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拖著沉重宛如送殯般的腳步,再次來到了十字街頭。
雪從天降,風從天落,四個路口都在呼呼地刮,刮得人睜不開眼睛,只能半閉著眼看雪花在風中飛舞。天空蠟黃,像貧血病人;雪花無序,落地爭飛。有幾朵像棉花似的落到老張的膠底青絨布棉鞋上,剛落上去,又不見了,不知道是融化了,還是又飛跑了。老張沒有看清,也無意看清。老張抬起頭來,目光穿過重重雪花,向中山北路與人民路交叉處的西北角望去。遠遠望去,西北角有個馬扎,馬扎上坐著一個白胡子補鞋匠,鞋匠頭上臉上胡子上飄落了一層雪花,看上去更加豐滿,豐滿得像患了浮腫病一樣。老鞋匠低著頭,正細心地操作著那臺破舊的補鞋機,補鞋機嘎嘰嘎嘰的響聲,穿過風雪,一下一下地敲擊著老張的耳鼓。老張不由得加快腳步,穿過中山北路就向老鞋匠走來。還沒來到老鞋匠跟前,老鞋匠就消失了,不知是風把老鞋匠吹跑了,還是老鞋匠橡膠底青絨布棉鞋上的雪花瞬間融化了?老張揉揉眼睛,眼前空空如也,只看到地上的積雪賽過了一周前的濃霜。
一周前的一個早上,霜如積雪,天空不見一絲云彩。老張看到這里冒出了一個白胡子補鞋匠,仿佛田野上冒出的一朵鮮蘑菇,鮮得引人注目。當時,老張就想,也許補鞋匠已來這里好多天了,只是自己沒有留意罷了。當老張看到這兒有個白胡子補鞋匠時,就折回家去,拿出兒子寄給他的那雙皮棉鞋,請白胡子補鞋匠砸上鞋掌。
“師傅,你看這雙皮鞋,是兒子從上海給我寄來的,我一次都沒舍得穿……”老張雙手捧著皮鞋,像捧著一件剛出土的瓷器。
老張小心翼翼地把皮鞋捧給白胡子鞋匠。
“你兒子真孝順。如今,這樣的兒子少有嘍!”白胡子鞋匠抬起頭,雙手接過老張的皮棉鞋(老鞋匠的雙手像古樹皮一樣粗糙,手背和手心一樣粗糙,被風吹裂的口子里凝著黑血),灰黃色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白胡子鞋匠又低頭看了一眼老張腳上膠底青絨布棉鞋,和藹地對老張說:“不等穿吧?”老張還沒來得及回答,白胡子鞋匠就接著說:“我剛接到好幾份活兒,鞋先放在這兒,下午來取吧!”
老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但他又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朝白胡子老鞋匠點了點頭,就趕著上班去了。
不料下午單位開會,學習討論《大眾信用管理試行辦法》,會議一直開到六點多鐘才結束。老張心想:“白胡子鞋匠怕是回家了,還是明天去取鞋吧。”
老張雖然回家了,但心神不寧,仿佛丟了魂似的。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要去想那雙皮鞋,可那雙皮鞋又讓老張不能不想。
一入臘月,天就轉寒。在上海工作的兒子給老張寄來了一雙皮棉鞋。老張打開郵包一看,皮鞋烏黑賊亮,美觀大方,里邊還帶有厚厚的綿羊毛,用手一摸,還暖烘烘的,仿佛還帶著綿羊的體溫。再看看商標,原來是鱷魚牌。老張捧在手里,愛不釋手,細細端詳,像一輩子都未曾見過的稀罕物(真是一輩子都未曾見過)。妻子把皮鞋抱到懷里,就像抱著剛出生的兒子,一會兒摸摸面料,一會兒摸摸羊毛,感嘆道:“這么黑亮的皮棉鞋,可能要花二三百塊。”在一旁的女兒哈哈大笑:“媽,你可真沒見過世面,這是名牌皮鞋,少說也得兩千多塊。”妻子“啊——”了一聲,把眼睛睜大兩倍,立馬催促老張:“這么貴的皮鞋,可要細致著穿,快拿去砸副鞋掌,保養著穿。”
老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不知那個白胡子鞋匠把鞋掌砸上了沒有?早知下午開會,就不把皮鞋交給白胡子老頭了……即便開會,即便是開到六點多鐘,也該先到白胡子老頭的鞋攤去看一看,說不定那個白胡子老頭正等著我呢!總之,罷會后不該回家,該先去鞋攤找白胡子老頭,把皮鞋拿回家。只有把皮鞋拿回家,才能睡得踏實……”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老張就起身來到白胡子老頭的鞋攤處,在凜冽的北風中等了兩個多小時,直等到上班遲到半個多小時,也沒有見到老鞋匠的身影。
第三天、第四天是雙休日,老張對妻子說到單位加班,其實他根本就沒到單位,就在十字路口站了兩天,但兩天都沒有等到那個白胡子的鞋匠。向周圍的人打聽,有的說:“老鞋匠被城管收拾(趕跑)了!近日中山北路環境整治,占道經營的一律取締,街頭攤點小販被趕得四處逃散,誰也不知道白胡子老頭逃到哪里去啦!”有的說:“為了迎接文明衛生城市檢查驗收,連公廁都關門停用,直到檢查團走后才對外開放,哪里還容得下街頭的補鞋攤!”有的說:“那個白胡子老頭原先在郵局門口補鞋,被城管趕到這里,在這里補了還不到兩個星期,又被城管發現,趕走了,聽說趕走時,白胡子老頭還摔了一跤呢!”有的說:“不知道。”干脆得就像迎春的爆竹。
又過了兩三天,老張每天都要去十字街頭,哪怕是順便路過,也不忘向西北角瞅上一眼,可瞅來瞅去,都見不到白胡子老頭的蹤影。老張心想:“白胡子鞋匠到哪里去了呢?一雙高檔的黑皮鞋,就這么白白地沒了嗎?”
臘月二十四,家家過小年,祝福的爆竹噼里啪啦,此起彼伏,不絕于耳。盡管空中硝煙彌漫,但還是擋不住徹骨的寒冷。到了午后,天又下起雪來,凍得人像縮頭的烏龜,大人孩子都懶得出門。只有院子里的臘梅花不當回事,越冷開得越盛,越冷開得越精神。
女兒瞅著老爸腳上的膠底青絨布棉鞋,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呼喊道:“我說老爸,哥給你寄的鱷魚牌皮棉鞋你收著干嘛!寒冬臘月的,這時不穿還待何時?”
老張嘿嘿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這些年都沒穿名牌,不也過來了。再說,那雙皮鞋不是拿去砸鞋掌了嗎?”
“砸鞋掌砸了這么多天?就是砸銀掌子砸金掌子,也該砸好了。”妻子也感到納悶。
“老爸,你是不是把哥寄給你的皮鞋,拿去送人啦?”
還沒等老張開口,妻子就接著說:“你老爸不是傻子,他才不會拿這么貴的皮鞋送人。每次送人東西,都是不值錢的,都是自己用不著的。只有對自己來說是廢品的東西,他才會拿去送給親朋好友,誰不收下還不行,樣子比誰都大方。其實,小氣得很,吝嗇得很,有一回……”
妻子還沒數落完,女兒又說:“這一回,老爸說不定把這雙名牌皮鞋送給他的部長了,老爸不是常說他們部長愛穿名牌嘛。”
“你爸才不會巴結部長呢!幾杯馬尿下肚,就把部長罵得一文不值。有時,連部長的祖宗三代都敢罵。”
老張看到妻子和女兒浮想聯翩,越扯越遠,只好實話實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我把皮鞋交給一個老鞋匠,第二天,老鞋匠就失蹤了……”
老張本以為把實情說出來,妻子和女兒就不會胡猜亂想了,妻子和女兒就會諒解他了。不料妻子和女兒聽了老張的解釋后,猶如火上澆油,更是抱怨不止——
“如今的人能輕易相信嗎?看看,兩千多塊錢的東西扔在水里,連響聲都沒有聽到……”女兒抱怨老爸,不該把這么貴重的皮鞋放在鞋匠那里。
“是剛來這里做生意的人吧?”妻子問。妻子指的是近期城里涌進來的一些外地手藝人,什么炸糖葫蘆的、收鴨毛的、理發的、修傘的、補鞋的……她本能地斷言:這些外地人,十有八九都是騙子。
“哪是什么外地人啊,明明是一口鄉音的本地人,還是個白胡子老頭。”老張繼續解釋。
妻子聽了更加生氣:“騙子還分什么白胡子黑胡子,你呀,也活了這把年紀了,年過半百了還這么少心眼,腦子進水了不是?不管什么人都認為是好人。你今年凍腳活該。”
老張一屁股窩到沙發里,像跑光氣的皮球,只好自認倒霉。
老張雖然自認倒霉,但內心深處還是不甘,不甘心一雙高檔新皮鞋,就這么不聲不響地沒啦;不甘心一個白胡子老頭,果真會在街頭蒸發。
當老張拖著沉重宛如送殯般的腳步,再次來到十字街頭時,突然眼睛一亮,看到那個白胡子鞋匠正在西北角給人家補鞋。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老張小跑般地來到白胡子老鞋匠跟前,沒等老張開口,白胡子就抱怨道:“你怎么才來……要不是為這幾雙鞋,我下午就不出攤了……”
“你怎么才來……”老張說,“老師傅,我正要問你呢!你讓我等得好苦,找得好苦啊!”
“我上午把你的皮鞋砸掌之后,城管就來了,不讓在這里擺攤,硬說我影響市容。我回家后就把這幾雙鞋子的主人模樣寫到紙上,讓孩子把鞋還給主人。我再另找地方……但我總是放心不下,這不,我又來出攤了!”白胡子鞋匠邊說邊把一雙新皮鞋遞給了老張。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怎么會不來呢……”老張接過皮鞋就往腳上穿,穿上皮鞋就在鞋攤前來回地走了起來,仿佛接受檢閱似的。皮鞋新砸的掌子把冰凍的地面敲得直響,呱唧呱唧的響聲一下子就驚醒了老張的美夢。老張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妻子面向墻壁,背對著自己,仿佛還在生老張的氣,仿佛還在說:“騙子還分什么白胡子和黑胡子……越是白胡子騙人越狠……活該……”
眼看春節就要到了。老張整日像個霜打的茄子,再也沒有往日的精神了。眼窩變深了,頭發變白了,人也瘦了一圈,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刮跑。工作也是心猿意馬、丟三落四的了,還常犯一些低級的差錯。一份年終總結,竟然錯了八處。部長開玩笑似的問他:“這是從網上下載的吧?看看,連工作單位都是外省的……”
看到老張抑郁的樣子,一家人過年都沒有往年開心。女兒勸老爸到精神科去看醫生,說老爸保準患上了抑郁癥。妻子也不敢再抱怨了,反倒安慰老張:“不就是一雙皮鞋,權當兒子沒給你買……權當咱們沒有這個兒子……”
聽了妻子的話,老張哭笑不得,似乎更加抑郁了。他像給妻子作報告似的強調:“你以為我會為一雙皮鞋而抑郁嗎?不,我是為白胡子老頭而抑郁,是為你對白胡子老頭的非議而抑郁,是為騙子不分白胡子和黑胡子而抑郁……”說得比繞口令還繞口令,逗得女兒想哈哈大笑,又不敢哈哈大笑。
兒子打來電話給父母親拜年,妻子把電話交給老張,老張前言不搭后語,說話顛三倒四,虛張聲勢,拿腔拿調的,但當兒子問起那雙皮鞋時,老張又連忙告訴兒子:“暖和,舒適,不大不小,正合腳……收到就穿上了,穿上就沒下腳……”
小年過去了,大年也過去了;初一過去了,十五也過去了。對老張來說,這個年過得與往年大不相同。看到春聯,老張就覺得刺眼,眼睛疼;聽到爆竹,老張就說是噪音,耳朵疼;喝杯老窖,老張又嚷嚷,說是心口疼。
老張雖然眼睛疼、耳朵疼、心口疼,但仍沒有對白胡子老頭失去信心。當他終于對白胡子老頭失去信心的時候,白胡子老頭已經不在人世了。
正月十九這天,老張在辦公室閑著沒事,把茶喝到無味,把報紙翻得滿地,就下班回家了。呼呼的西北風裹著雪花襲來,抽到人臉上像刀割似的,但已不像節前那樣硬,那樣冷,那樣疼了。街上行人稀少,不同類型的出租車像怕冷的蒼蠅似的,急速地在老張身邊竄來竄去。老張用圍巾把頭臉裹起,裹得像個阿拉伯人。雙手斜插在羽絨服口袋里,遠遠看去就像端午的粽子。老張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因腳上穿著一雙舊棉鞋,腳趾頭凍得有些僵硬,不由得又想起兒子寄來的那雙皮棉鞋,于是身不由己地沿著紅葉路直向南行(平時,老張一到中央大街就東拐回家了),直走到人民西路才拐彎向東而去,當途經補鞋老頭的攤點時,眼睛禁不住又往西北角掃視一遍。突然,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撐著一把小花傘蹲在那里,面前擺著黑乎乎的東西像是幾雙鞋子。“是偷來在這兒轉賣的吧(老張不愿這樣想,但又不能不這樣想)!”老張走近一瞅,不由得“啊——”了一聲——在那幾雙鞋子里頭,就有老張那雙烏黑賊亮的新皮鞋。老張迅速拿起皮鞋仔細一看:鱷魚牌,41碼。是的,沒錯!是自己的那雙皮鞋。于是老張精氣神全都回來了,他撕扯著嗓子向女孩吼道:“這雙皮鞋你是從哪里弄來的?”聲音大得嚇人,仿佛把憋了一個春節的力氣全都用上了。
小女孩一驚,撲閃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倒露出一種似喜悅又不似喜悅的神情,她微笑著對老張說:“叔叔,這鞋是你的嗎?——是爺爺讓我在這兒等客戶取鞋的。”
“正是我的皮鞋。你爺爺怎么沒來啊?這些天,你爺爺到哪里去啦?”老張看到了自己的皮鞋,總算松了一口氣。但看著風雪中的女孩,又不由得連聲發問,像似關懷,又像警察盤問嫌疑犯人。
女孩指著面前的幾雙鞋子說:“那天上午,我爺爺剛把這幾雙鞋子修補好,就被城管趕回家了。爺爺想換個地方補鞋,就把這幾雙鞋子主人的模樣寫在紙上,讓我到這個地方把鞋子還給客戶。但爺爺對我總是放心不下,下午他又來出攤了,不小心摔了一跤,爺爺回到家里,當夜就得了腦出血,在醫院治療了四個星期,剛出院,又犯病了,這回沒有搶救過來,爺爺還沒送到醫院就咽氣了。直到昨天,才把爺爺送下葬……”小女孩說著說著,眼淚就像泉水般涌了出來。小女孩一邊用紅腫的小手抹著眼睛,一邊從衣兜里掏出她爺爺生前寫下的紙條。老張接過紙條,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鉛筆字:“黑色新皮鞋,是一位五十多歲男人的,個頭不高,精瘦。紫色新皮鞋,是一個頭發燙得像雞窩似的女青年的,穿格子上衣。半舊黑色布棉鞋,是一位白發老太婆的……”
讀著女孩爺爺留下的紙條,老張不禁為老鞋匠的守信感到驕傲,為妻子對老人的非議感到慚愧,為老人的病逝感到悲傷。看到自己的新皮鞋,左右腳前后掌全都砸上了,大方美觀,牢固堅實。撫摸著新砸的鞋掌,老張仿佛看到白胡子鞋匠在寒風中揮舞著釘錘,正一錘一錘上下敲打的情景;仿佛看到白胡子鞋匠被城管追趕得如喪家之犬,正在四處逃竄;仿佛看到白胡子鞋匠還躺在病床上,正在痛苦地呻吟……
“這是我的皮鞋!”老張又一次做出肯定地回答,“那天上午交給你爺爺砸鞋掌的。”老張懷著異常感激的心情,把砸鞋掌的錢塞到了小女孩的手里,“小姑娘,快點回去吧!這雪越下越大了……”
“不!叔叔,這幾雙鞋子的主人還沒來呢!”小女孩又指著面前的幾雙鞋子,固執地對老張說。
風,越刮越大;雪,仍在狂飛亂舞;茫茫天地,渾然一體。老張回家的腳步依舊是那么緩慢,那么沉重,仿佛送殯似的,并不因皮鞋的失而復得感到絲毫的輕松。
向著回家的路(中山北路),老張走了一程,禁不住又回頭望望那個撐著小花傘的女孩。風雪中,小女孩的花傘上已落滿了積雪,遠遠看去,宛如一朵潔白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