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以司法形式解決政治爭端問題是現代法治文明的標志,對“臺獨”行為采取司法審判是依法解決臺灣問題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經過多年建設,我國基本形成了反分裂法律體系,為司法制裁“臺獨”提供了法律依據。在司法審判的機構設置上,可以考慮采取專門機構的常態化審判和特殊法庭的非常態化審判兩種機制。在對“臺獨”行為的司法認定與制裁上,辨別隱性“臺獨”行為的分裂性質并證成國家統一之法理是關鍵難題。中國是主權國家與祖國的統一體。“臺獨”行為侵犯的國家統一之法益,既包含主權統一,也包含祖國統一。前者以意志論為法理基礎,后者以體現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連屬論為法理基礎,連屬關系可為識別隱性“臺獨”提供重要判準。司法機構對意志論和連屬論的結合運用,正如《關于依法懲治“臺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家犯罪的意見》列舉和打擊的四種“臺獨”行為,有助于積極預防和懲戒各種顯性與隱性“臺獨”行為,為實現國家統一貢獻法治力量。
關鍵詞:國家統一;連屬關系;反分裂;“顯性臺獨”;“隱性臺獨”;“兩高三部意見”
中圖分類號:D618;D92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3378(2024)04-0070-12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解決臺灣問題、實現祖國完全統一,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然要求,是中國共產黨矢志不渝的歷史任務,是全體中華兒女的共同愿望。”[[參考文獻:
[]" 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2021年7月1日)[N].人民日報,2021-07-02(2).]]我國憲法明確規定:“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神圣領土的一部分。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是包括臺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的神圣職責。”[[[]"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EB/OL].(2018-03-22)[2024-07-03].http://www.npc.gov.cn/npc/c191/c505/ 201905/t20190521_263492.html.]]對于分裂國家、妄圖獨立的行為,我國有著專門、系統的立法規定,而制裁是法律概念中的基本要素。當前,臺灣島內存在堅持“臺獨”分裂立場、大肆宣揚“臺獨”分裂謬論、妄圖“倚外謀獨”甚至“以武謀獨”的“臺獨”分子,觸犯了國家相關法律,依法應當受到法律制裁。無論是統一臺灣前后,也不管以何種方式實現統一,設立專門的司法機構,對各種類型的“臺獨”分裂行為加以司法認定并實施制裁,都是現代法治文明回應統一問題的應有之義。2024年6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和司法部聯合印發《關于依法懲治“臺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家犯罪的意見》(以下簡稱“兩高三部意見”),昭示了我國依法懲治“臺獨”的信念與決心。然而,如何識別各類復雜的“臺獨”行為、如何界定“臺獨”行為侵犯的國家統一之法益,從而對“臺獨”行為進行準確的司法認定和懲治,目前學界和實踐領域尚未展開充分的討論,亟需從法理上深入探討,服務相關司法實踐,為實現祖國統一貢獻法治力量。
一、司法解決政治爭端作為現代文明標志
現代法治文明的一個標志性進步,是以司法形式解決政治爭端問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司法審判已經成為國際和國內戰爭善后的通行方式。國際上來看,在1945年德國二戰投降僅6個月后,紐倫堡審判就對納粹首要分子進行了制裁。1946年5月,由11國指派法官組成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東條英機等日本戰犯進行審判。紐倫堡審判和東京審判將侵略宣布為國家罪行,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是最早成立的國際刑事司法機構,這是首次用法律手段清算國際罪行[[[]" 何勤華,朱淑麗,馬賀.紐倫堡審判與現代國際法的發展[J].江海學刊,2006(4):125-132.]-[[]" 何勤華.關于東京審判的歷史反思——以東京審判對現代國際法的貢獻為中心[J].政治與法律,2015(11):65-72.]]。除國際法庭的審判外,一些國家也以司法手段解決國內政治爭端。聯邦德國司法機關在戰后開始系統追訴納粹嫌犯,并在20世紀50年代以后成為執行納粹罪行審判的唯一主體[[[]" 李樂曾.戰后對納粹罪行的審判與德國反省歷史的自覺意識[J].德國研究,2005(2):4-9.]]。就我國來說,采用司法方式處理相關問題,于1980年專門在最高人民法院成立審判指導委員會,嚴格依照法定程序,對“四人幫”的反革命行為進行司法認定與制裁。這一新中國歷史上標志性的司法行為,成為我國改革開放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時代序曲。
較之政治爭端的解決方式,司法審判具有自己的獨特優勢。首先,司法裁判的程序比政治解決方式表現得更加理性。在對“政治性爭端”進行裁判的過程中,法律上占理至關重要[[[]" 徐崇利.國際爭端的政治性與法律解決方法[J].國際政治研究,2018(2):11-37.]]。司法裁判中恰好需要法律說理論證,通過對特定立場的論證與推理,通過法律規范、法學理論、法理邏輯,形成對特定問題和立場的理性表達[[[]" 周葉中.論反分裂國家法律機制的問題意識與完善方向[J].法學評論,2018(1):1-8.]],得以證成其觀點的合理性。其次,司法程序提供了一種程序正義,司法程序提供了對被審判者權利的充分尊重和保障,強化了司法判斷的結果正當性。相比起政治解決方式,司法審判在實體和程序上同時體現出法律權威性,使司法裁判具有說服力和可接受性。
危害國家統一與完整、謀求地方獨立等分裂行為具有非常復雜的政治屬性,既屬于國家內部的政治爭端,往往也交織著復雜的國際秩序問題。一旦處理不慎,會引發國內外一系列連鎖的政治沖突。從各國經驗來看,運用法律手段來制裁分裂行為、遏制分裂行為,已經是國際社會通行的慣例[[[]" 李龍,魏臘云.中國《反分裂國家法》與美國《反脫離聯邦法》的比較研究[J].政治與法律,2005(4):30-34.]]。在臺灣問題上,我國很長時間都是采用政策的方式促進統一。1979年1月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表《告臺灣同胞書》,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了《臺灣問題與中國的統一》(1993年8月)、《一個中國的原則與臺灣問題》(2000年2月)和《臺灣問題與新時代中國統一事業》(2022年8月)三部白皮書。這些文件傳達出我國希冀通過政治策略實現祖國統一,并在實踐中已經發揮出相應的效力。在重視用政策方式推進國家統一的同時,針對反分裂面臨的新情況、新挑戰,為了更加有效遏制“臺獨”分裂行為,我國開始更加重視運用法治方式反“臺獨”。2006年3月,我國在憲法相關規定的基礎上制定了《反分裂國家法》,標志著我國對臺工作的方式已經從政治手段轉向政治與法律手段兼用,雖然這部法律并沒有規定實施環節,但是,以國內司法審判方式解決分裂政治爭端,維護國家統一,已是其中應有之義。2024年6月,“兩高三部意見”為依法打擊“臺獨”分裂、推進國家統一進程規定了戰略性舉措,進一步充實了反“臺獨”、反干涉法律工具箱,回應了最大多數兩岸民眾的訴求與期盼,彰顯了捍衛國家主權、統一和領土完整的堅定立場。
二、關于反分裂行為的立法
國家分裂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各國的法律體系中都有一些反國家分裂的規定。經過幾十年的法治建設,我國已經基本形成了關于反分裂行為的法律體系。這一法律體系一方面吸收借鑒了國際法以及其他國家的相關立法,另一方面立足本國立場,從中國的實際問題與需求出發,為我國以法治手段預防與懲治反分裂行為提供了有效的法律支撐。
(一)各國反分裂方面的立法
通過國家立法反對分裂國家的活動,維護國家的主權和領土完整,是世界各國通行的做法與重要經驗[[[]" 殷嘯虎.解讀《反分裂國家法》的四個法律亮點[J].檢察風云,2005(7):28-29.]]。美國的反分裂立法可以追溯到其建國之初。早在1861年,以工業化發展以及奴隸制問題等為導火索,美國南北方矛盾加劇,南方部分州組成了南部同盟,公開主張南方獨立,與美國聯邦政府對立。為此,美國頒布《反對脫離聯邦法》等一系列法律堅決反對分裂。南北戰爭結束后,美國在1868年對憲法進行了修正,第十四修正案第三款規定“國會有權宣告對叛國罪的懲罰”,“在任何一州被控犯有叛國罪的人,如逃脫法網但在其他州被尋獲,應解送到對犯罪行為有管轄權的州”[[[]" 張仕榮.美國、加拿大、俄羅斯反分裂斗爭的經驗及思考[J].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1(5):119-122.]],將分裂國家認定為非法的叛國行為。
加拿大也通過立法和司法手段遏制魁北克分裂勢力。1980年和1995年,魁北克人曾就是否脫離加拿大舉行了公投。1998年8月,加拿大最高法院發布法案,提出魁北克省如果再以公投形式決定魁北克省的獨立問題,不論公投結果是否支持獨立,都不具有效力,公投效力必須以得到聯邦政府的批準為前提,而不能由魁北克單方面決定獨立。該法案還要求,加拿大下議院有權對魁北克的省級公投議題的內容明確性進行審查。如果公投議題只要求選民授權談判主權獨立,而不讓選民直接說明他們是否愿意脫離加拿大,公投就是不明確的。1999年12月,加拿大聯邦政府又推出《清晰法案》,作為專門性的反分裂立法,該法案對獨立公投的“清晰度”作出了明確規定,分裂勢力在就獨立問題進行公投時,公投的問題必須清晰表達出公投的獨立意圖,不得有傾向性或者模糊混淆誤導民眾,導致民眾誤解公投的內容和后果進而作出錯誤的判斷。另外,對于公投所設的問題是否清晰,判斷和決定權在加拿大聯邦議會手中。除了公投內容方面的清晰度之外,該法案還對參與公投人數的數量清晰度給出了要求,即獨立公投不僅限于魁北克人,而需要全部加拿大人的支持[[[]" 倪春樂,王泊勛.加拿大反分裂立法的歷史圖景、演進規律及當代鏡鑒[J].統一戰線學研究,2023(1):144-160.]]。加拿大憑借這部“鐵法”實質否定了魁北克人的獨立公投效力,成功打擊了魁北克分裂勢力,雖然由此也遺留了法理疑難,即聯邦議會代表的主權意志與公投意志之間的矛盾。
俄羅斯是蘇聯解體后的繼承人,處理解體后遺留的分裂問題就成為俄羅斯的棘手事務。如針對車臣分裂的問題,俄羅斯也嘗試從法律上進行補救。車臣分裂問題是蘇聯時期以聯邦制度解決民族問題而遺留下的問題。為了應對車臣的分裂活動,俄羅斯于1993年12月12日通過了新憲法。新憲法否定了蘇聯時期由于誤估民族關系而提出的雙重主權國家原則,取消了各加盟共和國的主權國家地位,把主權收歸俄羅斯聯邦;俄羅斯聯邦在其全部領土上享有主權;剝奪聯邦主體的自由退盟權;禁止以暴力方式破壞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2003年,俄羅斯車臣共和國公民舉行公決,通過車臣新憲法,其中規定,車臣是俄聯邦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由此,這些法律規定保證了俄聯邦主權和領土完整,同時也確認了車臣分裂勢力的違法性質[10]。此外,《俄聯邦國家安全構想》和《俄反恐怖法》等法律也對分裂勢力的活動施加禁止。
依法約束和打擊此類主權國家內部出現分離主義勢力的情形不在少數。西班牙政府也曾通過憲法法院裁定維護國家安全。2017年10月,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自治區不顧西班牙憲法法院裁定,舉行“獨立”公投,西班牙政府隨即收回該區自治權[[[]" 張仕榮.全球治理視閾下的各國反分裂斗爭[N].學習時報,2020-01-10(2).]]。英國也針對北愛爾蘭共和軍制造的恐怖性事件制定了相關法律,以反恐的名義打擊分裂主義勢力,捍衛國家主權。許多國家在本國憲法或刑法中規定分裂國家的相關罪名,對分裂行為加以制裁。對我國而言,兩岸統一是民族復興偉業中的重要一環,“臺獨”行為則是阻礙國家統一的分裂行為。我國針對分裂行為的立法,首要針對的就是“臺獨”行為。
(二)我國反分裂的相關立法
截至目前,我國已經形成了由《憲法》《反分裂國家法》和《刑法》《刑事訴訟法》等構成的反分裂實定法體系。我國《憲法》序言規定:“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神圣領土的一部分。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是包括臺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的神圣職責。”《反分裂國家法》是一部特別法,是專門針對當前臺海兩岸關系形勢及其發展趨勢、專門針對“臺獨”分裂勢力分裂國家的活動而立法的[[[]" 游志強.法教義學視域下的《反分裂國家法》[J].海峽法學,2019(2):13-25.]]。《反分裂國家法》第1條闡明了立法目的,即“反對和遏制‘臺獨’分裂勢力分裂國家,促進祖國和平統一,維護臺灣海峽地區和平穩定,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維護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刑法》也對分裂國家的行為規定了刑事制裁的內容。《刑法》分則第一章就規定了“危害國家安全罪”,《刑法》第103條規定了“分裂國家罪、煽動分裂國家罪”。從效力層級上看,《憲法》居于我國法律體系的頂端,決定了其是處理臺灣問題的根本大法[[[]" 周葉中.論構建兩岸關系和平發展框架的法律機制[J].法學評論,2008(3):3-12.]]。《反分裂國家法》和《刑法》均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前者是現階段我國處理臺灣問題的基本法律,后者則是解決我國刑事問題的基本法律。從內容上看,《反分裂國家法》與《刑法》相互補充。《反分裂國家法》第4條規定“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是包括臺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的神圣職責”,明確了反分裂行為的具體行為模式以及統一義務。《刑法》的相關條款明確了義務主體的刑事法律責任,即在不遵守《反分裂國家法》所規定的義務或者采取消極違法措施分裂國家時應承擔的法律后果。它為《反分裂國家法》的實施,尤其是對分裂行為的制裁,提供了具體的刑事路徑。在實體規范之外,《刑事訴訟法》則為“臺獨”行為的逮捕程序、公訴程序和司法審判程序提供了規范指引,保障在不侵害“臺獨”分子合法權利情況下對犯罪行為實施打擊和懲罰。
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我國的反分裂法律體系在效力上及于臺灣地區,對“臺獨”行為具有刑事立法管轄權和刑事司法管轄權。1971年10月25日,第26屆聯合國大會通過第2758號決議,決定:“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利,承認她的政府的代表為中國在聯合國組織的唯一合法代表并立即把蔣介石的代表從它在聯合國組織及其所屬一切機構中所非法占據的席位上驅逐出去。”因此,我國有權繼承前政府所遺留的所有權利,包括對臺灣的主權[[[]" 顏三忠,洪萍.論《反分裂國家法》的立法依據與現實意義[J].求索,2005(10):3.]]。不過,由于歷史遺留問題,大陸和臺灣地區之間處于分治而非分裂狀態[[[]" 尹生.分裂·干涉·主權——《反分裂國家法》的國際法分析[J].當代法學,2006(1):126-132.]]。在當前主權統一但治權不統一的狀況下,我國《刑法》效力雖然在應然層面上及于臺灣地區,但臺灣地區刑事及其運用有關規定相對獨立于大陸,對于一般性的犯罪行為的制裁和相關法益的保護,其能夠獨立實現,因此大陸地區對臺灣地區的刑事司法管轄權未實際啟動。然而,“臺獨”行為觸動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法中國家統一與完整的法益,臺灣地區刑事有關規定對此未做保護,此時就有必要對臺灣地區啟動國家刑事司法管轄權。
除了國內立法,我國的反分裂立法還受到國際法的支持。“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反對分裂國家”等政治話語對應到國際法上的國家主權平等原則、不干涉內政原則等法律原則。這些原則在《聯合國憲章》《國家權利義務宣言草案》《關于各國依聯合國憲章建立友好關系及合作之國際法原則之宣言》等多項國際關系宣言中被多次重申和確認,構成國際關系中主要的行為體和最重要的國際規范[[[]" 王首偉.國際關系學中國家主權理論[J].東北亞研究,2012(4):45-48.]]。經由國內法對國際法的轉化,國內法對以上原則加以具體化。比如,《反分裂國家法》第3條將臺灣問題界定為“中國內部事務”,就回應了國際法上的“不干涉內政原則”,而“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容分割”對應的則是《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簽訂以來國際法上通行的現代民族國家和主權原則。
三、司法適用中的難點
法治體系是一套包含立法、執法、司法、法律服務等在內的復雜體系。目前,我國已經形成了基本的反分裂法律體系,由此直接帶來的問題是,這些反分裂法律如何適用。這里主要涉及三個問題:一是審判機構的設置,特別是對于“臺獨”行為,由現有的最高人民法院組織審判,還是專門設立一個審判機構;二是分裂行為的隱蔽性導致分裂性質認定困難;三是反分裂行為破壞的是統一,統一的法理何在。本文在下面詳細論述這三個問題。
(一)司法審判機構的設置
1971年,第26屆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恢復我國在聯合國的合法權利和代表席位,這一決議從政治上和法律程序上明確了包括臺灣在內的全中國的國際代表權問題。該決議的通過表明,“一個中國”的主張已經受到國際承認,聯合國等組織機構中不存在臺灣的獨立地位,也即臺灣在一個中國的主權管轄之下。在此基礎之上,我國的主權立法已基本完備,只是司法管轄權尚未啟動。如今,面對兩岸統一進程的形勢變化,特別是島內“臺獨”分子日益猖獗,通過司法管轄權對“臺獨”行為加以裁定與懲治,就提上了議事日程。
從法律實施角度觀察,相關審判和制裁的對象不都在大陸境內,可能會在中國臺灣地區或其他國家和地區,這對審判執行造成了一定的困難,所以針對“臺獨”分子的司法審判工作可以區分為常態化審判形式與非常態化審判形式。就常態化審判形式來說,“兩高三部意見”第17條對審判機構作出規定“由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的中級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進行審理”。從審判與執行上看,這一規定適合兩種情形:一是在統一進程未徹底實現之前,主要在大陸地區進行審判和執行,包括缺席審判以及跨境執行;二是在實現統一后的和平階段,對存在的“臺獨”行為進行審判和執行。
此外,對于政治性爭端的司法審判來說,為同類案件規模化審判設置特別法庭,是國際和國內司法審判的慣習性方法。除了本文第一部分提到的例子外,2006年聯合國安理會與黎巴嫩達成設立黎巴嫩特別法庭的協議,以審判在黎巴嫩地區實施爆炸襲擊者的刑事責任[[[]" 胡耀輝.聯合國黎巴嫩問題特別法庭的歷史、現狀與前景[J].中東研究,2019(1):117-138.]]。1956年6月至8月,我國組成最高人民法院特別軍事法庭,審判和制裁在侵略戰爭時期犯有嚴重侵略中國罪行的日本戰犯[[[]" 鄒瑜,顧明.法學大辭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1:12.]]。此類法庭帶有臨時性質,在特定審判任務結束后即行撤銷。在將來實現臺灣統一之初,可能會面臨針對臺灣地區“臺獨”分子的大規模司法審判,涉及審判人數多,政治影響大。為了提高審判的統一性,也為了提升司法審判的政治與社會威懾力,可以通過設置“最高人民檢察院特別檢察廳”和“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對涉“臺獨”行為專事專辦。
(二)“臺獨”行為的性質判斷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實施。我國的反分裂法律體系為制裁“臺獨”行為提供了充分的法律依據,如何對“臺獨”分裂行為進行性質認定與裁判就變得非常關鍵。根據現行的一般觀點,從《刑法》中分裂國家罪的犯罪構成來看,分裂國家罪的直接客體是國家統一[[[]" 趙秉志.新刑法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421.]],分裂國家行為所損害的法益是“國家統一”;該行為客觀上表現為組織、策劃、實施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的行為[[[]" 馬章民.分裂國家罪及其司法認定[J].河北法學,2006(8):56-61.]]。具體來說,“組織、策劃、實施”是實行行為的方式,不以造成實際的分裂結果作為制裁條件。對于何為“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的行為,學界對此解釋不盡一致。綜合來看,學界的觀點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另立中央政府,成立地方割據政府;二是拒絕中央政府領導;三是制造民族分裂,破壞國家統一[[[]" 趙秉志.中國刑法案例與法理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4-9.]]。這一規定并非只針對“臺獨”分裂行為,過于一般化。《反分裂國家法》針對“臺獨”分裂活動的行為模式作了專門規定,主要包括三種類型,一是“造成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二是“發生將會導致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三是“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這一規定的特點是后果模式,具有很強的政治宣示性。
事實上,現實中“臺獨”行為的形式要比以上歸納的情況更為復雜,更具隱蔽性。如僅按照以上標準,會對部分“臺獨”分裂行為產生遺漏。根據《刑法》和《反分裂國家法》,將極端的分裂行為和顯性的“臺獨”行為認定為分裂性質是比較容易的。比如,蘊涵“臺獨”目標的制定、修改、解釋臺灣地區憲制性規定和其他有關規定等操作,以及發表“臺獨”的相關言論等,都具有較為明顯的分裂國家特征,較易識別為把臺灣從祖國分裂出去的“臺獨”分裂活動[[[]" 游志強.論《反分裂國家法》的實施機制及其構建[J].臺海研究,2022(3):1-10.]]。但是根據此類標準,還有一些隱性的“臺獨”行為,如篡改歷史教科書,在歷史教育中抹去臺灣與大陸的歷史文脈聯系;再如在文化教育中主張“臺灣文化民族主義”,此類行為表面看只是試圖對國家歷史、文化和臺灣地區歷史、文化等因素進行篡改和模糊化,行為者并沒有直接表明“臺獨”意圖,短期看也不會對國家主權分裂、領土喪失造成直接后果,但均具有嚴重危害性。依據《刑法》和《反分裂國家法》的規定,由于該行為實現分裂國家和尋求臺灣“獨立”的特征不夠明顯,很難認定為“組織、策劃、實施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的行為。如果以“分裂”意圖和后果的明顯程度,將“臺獨”行為區分為“顯性臺獨”和“隱性臺獨”的話,那么,依據現有的法律和刑法教義學解釋的一般觀點,對“隱性臺獨”的認定與制裁可能就較為困難。
(三)“臺獨”行為認定的法理依據
“臺獨”行為的性質之所以難以分辨,其實主要是“隱性臺獨”行為的分裂性質難以識別,這同當前認定“臺獨”行為的法理基礎的局限性密切相關。在認定“臺獨”行為的說理過程中,“分裂”與“統一”相對,二者的對象一致,“臺獨”行為所要分裂的對象就是法益所要保護的對象——國家統一。對國家內涵的理解將影響對“臺獨”行為的認定范圍。《反分裂國家法》第2條規定:“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大陸和臺灣同屬一個中國,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容分割。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是包括臺灣同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的共同義務。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國家絕不允許‘臺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把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從文義上看,這里的國家指“主權國家”,我國法律體系中的“國家統一”是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的統一。國家統一因此也有兩層涵義。其一,根據耶利內克的觀點,國家的構成要素是領土、人口和主權。主權國家概念下的國家統一,就是對主權國家構成要素的統一,即物理空間中領土的統一。其二,主權國家又以意志論作為其基礎,根據盧梭的人民主權理論,主權國家秩序是借由單純的人民意志決斷而形成的,而這種意志決斷,在代表制的現實下,是通過公投,即自由意志的共同表決和多數同意,達成了實現國家主權統一的契約或者合意[[[]" 盧梭.社會契約論[M].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7-18.]]。對國家的分裂也可以理解為是對主權國家背后的主權者意志的破壞。簡言之,這里的國家統一僅指基于領土的物理空間統一,以及基于主權的主權者意志統一。對國家統一的破壞,也就是分裂行為,是通過破壞領土完整性或者主權者統一的意志來實現的。
然而,若僅以主權國家及其背后的意志論作為認定“臺獨”行為的法理依據,會遇到一系列困難。一方面,如前所述,“臺獨”行為可區分為“顯性臺獨”和“隱性臺獨”兩類行為,在意志論的法理依據下,只有外在表現出物理分裂傾向或結果的具有明顯分裂特征的“顯性臺獨”行為才能被識別為分裂行為。而對于篡改歷史教科書等行為,由于此類行為沒有造成實際分裂,就很難以“主權國家”分裂的理由認定其分裂性質。然而,此類行為雖然沒有明確表達分裂意志,但卻對國家分裂產生了間接且不確定的影響。此類“隱性臺獨”行為沒有明確指向主權分裂,若僅將“國家統一”以及對應的“分裂行為”理解為主權者意志的破壞,就無法從法理上解釋和證立當前臺灣問題中的諸多“隱性臺獨”行為的分裂性質。另一方面,這種基于意志論的國家統一,雖然能夠作為現代主權國家統一正當性和合法性理據,但意志論內在是有先天斷裂的,即整體的公共意志與分散的個體意志之間的斷裂[[[]" 張龑.國家統一義務的法理與實踐[J].晉陽學刊,2021(1):102-114.]]。比如,“當問到滿足什么條件,一個空間內的人群可以稱之為人民,從而成為主權者,得到的往往是循環論證:一個地區的人對自己所在空間擁有主權,這群人的整體就是人民,而主權只能屬于人民,所以這群人對這個空間擁有主權”,所以從意志論觀察統一與獨立的關系是無解的。若是以此為法理基礎,意志論很容易被利用和誤讀為所謂“臺灣人民的意志覺醒和自由選擇”,既包括身份認同的選擇,也包括在臺灣地區舉行“公投”。當中央政府依法對“臺獨”行為進行司法審判時,基于意志論的說理和裁斷,就會難以對“隱性臺獨”行為的意圖、行為和后果之間的因果關聯作出明確認定。因此,在意志論之外,探求更準確的國家統一的法理對于司法認定“臺獨”分裂行為至關重要。
四、認定分裂行為的客觀方面:國家統一
現代國家大多是主權國家與祖國的統一體,也即不是在一個空白的空間,而是在擁有特定歷史文化的空間內經過革命構建的新主權國家。正如我國憲法序言表明的:“中國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統。”中華人民共和國正是在一個有著悠久歷史文明傳統的祖國基礎上建立的現代主權國家。因此,中國是歷代世居之地的祖國與自主構建的現代主權國家的統一體。相應地,法律中的“國家統一”既包含主權統一,也包括祖國統一。主權統一是對祖國統一的立法確認,祖國統一是對祖國空間享有主權之國家的合法性基礎。
(一)中國是主權國家與祖國的統一體
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現代新型國家屬于現代主權國家的類型。自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簽訂之后,主權原則就成為國際關系中的重要法律原則。國家作為主權國家存在,國家的統一、獨立與分裂都是在“主權國家”的意義上思考的。對現代主權國家的證成意味著國家對其領土空間擁有的主權具有獨立性和完整性,這種獨立性和完整性不受國內和國外非法勢力的干涉。經歷過近現代反殖民、反侵略戰爭以及內戰,我國通過政治決斷以憲法的形式對中國作為主權國家加以確認,這種政治決斷和憲法規定充分表明了我國對本國命運發展的自主意志。作為主權國家,新中國從成立開始,就主張國家主權的范圍是包含臺灣地區在內的“一個中國”,這一點在國際上一直得到大多數國家的承認。
主權國家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概念的一個方面,此外,它還是祖國意義上的國家。國家的歷史、文化以及國家內部人民情感的聯結,構成了國家概念的另一層內涵。“祖國”是人們將自身的出生、血統和某一塊特定的土地相聯合,并融入了主觀感情色彩的概念。隨著歷史發展和文化傳承,祖國成為標識人們自己或祖先的生活和文化的符號[[[]" 李樂.論祖國與國家的關系[J].理論月刊,2012(9):168-171.]-[[]" 張龑.家的“律法”:祖國與主權國家之辯[J].原道,2014(2):3-20.]]。我國長久以來形成了有關中國這一片領土以及在領土上生活的共同歷史記憶,歷代之間形成了緊密的血緣或親緣關系,積累了共同的文化經驗,并產生了文化和心理上的歸屬感,形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中華民族共同體既是對過去的祖國得以成為祖國的總結,也是面向未來、不斷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活歷程中滋養連屬而成的新祖國。一方面,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對歷史的總結;另一方面,中華民族共同體也是未來發展的目標。中國的國家概念是“主權國家”與“祖國”,也即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統一體,主權國家是表,中華民族共同體是里,國家統一是表里一致,包含了主權統一與祖國統一的雙重意涵。
國家的兩重意涵意味著,國家統一的法益也包含兩個層面:任何對國家統一的侵犯,就不僅僅是侵犯主權國家意義上的統一,還包括侵犯祖國意義上的統一。將“臺獨”行為侵犯的國家統一的法益局限于主權國家的統一,無法充分且周延地揭示“臺獨”行為的分裂性質,也會對“隱性臺獨”行為失去法律上的規制,放任其侵蝕國家統一的肌體。
(二)意志論與連屬論作為國家統一的法理基礎
國家統一包含國家主權統一與祖國統一兩個不同的層面,二者背后有著不同的法理基礎。對主權統一的侵犯破壞的是主權國家背后的主權者的統一意志,對祖國統一的侵犯破壞的則是其背后的連屬關系。
主權國家觀念以意志論作為基礎。意志論強調的是個體、組織以及國家等為主體的自主意志表達及其行動。從博丹提出主權概念,實現了上帝主權到君主主權的轉型,到盧梭的《社會契約》主張替代君主主權的人民主權,以及之后的德國古典哲學的自由意志理論,對國家法理論產生了延續至今的深遠影響。盧梭的意志理論影響至今,他區分出了三種意志——個別意志、眾意以及公意。公意是個別意志的結合,“要尋找出一種結合的方式,使它能以全部的力量來衛護和保障每個結合者的人身和財富”[24]18-19,并且這種結合被要求不能限制個人原本的自由。因此,實現結合的決定是由各個個人基于自身的自由意志聯合作出的。與此相對,眾意則是個別意志的集合。公投是意志論的一種表達形式,是否屬于公意或眾意,之所以充滿爭議,是因為需要取決于一系列條件。在主權無爭議的條件下,經主權者同意或授權的公投,所產生的意志是公意的一部分。在主權存在爭議的時候,公投未經主權者的同意或授權,其實是個別意志的集合,即眾意。這其實是循環論證,根本原因在于,如盧梭所表達的“只是那一瞬間,這一結合行為就產生了一個道德的與集體的共同體”[24]21。這一共同體及其公意是一個神學擬制的概念,是一個沒有歷史和現實的概念。
祖國觀念的理論基礎是連屬關系。連屬關系意指人與人、群體、空間等成為一個有機關聯的整體。沃格林最早洞察到,部分與整體、符號與空間之間無法用意志關系來表達,而是一種連屬關系[[[]" 埃里克·沃格林.新政治科學[M].段保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41.]]。整體不是部分之和,而是部分之間連屬而成為一個整體。連屬關系根本上是一種歷代養成的關系,社會意義上的連屬關系指的是社會中不同地域、不同階層、不同文化的人與人、人與空間歷代養成為一個有機關聯的整體的過程[25]。連屬關系表達了整體之整體的本質特征,即各個部分之間的歷代養成,包括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民族認同、共同的血緣和共同的歷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會見馬英九時指出的:“中華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共同建設了包括寶島臺灣在內的祖國疆域,共同書寫了中國歷史,共同創造了中華文化,共同培育了民族精神。”[[[]" 習近平會見馬英九一行" 王滬寧蔡奇等參加會見[N].人民日報,2024-04-11(1).]]大陸和臺灣都屬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擁有共同的親緣關系、共同的語言和歷史記憶,兩岸統一不只是來自于特定主體的意志或愿望,更是客觀的連屬關系使然。長期以來,這種連屬關系引導、塑造出了兩岸人民休戚與共、榮辱與共、生死與共、命運與共的共同體理念。實現祖國統一,就要守護和強化兩岸的連屬關系,反對任何形式的對連屬關系的破壞,不斷增加兩岸人民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增強臺灣人民對中華文化和歷史的認同感。
意志論和連屬論共同構成了“國家統一”的完整法理基礎,二者缺一不可。單純的主權統一或者連屬關系統一,即主權國家統一或祖國統一,都是對國家統一的片面理解。從共同體的形式來看,意志論基礎上形成共同體的并非整體,而只是數量的集合。那種個別意志的結合,不過是政治神學思維的產物。也就是說,單純意志論意義上的國家,獨立與分裂是合邏輯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一個國家意識不到構建牢固的連屬性而沒有出現分裂問題,是一種幸運和偶然。連屬論基礎上的國家,是內在改變了以意志數量作為基礎的國家形式,是自覺將共同體內部獨立的意志互相連屬起來的國家。“公民與領土”以及“族裔與血緣”兩組不同的社會關系通過歷代養成而被整合進新型的人群共同體之中[[[]" 劉永剛.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國家意涵[J].統一戰線學研究,2021(4):1-14.
責任編輯:林華山]]。在中國這一空間內構建所有民族的連屬關系,就形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因此,主權統一和自主的連屬關系建構并存,才構成完整的國家統一的法益。對兩個基礎的任何一項進行破壞,都構成對國家統一的破壞,由此對分裂行為的認定就有了兩項標準:一是行為破壞了主權統一的意志;二是行為破壞了以中華民族共同體為內核的祖國統一。
五、司法對“隱性臺獨”行為的認定
嚴格來說,“臺獨”分子的分裂行為是一種具有嚴重危害性的犯罪行為,雖然并非每種“臺獨”行為都顯而易見、易于識別。基于刑法的構成要件理論,司法審判認定“臺獨”行為的性質,需要考察主客觀要件和主客體要件。然而,對于認定“隱性臺獨”行為來說,行為人的主觀意圖不好判定,以至于法網恢恢,卻可能漏掉“吞舟之魚”。如前所述,如果將“國家統一”的雙重內涵作為《反分裂國家法》和《刑法》中反分裂國家罪所保護之法益,應用到相關司法裁判的實踐中,將有助于識別出具有隱蔽性的“臺獨”行為,以便及時、有效地威懾和遏制“隱性臺獨”。
(一)立法對保護連屬關系的規定
一般來說,連屬關系主要包含三種類型,即語言的連屬、歷史的連屬以及文化習俗的連屬。凡是沒有明確表態堅持或支持“臺獨”,卻實施破壞連屬關系的行為,包括破壞語言的統一性、歷史的統一性與文化習俗的統一性,都可以認定為“臺獨”分裂行為。
《反分裂國家法》第1條載明:“為了反對和遏制‘臺獨’分裂勢力分裂國家,促進祖國和平統一,維護臺灣海峽地區和平穩定,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維護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根據憲法,制定本法。”其中,“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和“祖國和平統一”二者以規范性文字表述并列出現在法律條文中,意味著法律既維護主權國家統一,也維護祖國統一,也就是說,主權國家背后的主權者意志與祖國背后的連屬關系均受法律保護。《反分裂國家法》第3條規定:“臺灣問題是中國內戰的遺留問題。”其中,“遺留”意味著臺灣與大陸存在無法割裂的歷史關系,臺灣與大陸關系問題不是主權問題,而是主權內部的連屬關系的判斷問題。這一規定表明了大陸與臺灣存在連屬關系的事實證據。基于此,在司法認定“臺獨”行為時,除了明確主張獨立或分裂的破壞國家主權的行為之外,若其所實施的行為同時破壞了三種連屬關系之一種或多種,都可以認定為“臺獨”分裂行為。
(二)“兩高三部意見”對顯性與隱性“臺獨”行為的規定
由上可知,《刑法》與《反分裂國家法》雖然觸及到了對連屬關系的保護,但對于何種行為屬于破壞連屬關系的行為并沒有給予明確規定。“兩高三部意見”對“臺獨”行為采取了列舉式規定,在第2條明確規定了四種“臺獨”行為,既包含了“顯性臺獨”行為,也包括“隱性臺獨”行為。這說明我國司法機關已經明確意識到“隱性臺獨”行為的危害,雖然由于司法解釋文本的簡潔嚴謹需要而無法具體申明其法理基礎,卻實際上承認了祖國統一背后的連屬關系之法益。
根據前文對“臺獨”行為的區分,“顯性臺獨”行為的分裂對象是國家主權統一,其分裂行為的客觀方面較易辨別。“兩高三部意見”第2條前3款列舉了三種“顯性臺獨”行為:(1)發起、建立“臺獨”分裂組織,策劃、制定“臺獨”分裂行動綱領、計劃、方案,指揮“臺獨”分裂組織成員或者其他人員實施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活動的;(2)通過制定、修改、解釋、廢止臺灣地區有關規定或者“公民投票”等方式,圖謀改變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法律地位的;(3)通過推動臺灣加入僅限主權國家參加的國際組織或者對外進行官方往來、軍事聯系等方式,圖謀在國際社會制造“兩個中國”、“一中一臺”、“臺灣獨立”的。顯然,“臺獨”頑固分子實施的諸如在臺灣地區舉行“公投”行為,明確提出“臺獨”主張,以及發動所謂“臺灣獨立運動”等行為,主觀意圖明確,無論其行為還是行為的結果都充分表達了行為者的獨立或分裂的意志,屬于顯性的“臺獨”分裂行為。相關司法機關通過對《刑法》之反分裂國家罪的解釋,并結合“兩高三部意見”的規定,即可給予定罪量刑。
相比之下,“隱性臺獨”行為則較為隱秘。“兩高三部意見”第2條第4款的規定是一個重要創新:將利用職權在教育、文化、歷史、新聞傳媒等領域大肆歪曲、篡改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事實,或者打壓支持兩岸關系和平發展和國家統一的政黨、團體、人員的,認定為分裂行為。以篡改歷史教科書等行為為例,這些行為不具有明顯的分裂主權的特征,但是這些行為在教育的潛移默化中改造臺灣同胞的歷史認知,試圖切斷大陸與臺灣地區在語言、歷史和文化習俗等方面的連屬關系,這就侵害了臺灣與大陸之間的連屬統一性,因此屬于破壞國家統一的行為,同樣應受到刑事司法制裁。此外,語言是人類文明的載體、文化的載體。“兩高三部意見”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保護,自然也包括對語言連屬性的維護。從明確性角度而言,相關司法解釋和實踐可將這條規定延伸為“利用職權在語言、教育、文化、歷史、新聞傳媒等領域”。這樣更能充分地保障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社會連屬性,維護國家主權統一與祖國統一,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六、結語
依法對“臺獨”勢力和“臺獨”分子進行制裁,是維護臺海和平和統一臺灣前后都必然面臨的重大課題。運用法治方式妥善處理政治爭端,既可以彰顯我國應對分裂行為所采用手段的正當性,反擊國際上某些國家借口臺灣問題對我國內政進行非法干涉,也可以加速兩岸法治進程的統一。對國家統一進行法理證成,在主權國家之外承認祖國內涵,在意志論之外補充連屬關系作為國家統一的理論基礎,可以更為周延地揭示國家統一的內涵。令人欣喜的是,“兩高三部意見”明確規定了四種“臺獨”分裂行為,充分保障了國家統一所包含的意志關系和連屬關系。這為識別和認定“隱性臺獨”分裂行為提供了具有充分學理支撐的司法意見,確保各類復雜的“臺獨分裂”行為均可納入司法制裁的范圍當中,及時、有效威懾猖獗的“臺獨”分裂勢力,加速兩岸統一進程,為實現統一后對“臺獨”分裂勢力的歷史性追責奠定堅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