它又帶來了幾只小奶貓，奶貓們漸漸長大了，它們的媽媽也日漸衰老。現在年輕的小貓咪們在飽餐之后，不知又到哪里去流浪撒野了，留下了它們的母親，那只老貓蜷縮在譚三奶奶腳邊打盹。

不一會，譚三奶奶看到一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從南面走來，在店鋪門口向里四處打量。屋里有了年代的老式貨架油漆斑駁骯臟油膩，老舊的木房梁和石灰粉刷的凹凸不平的墻面上落滿了灰塵。斜照進來的光線里浮起粒粒塵埃，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口鼻。他步態猶疑地走近老人，低低地叫一聲：“媽。”譚三奶奶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愣，隨即收回眼神，起身向后院走去。男人一邊隨著老婦人往后院去，一邊用他那敏銳的目光打量著前后房屋和破敗的院子。來到后屋，見老譚三躺在床上便問：“爸，你怎么了？”

老人扭頭看他一眼，又把頭扭過去望著屋頂。

男人忙說：“媽，爸是病了嗎？病了怎么不跟我說呢？”兩位老人都不搭理他，男子說：“你們怎么不認識自己的兒子呢？不可能的，我不信。我不就是胖了一些，頭發少了一些嗎？媽你看看，人到中年了嘛，就是臉圓了些。我還是原來的那個我啊！”那個男子指著自己的腮幫子說。

譚三奶奶問：“你突然跑來想要干什么？”

“回來看看二老。”

“我們有什么好看的。兩個老人臉上沒花沒朵，有什么目的就直說。”

男子搓著雙手回答道：“我回家看看哪有什么目的呀？”

老婦人說：“你還曉得這是你家？幾十年不見身影？今天是哪股風把你吹回來了？”

“我工作一天忙到晚，孩子上學早晚都要接送。哪天不忙到十一二點，實在是沒時間啊！”

“恐怕有時間也不敢來吧。”

男子一臉尷尬。

譚三奶奶說：“你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天呢？”

“我還不是想讓你們搬到一個體面的地方享享清福，這個破鋪子……”男子搖了搖頭。

兩位老人不理他，該干嘛干嘛。譚國興自討沒趣，說了聲：“爸，媽，那我先回去了。”

不一會兒，女兒譚莉華又來了。女兒一直抱怨老兩口當年讓她輟學的事，嫁出去后也很少上門。那時的經濟條件如果允許，怎么會不給念書呢？為了養活三個孩子，兩個老人拼命地掙錢，家里也要個燒茶煮飯、洗洗刷刷的幫手，就只好讓她輟學了。老兩口為此不知后悔過多少回。

譚三奶奶家的孩子，因為是漁船上來的，在學校總是被同學們欺負，只有好好讀書學習，爭取出人頭地，憑此逃離此地。老二輕輕松松地考上了一個985，然后碩士博士一路開掛，現在全家都移居美國。而三子只上了一個普通的大學，大學畢業以后，拼命考試，才考上家鄉的公務員。又憑著他帥氣的長相和機靈的性格，被一位領導招了女婿，從此過上了好日子。女兒嫁了個游手好閑的人，日子過得緊巴巴，因此就少不了怨恨二老。

老譚三躺在床上掙扎著想坐起來，譚三奶奶忙上前去扶住他。老譚三氣喘未定，指著女兒說：“你還來干什么？”

譚莉華說：“我就不能來看看？你為什么著急讓我走？”

老譚三別過臉去，直擺手說：“你走吧。”

“好啊，我走。等你死了，看誰給你燒紙？”譚莉華鼻子里發出一聲哼。

“你走，你趕快走。”老譚三氣得喘不過氣。

罵走了女兒，老頭子對老太婆說：“他們都是奔著錢來的，你要是給他們一個子兒，我到那邊也饒不了你。”

老太婆說：“你放心，一個子兒也不給。”

下午，又來了另一撥做拆遷思想工作的人。其他的人都很有禮貌，只有一個中年婦女，神氣活現又陰陽怪氣。那群人站在門口，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中年婦女大聲問道：“三奶吶，想好了沒有，什么時候簽字啊？”

譚三奶奶不理她。

那個女人又說：“三奶奶，你這什么態度？大家都是街坊鄰居。你讓我們工作怎么做啊？你看看。現在就剩你家一戶了，你是想做釘子戶嗎？”

譚三奶奶說：“我年紀大了，跑不動。我在這住習慣了，哪也不去。再說這是門面房，我還能做個小生意，賺些生活費。你們把我房子拆了，我以后靠什么生活？”

“拆遷又不是不給錢。”那女人說：“你沒兒女嗎？這么大年紀，還做什么生意？應該享福了，你們怎們還想不開。”

“哼，拆遷給錢。我后面的三間屋怎么就不算了？”

“你那是違章建筑，懂嗎？1979年航拍的時候，你就前面三間房。以后再修砌房屋是要批文的。”“批文？我不懂什么批文。我在我家院子里砌房子犯法啦？當時也沒人說，都這么多年過去了。現在說我是違章建筑，還不就是想少給錢。”

當年他們買下這房子的時候，屋后有個蘆柴籬笆圍成的院子，用來堆放貨物，貨物用一張大大的防雨油布罩著。后來孩子大了不夠住，就在院子里又搭了三間屋子。

那女人說：“三奶奶，你這么大年紀了，臉皮怎么這么厚啊？得了便宜還賣乖。違章建筑住了這么多年，倒有理由起來了。”

譚三奶奶說：“誰得便宜了？有理說理。你們來這一幫人干什么？威脅我嗎？我不跟你們談，找個說話管用的來。你們走吧，別影響我做生意。”

前屋正在吵吵嚷嚷，突然后屋傳來撲通一聲重物墜地之聲。譚三奶奶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到后屋去。一看老譚三已從床上掉到地上，不省人事，嚇得驚呼救命。那一群人聽到呼救聲，覺得大事不妙，立刻停止了爭吵，其中一個人幫忙撥打了120。救護車來了之后說恐怕不行了，果不其然，到了醫院醫生說人已經走了。

老譚三走后，譚三奶奶常常夢到她年輕時候的場景，她跟譚三一起打魚、賣魚。依稀他們有孩子，但孩子們的面孔總是不甚清晰。她越是想看，越是模糊，她決定回去。她捋著懷中跟她一樣衰老的老貓骯臟的皮毛說：“花花啊，只有對不起你了。”花花是老太太給那只流浪貓起的名。老太太只要叫一聲花花，那只老貓不管多遠都能應聲跑過來。花花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幸福地依偎在老人的懷中瞇著眼睛打呼嚕。

老太太打電話給她鄉下的一個內侄，讓他幫她搞條稍微大一點能住人的木篷船。侄子問她要船干嘛，她說這些你就別管了，只管給我弄來，我給你雙倍價錢。

老婦人將一些必需的衣物、食物、日用品、現金、銀行卡以及老頭子的骨灰盒都帶上了船。花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也跟著忙前忙后地跑。看著花花一股子歡快勁，老太太不免一陣心酸。臨別時她將花花拋到岸上說：“老伙計，我們的緣分盡了，得分別了。這里不適合你，去找個好人家吧！”

老太太一上船就如同回光返照般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幾十年不搖船她還怕手生了，結果那些技能好像是她與生俱來的，撐竿搖櫓樣樣行。古老的串場河留下了一道道波紋，花花在岸上跟著船跑了好遠好遠。譚三奶奶看著岸上被她遺棄的老貓，撩起衣襟揩去眼角那顆渾濁的老淚，朝花花揮手。她作別了與她相伴的唯一活物，開始了她孤寂的旅程。

再往前搖，城市漸漸地遠離了視線，小船在鄉村和城鎮間穿梭。河道還是那條河道，兩岸景致卻早已不是她當初離開的模樣，那些小鎮都像城市般巍峨。但她無心欣賞這一切。譚三奶奶要去遠方，那個她曾經拋棄的故鄉。那一片片綠綠的蘆葦叢在心里呼喚她，風中搖曳的蘆葦葉在她早已波瀾不驚的心里勾起思鄉之情。來到蕩區的時候，一切都那么空闊，那么熟悉，天地突然變得如此寂靜，靜得譚三奶奶只聽到自己的船槳劃過水面的嘩啦聲。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也越來越清晰。到了迷宮一般的蘆葦蕩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她不知道夜晚的天空是不是還有星星，星星是不是依舊透亮清澈。不知什么時候一種灰蒙蒙的東西，像水面的霧氣一樣升起來，遮住了她曾經清澈的眸子。盡管如此，夜晚的蘆葦蕩并沒有對她構成任何障礙，因為她對這里太熟悉了。她回到這里才發現，這世界唯一沒變的就是蘆葦蕩，曲曲折折的蘆葦叢曾經是她的天地。她駕著小船在迷宮一樣的蘆葦叢中穿梭，就像城里的孩子騎著腳踏車在街巷里穿梭一樣不會迷路。此刻她閉著眼睛都能穿過蘆葦蕩，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哪一種鳥在鳴叫。現在，她要在人跡罕至的蘆蕩深處安家。

她搞不懂人們包括她自己，為什么會向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如今她又回到了原點，心里感到踏實、安全，心靈終歸于平靜。她把小船系在岸邊的一棵樹樁上，抱著老譚三的骨灰盒喃喃低語道：“死鬼啊，我們回家啦。你看現在的蘆葦葉又肥又大，可以回家去包粽子啦！明天天亮我就來摘了包粽子給你吃。唉，你個死鬼，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到了。”

第二天，她真的去打了一盆蘆葦葉，順便還撿了幾只野鴨蛋。她又搖船到鎮上去稱了幾斤糯米，煮了野鴨蛋，取了蛋黃包在粽子里。她又找出一卷尼龍繩來織漁網兜，那是多年前他們家里賣的存貨，臨走時帶了一卷出來。她把織好的漁網放在水里，不一會兒小魚就游進網兜。魚進去了，便出不來了。譚三奶奶來收網時，竟有滿滿的收獲。她把煮好的小魚和熱氣騰騰的粽子放在老譚三的骨灰盒面前說：“吃吧，這是你最喜歡吃的蛋黃粽子和小魚干。”

平日里，她就在船上疊小魚。那些紅色的小魚都是她用百元大鈔折疊的。她將疊好的小魚放在碗里端在老譚三的骨灰盒前，對老譚三說：“老頭子，這些都是你的錢，是你一輩子的心血，你全拿去用吧。老頭子，你不知道有多丟人啊，我要被人家鄰居們笑話死了。我一輩子沒跟人打過官司，臨死還被親生子女告上法庭，我的老臉往哪里擱啊。”說著說著譚三奶奶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老譚三走后第二天，大女兒譚莉華又來了。一見他爹已死，臉色變得青白，也不敢問啥原因，趕忙去買了紙錢，回來披麻戴孝叩頭行禮，在院子里為他爹念千張紙。譚三奶奶雖然沒理睬她，但心里多少有些寬慰。

緊跟著譚國興也來了，他問譚三奶奶老譚三的死因，譚三奶奶不搭腔。鄰居們將昨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就跟他姐說：“咱爸死得蹊蹺，當時拆遷辦的那一幫孫子正在這里跟老娘吵架，老頭子肯定是聽到了氣不過，想爬起來才跌倒的。也可以說是被他們氣死的。趁這個機會，你和姐夫把咱爸抬過去找他們。”

“你為什么不去？”

“我這身份哪里能去？你們又沒工作，怕什么？你去跟他們鬧，這房子肯定就有你一份。”

她姐反問他：“不去的話，難道就沒我一份？”

“法律上是那樣講的，但是你要看社會習俗。嫁出門的姑娘潑出門的水，有多少人家姑娘回娘家分家產的？”

“虧你還是念書的，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一點法制觀念都沒有。”

“這些我們先不談，先把錢要回來，對大家都好。”

譚三奶奶嚷道：“不孝的東西，都給我滾，你們誰也不能動老頭子。”

問題出在國外的老二身上。他說不要遺產，把他那一份給大姐，委托大姐照顧老娘。小兒子不干，他說大姐一人獨得三分之二太過分了。要是大姐拿了錢不干事怎么辦？大姐說你家條件那么好，還在乎這一點點。小兒子說理歸理法歸法，親兄弟，明算賬。老二那一份就應該我們平分。譚三奶奶見錢還沒到手，這兩個活寶已經爭得不可開交。況且老譚三留下話來，不給他們一個子兒，譚三奶奶就堅持不給他們一分錢。兩姐弟隨即聯合起來對付老娘，老太太堅持那是老頭子的遺言。兩姐弟說是遺囑要拿出證據，他爹是否留下只字片紙？

那倒沒有，不過是口頭說的。

爭吵沒有任何結果，兩姐弟就與老娘對簿公堂，上了法庭。結果房款的四分之一被他們搶了去。譚三奶奶在法庭上問法官，剩下的我死后，一分也不給他們，這算不算遺囑？法官說要寫下來，或者去公證處公證。譚三奶奶并沒想好她死后剩下的都給誰，所以也無法公證。但她對外宣稱已經公證過了，讓她那一對活寶兒女死了心。

事情弄到這種地步，譚三奶奶寒透了心。古話說得對啊，慣兒不孝，慣狗爬灶。譚三奶奶那個后悔呀，后悔當初太寵孩子了，只要學習好，啥都不讓他們干。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譚三奶奶有時候會想，要是當時他們沒有選擇在岸上定居，還做漁民會是什么樣子呢？也許兩個兒子都是個非常好的漁夫。打魚賣魚，娶妻生子，其樂融融。大女兒也許會嫁一個好漁夫，過著跟自己以前一樣的生活。自己從前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為什么要拋棄它呢？這世上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誰又能說得清呢？

譚三奶奶拿了拆遷款，悄悄地潛回家。琢磨著如何對付那一堆鈔票。她沒有安葬老頭子的骨灰，她需要他陪著她度過每一個孤寂的日子，陪伴她的還有那只老流浪貓。她一回來，那只老貓就沖過來，在她的腳邊蹭來蹭去。老貓那溫暖柔軟的皮毛撫摸著老太太的腳面，就像一劑安慰劑，給予老人無限的溫暖與幸福。每到飯點老貓的孩子們又一起來到她的屋里，她仿佛又回到了老頭子去世之前的日子。唯一不同的，就是門窗已經都被拆卸。好在天氣已漸暖，對老太太的生活并沒有構成太大的威脅。為了防止被人發現，她悄悄地住在后屋。日間盡量保持安靜，不發出較大的動響。

在這里，她每天除了一人三餐按時按點供給老譚三，就是用拆遷款疊小魚。日子久了，小魚越聚越多。譚三奶奶將疊好的小魚供在老譚三骨灰盒前，對他說：“老頭子，我們這輩子這么辛苦，還盡生些不孝子。也許是我們前世沒做好事，這世遭報應了。我把這些小魚寄給鄉里學校的孩子們吧，積積陰德，下輩子少受罪。”

日復一日，不知過去多長時間，漸漸地她感到她的力氣在一點一點消失。她更加不知疲倦地做著這一切，直到疊完最后一只小魚寄出去后，譚三奶奶便帶上老譚三的骨灰盒來到小船上，用事先準備好的鏨子和小錘子一下一下敲擊船底。篤、篤、篤，一聲一聲的敲擊聲，微弱卻堅定，穿過水面上的霧靄，穿過孤寂的暗夜。

當船底被鑿成一個洞時，涌進來的清澈的河水像一朵朵幸福的淚花。譚三奶奶仔細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就像當年穿上嫁衣一樣，穿上自己為自己準備的壽衣，在老譚山的骨灰盒旁邊躺下來，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