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自《民法典》中“自甘風險”條款實施以來,在滑雪運動傷害事故的司法審判中產生了一些爭論。通過對自甘風險原則及其在國際滑雪運動中的適用情況進行梳理,以及對2016~2020年我國大眾滑雪相撞事故司法案例特征進行分析,發現自甘風險的邏輯是以強化行為人責任的方式降低風險實現的可能,但是自甘風險原則不應該適用于我國大眾滑雪相撞事故。提出應明確我國《民法典》中“自甘風險”的立法背景、目的與界定;認識到大眾滑雪運動不同于一般文體活動;大眾滑雪相撞事故更類似于“汽車追尾”事故;我國大眾滑雪者缺乏“自甘”風險的認知基礎;滑雪相撞事故中適用“自甘風險”有違立法初衷,并針對我國大眾滑雪相撞事故司法問題給予一定優化建議。旨在通過構建更好的法律環境、社會環境增進大眾體育參與,從法律層面助力我國冰雪運動長遠發展。
關鍵詞:滑雪運動;自甘風險;行為人責任;相撞事故;司法準則;《民法典》
中圖分類號:G863.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488(2024)05-0033-08
Research on the Logic of Assumption of Risk and Actor Liability in Mass Skiing
—Based on Judicial Cases of Skiing Collisions from 2016 to 2020
YE Maosheng
(Department of Physical Education and Research, China University of Mining and Technology-Beijing, Beijing 100083, China)
Abstract: Since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assumption of risk” provision in the Civil Code, there has been some controversy in the judicial trial of skiing accidents. By analyzing the principle of self-induced risk and its application in international skiing sports, as well 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judicial cases of mass skiing collisions in China from 2016 to 2020, it is found that the logic of self-induced risk is to reduce the possibility of risk realization by strengthening the responsibility of the perpetrator, but the principle of self-induced risk should not be applied to mass skiing collisions in China. It is proposed that the legislative background, purpose and definition of “assumption of risk” in China’s Civil Code should be clarified; it is recognized that mass skiing is different from general sports and cultural activities; mass skiing collisions are more similar to “rear-end” accidents; mass skiers in China lack the cognitive basis of “assumption of risk”; and the application of “assumption of risk” in skiing collisions is against the legislative intent. The aim is to enhance the participation of the public in sports by building a better leg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 and to help the long-term development of ice and snow sports in China from the legal level.
Key words: skiing; assumption of risk; liability of actors; collisions; judicial norms; Civil Code
2020年5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 176條增加了“自甘風險”免責事由(以下簡稱“自甘風險”條款),它規定“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其他參加者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1]。通俗而言,即文體活動的參與者在活動過程中,由相互之間的肢體觸碰、沖撞帶來的傷害將不再被認為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中的過錯,也就無須因此承擔賠償責任。這樣的規定無疑將擴大文體活動中參與者的行為自由范圍[2],有助于促進我國文體活動和相關產業的快速發展。
但是從“自甘風險”條款實施以來,在滑雪運動傷害事故相關的司法審判中也產生了一些爭論:該條款規定其適用于“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那么“一定風險”的操作性邊界在哪里?對于滑雪等“高危險性體育項目”是否適用這一規則?這一規則的確立又會對高風險性體育項目傷害事故案件的審理帶來怎樣的影響?目前學術界尚缺乏對這些問題的系統研究。因此,本研究希望通過對“自甘風險”條款的邏輯進行法理分析,并結合近年來大眾滑雪相撞事故案例的數據統計,剖析當下我國滑雪相撞事故中自甘風險原則的適用等問題,通過總結其中的經驗與教訓,為司法機關、監管機構和滑雪者提供參考建議。同時,通過對典型判罰案例進行分析,研究其判罰依據和理念[3],也有助于形成新的體育法規和體育法治。
1 研究范圍與案例來源
研究首先從自甘風險的邏輯出發,探討我國《民法典》中“自甘風險”條款是否適用于大眾滑雪傷害糾紛問題,其旨在為《民法典》的解讀提供科學參考,為“帶動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構建更友好的社會環境。這里的“大眾滑雪”指的是民眾以休閑娛樂為主要目的,自愿參與的以高山滑雪和單板滑雪為主要形式的滑雪活動。又基于“自甘風險”條款僅適用于“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情形,因此本文將研究范圍縮小到“滑雪相撞事故”。即在滑雪過程中滑雪者之間由于碰撞導致的傷害事故,包括因躲避他人引發的摔倒受傷事故,但不包括滑雪者單人摔倒或撞擊物體的受傷事故。
認清滑雪相撞事故發生的現狀和特征是分析其法律責任的基礎。為獲得滑雪相撞事故的可靠數據,本文選取中國裁判文書網收錄的“自甘風險”條款實施之前關于滑雪相撞事故案件的裁判文書作為數據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設立的官方網站,依法公布所有生效裁判文書(法律有特殊規定的除外),是全球最大的裁判文書平臺。在具體研究過程中,本文運用中國裁判文書網的高級檢索功能,按照下列條件進行檢索:1. 全文檢索=“滑雪”“受傷”;2. 案件類型=“民事案件”;3. 文書類型=“判決書”;4. 裁判日期=“2016-01-01至2020-12-31”。共計得到判決書文本1 088份。隨后對所得案例進行整理,步驟如下:1. 剔除受傷與本文界定的大眾滑雪相撞事故沒有關聯的案例(如交通事故、戲雪活動等);2. 剔除事故原因與他人完全無關的案例(如滑雪撞物或單人摔倒等,但保留了“因避讓他人而摔倒”的案例);3. 將一審和二審案例進行整合。最終得到129個分析案例。
2 自甘風險原則及其在國際滑雪運動中的適用
2.1 “自甘風險”的緣起與適用邏輯
2.1.1 “自甘風險”的產生與發展
自甘風險原則是普通法體系中一項較為古老的過失侵權責任制度,它是以將風險留給行為人的方式來降低其實現的可能,最早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法中的“Volenti Non Fit Injuria”(同意不生違法)原則。近代,自甘風險原則最早應用于1820年Ilott v. Wilkes(伊洛特訴威爾克斯案)一案中的雇主責任抗辯[4]。雇傭關系中的風險責任被重新界定:雇員自愿承擔工作中的事故風險,而雇主則按照市場規律以高工資的形式預先支付“風險賠償”。19世紀中期,英國《雇主責任法案》和美國《侵權法重述》分別最早和較早以成文法的形式接納自甘風險原則[5],德國法和法國法等大陸法系中也增加了類似條款,自甘風險原則上升為過失侵權法的一般規則。20世紀中期,由于相對過錯原則逐漸成為主流[6],自甘風險原則的適用范圍逐漸收縮[7],其中就包括體育等領域。
2.1.2 自甘風險原則適用的行為邏輯
自甘風險原則的出現主要基于促進經濟發展的考慮,它對應著工業社會的一種法律認知:“良好的政策應當讓損害停留在其發生之處,除非有特別干預的理由存在”[8]。因為從社會整體利益來看,任何損失在客觀上都是無法恢復的,而補償本身又是一種對社會利益的消耗。我國也有學者在對體育傷害事故研究中持相同觀點[9-10]。自甘風險原則要求距離風險最近的人承擔風險,以此提高其謹慎和盡責程度,從而減少風險實現的可能,并減少社會利益的損失。從長期來看,自甘風險原則有助于強化行為人的責任感,降低風險,但是它產生的大量“All or Nothing”(全有或全無)的判例卻常常會引發民眾對于公平的爭論。
2.2 國外自甘風險的立法本意及其在滑雪中的適用
2.2.1 國外滑雪運動中適用自甘風險是為減輕滑雪場的賠償責任
如開篇所言,“自甘風險”條款最早出現在工業革命中的西方國家,其立法本意就是“減輕企業主的賠償責任”。最初用于生產領域,因為它能減少事故責任糾紛,較好地保障經濟發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事故的發生,因而迅速擴展到多個領域并被西方國家普遍認可。但是由于其“All or Nothing”的判決經常引發社會批判,后來適用范圍逐漸收縮,現在的主要適用范圍已經收縮至體育活動中[11]。但是其立法本意并沒有發生變化,國外滑雪運動中適用“自甘風險”條款主要是為降低滑雪場過高的責任比例,比如解決意外傷害導致的天價賠償問題。部分國家的“自甘風險”條款采用以法律認定運動項目“固定風險”的形式要求運動參與者“自甘風險”,例如美國有26個州的“滑雪責任法”(或稱滑雪安全責任法)將天氣變化、雪道表面與內部情況、陡坡與地形變化、滑雪者之間的碰撞、自身能力不足等因素導致的傷害規定為滑雪的固定風險,由滑雪者自行承擔[9]。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滑雪場經營方可以輕易地采用自甘風險理由進行有效抗辯。例如在馬薩諸塞州的Gilbert v. Sunday River Skiway Corp(吉爾伯特訴星期日河滑雪公司)一案中,滑雪者因躲避雪堆與其他滑雪者相撞而受傷,于是起訴滑雪場,滑雪場就以固有風險為由成功抗辯[12]。這類自甘風險的判決案例與我國滑雪相撞事故的認定有著明顯不同。
2.2.2 國外自甘風險多數情況下不適用于滑雪者之間
盡管部分英美法系國家將“碰撞”確定為滑雪的固有風險,但是僅免除滑雪場的部分責任,大多數國家的法律和司法實踐中都沒有免除“過失滑雪者的傷害責任”。同樣是在美國,如果滑雪者因疏忽或魯莽而與其他滑雪者碰撞導致傷害的話,所有州的法律都支持對其追究賠償責任[13]。其中的典型案例是Ninio v. Hight(尼諾訴海特)一案,原告在雪道上被后方超越者撞傷,便以“前方滑雪者有雪道的優先使用權”為由提起訴訟,第十巡回上訴法院支持這一理由。新罕布什爾州同樣有類似的法律規定。西班牙的司法實踐也證明,只要證據確鑿,法院肯定會判定疏忽或魯莽的超速滑行者有罪[14]。德國、日本等國家的法律中則沒有認定“固有風險”,在滑雪者之間的傷害糾紛中也不接受“自甘風險”作為抗辯理由,一般將之歸為一般過失責任進行審理。例如,日本最高裁判所在1995年的875號判例(最高裁平成7·3·10判タイムズ876號)中就明確提出,滑雪者知道被追撞的風險與愿意承擔這種風險是兩回事[15]。因為滑雪運動與足球、棒球等其他項目不同,無需與其他運動者有直接肢體接觸;同時后方撞人者發現前方被撞者后僅有幾秒鐘的認知,與其他運動中幾分鐘至幾小時的認知是不同的。所以法院認為受害者并不可能有“承諾承擔風險的意思與事實”,也因此追究了滑雪撞人者的責任。因此,在類似案件的審理中,大陸法系的法官一般會參考運動項目規則來認定行為人的行為“是否正當”,同時考量被侵害利益與加害行為的樣態是否超出“社會容忍程度”,進而認定加害方的“過錯責任”或“相對過錯責任”。這類司法案例與我國滑雪相撞事故有著更多的相似性,應引起我國的足夠重視與積極借鑒。
2.3 國外滑雪運動中自甘風險適用的邏輯分析
2.3.1 “同意”是認定自甘風險適用的法理基礎
在西方國家中,法理是民法體系的根源之一,也是形成一個國家全部法律或某一部門法律的基本精神和學理。法理可以成為法律的補充和最后適用的法源,也是本文討論自甘風險適用的邏輯基礎。由于自甘風險的根源是古羅馬法中的“同意不生非法”,因此判斷是否適用自甘風險的前提是雙方是否就“同意”達成“自由意志者間的協議”。在滑雪活動中,這種“同意”是以“默認”形式達成的,而這種“默認的同意”是否存在,可以分為兩種情形加以討論:
第一,滑雪者與滑雪場之間的情形。滑雪者在進入滑雪場之前有充分的時間了解滑雪場的情況,而且有的國家已經采用法律形式明確滑雪運動的固定風險。因此可以認定滑雪者已經或者應當了解滑雪運動的風險并且自愿承擔風險,雙方的“自愿協議”是成立的。所以在國外法律和司法實踐中,滑雪場和滑雪者之間的司法糾紛是適用自甘風險原則的。
第二,滑雪者與滑雪者之間的情形。滑雪者與滑雪者之間的情況與第一種情形完全不同,在相撞之前,滑雪者之間可能根本不認識,也沒有機會和意愿去了解對方,也就完全沒有可能與之達成“自愿承擔風險的協議”。更何況大眾滑雪者之間的技術水平和現場狀態往往天差地別,人們很難在自身安全保障問題上完全信任陌生的滑雪者。因此,國外的滑雪者相撞事故糾紛中一般不適用自甘風險原則。
2.3.2 建立穩定的預期是法律更重要的考量
富勒在《法律的道德性》一書中曾對法律作出經典定義:法律是使人類行為服從規則之治的事業。法律解決糾紛的過程,其實也是確立規則的過程,法律不但要解決當下的糾紛,還要給社會一個穩定的預期。伯爾曼[16]等學者也認為,法律制度及其概念邏輯安排,重點應該放在法律制度的社會功能上,應當立足于特定的社會語境,考慮如何通過法律制度的建構幫助恢復和維持理想的社會秩序。
在滑雪相撞事故中,滑雪者與滑雪者之間和滑雪者與滑雪場之間的行為邏輯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是否有利于穩定預期的形成,也是糾紛中是否適用自甘風險原則所要重點考量的。兩名相撞的滑雪者之間再次發生碰撞的概率極低,因此滑雪相撞者之間的關系可以視為“單次博弈”。在單次博弈中,雙方(滑雪者)需要考慮的僅僅是一次行為的成本,對未來的影響不大。如果外部存在追責機制,則滑雪者將因擔心被追責而更加謹慎,從而使風險降低。如果沒有追責機制,滑雪者則不可能盡到謹慎義務,甚至會放縱自身,產生極度危險的“炫耀性滑雪行為”,加大發生事故的可能性。因此,需要借助法律將“謹慎義務”以追究賠償責任的方式,落實到每一個滑雪者身上,讓滑雪者的行為可以形成“穩定的預期”,也就不能適用“自甘風險”。
與之相反,滑雪場與眾多的滑雪者之間是“重復博弈”關系,可以形成一定程度上的契約集合體,雙方的行為也可以形成穩定的預期:法律中明確規定的滑雪“固定風險”由滑雪者承擔,除此之外的風險由滑雪場承擔,即滑雪場的安全保障義務。各國(地方)政府還會建立滑雪場的“準入標準”,并建立機構監管滑雪場的行為,因此在滑雪場和滑雪者的傷害事故糾紛中適用自甘風險是可以成立的。即便如此,自甘風險的適用仍然引發了一些國外民眾對其公平性的質疑與批評。
3 我國滑雪相撞事故中“自甘風險”適用的討論
3.1 我國《民法典》中的“自甘風險”
3.1.1 立法背景與目的
在《民法典》出臺前,我國先后4次啟動民法制定工作,但是都沒有制定關于“自甘風險”的條款。盡管我國立法部門曾討論將類似規則增添進法定免責事由中,部分法官也已在司法實踐中適用“自甘風險”,但是直到《民法典(草案)》(二次審議稿)中才首次出現“自甘風險”條款:“自愿參加具有危險性的活動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他人承擔侵權責任,但是他人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即使如此,經過征求意見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憲法和法律委員會仍將該條款收縮到“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中,且僅用于“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情況[17]。由此可以看出,我國在“自甘風險”的適用問題上是較為謹慎的。
《民法典》確立“自甘風險”是基于“明確行為規范和裁判規范,促進公平正義”的考慮[18],同時司法實踐中的“同案不同判”問題也迫切需要解決。而在立法討論中,最為直接的考量是“參加對抗性較強的體育等活動容易發生受傷等情況,其中在傷害由誰承擔責任方面經常產生糾紛”。由此可見,“自甘風險”條款立法的目的是“給民事主體以更多、更寬的行為自由”[19],而直接目的是免除文體活動中同場參與者的賠償責任,減少糾紛,同時也促進大眾體育的發展。綜上,從“自甘風險”的立法本意來看,其適用的典型領域是一些激烈的對抗性競技比賽,如足球、拳擊等,或其他沒有對手但仍然具有超出正常安全范圍的體育或游樂活動,如帆船、滑板等。
3.1.2 我國《民法典》中“自甘風險”的界定
根據《民法典》的規定,我國的“自甘風險”條款有以下4個構成要件:第一,受害人參與的活動是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第二,受害人對該種文體活動具有一定風險的事實有認識,并自愿參加;第三,受害人參加該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該文體活動參加者的行為與受害人的損害之間有因果關系;第四,該文體活動的參加者對于損害的發生沒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具備這些構成要件的,即成立自甘風險,免除其他參加者的侵權責任[2]。相比其他國家,我國“自甘風險”條款有兩大不同:第一,適用范圍嚴格限定在“文體活動”中,這既體現順應國際社會嚴格限定“自甘風險”適用范圍的主流趨勢,更是嚴格圍繞我國促進體育發展現實立法需要的結果;第二,《民法典》將免責范圍限定在“活動參與者之間”,而沒有免除場地管理方和活動組織者的責任。這顯然是吸取了國外司法實踐中的教訓,國外關于自甘風險原則的爭論主要集中于參與者和場地管理者、活動組織者之間責任認定的合理性問題。
3.2 大眾滑雪運動不同于一般文體活動
3.2.1 滑雪運動是法定的高危險性體育項目
根據《民法典》的“自甘風險”條款規定,其適用范圍是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但是并沒有明確“一定風險”的范圍。既然作為上位法的《民法典》中沒有對“一定風險”進行清晰界定,就應到下位法(政府部門、專業機構制定的標準與規定)中去尋求解釋。2013年,國家體育總局《關于公布高危險性體育賽事活動目錄(第一批)的公告》指出,高山滑雪、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等項目都屬于高危險性體育項目。在我國以往的司法實踐中,法官一般會認定“滑雪運動是高風險運動……原、被告應高度注意滑行安全,特別是在后方滑行的被告(撞人者)”[20]。2021年1月1日《民法典》適用后,滑雪運動是否會被認為超越“一定風險”的限制仍將存在爭論,但是本文認為,在滑雪相撞事故引發的司法糾紛中不應適用“自甘風險”條款。
3.2.2 滑雪相撞事故后果更嚴重
滑雪相撞事故的嚴重性是明顯高于一般文體活動的,這體現在較高的骨折(致殘)比例和較大的經濟損失上。在本文統計的129起事故中,有92起(約71.3%)出現骨折,高于美國約61%的骨折率(2012-2013雪季數據)[21];因傷致殘的事故有60起,致殘率約46.5%,均體現出很嚴重的傷害后果。由此而產生的經濟損失也是巨大的:129起事故產生的經濟損失為人民幣15 586 278.07元,平均每起事故約損失120 823.86元。相比國內人均每次300~1 500元的消費水準[22],每起事故平均超12萬元的損失已經明顯超出一般參與者對于風險后果的正常預期。(本文選擇法院裁判文書作為數據來源,一些后果不夠嚴重的事故沒有進入統計范圍也可能是經濟損失明顯超額的原因之一)
3.3 大眾滑雪相撞事故更類似于“汽車追尾”事故
3.3.1 大眾滑雪者的速度與汽車的城區行駛速度相當
滑雪運動的風險主要來自運動的高速性。盡管其他運動中也可能達到較高速度,但是大多數項目的高速度僅出現在很短時間內,而滑雪的整個運動過程基本都會保持“超過汽車”的高速度(表1),這無疑是一種本質上的區別。在職業運動員中,高山滑雪的最快運動速度可超過200 km/h,已經明顯超出我國高速公路的最高限速。奧地利學者于2015年測得大眾滑雪者的平均速度為48.2±14.3 km/h[23],明顯高于汽車在城區的平均行駛速度[24],相當于物體從4.6~15.4 m高度自由落體墜地時的速度。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人體以這個速度相撞將大概率導致受傷、致殘甚至死亡。
3.3.2 大眾滑雪相撞事故的原因主要是“后方追尾”
從統計的129起滑雪相撞事故來看,我國大眾滑雪運動的風險主要是由于滑雪者的行為不夠謹慎,明顯違反“國際雪聯十條滑雪安全準則”(以下簡稱“滑雪安全準則”)。據行為人過錯統計顯示(表2),除注意警示標志、協助和事故確定身份3條準則沒有出現外,在以往法院認定撞人者有過錯的107起事故中,撞人者出現了140次違反“滑雪安全準則”的行為。其中“選擇安全線路”“超越”和“尊重”3條準則被違反次數最多,未能遵守“選擇安全線路”和“超越”準則是撞人者最主要的過錯。在77起被撞者也需承擔責任的事故中,被撞者有49次違反“滑雪安全準則”(部分事故中未明確認定),包括“選擇場地與能力不符”[25]“違規停留”[26]“未戴護具”“場內嬉鬧”等未盡謹慎(注意)義務的行為,被撞者一般要因此承擔次要責任。這表明我國大眾滑雪者對滑雪的風險并沒有充分的認識,滑雪時的行為也不夠謹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漠視或放任風險的行為[27]。而滑雪者對于安全準則的了解與遵守情況,將直接影響到滑雪者自身及場內其他滑雪者的安全。
在國際上,滑雪者的不謹慎行為也是導致事故發生的重要因素,這在荷蘭[28]和奧地利[29]等國也都得到了數據支持,這種不謹慎的行為與滑雪者低估滑雪風險有著直接的聯系。在2017-2018年雪季,西班牙滑雪度假地的大多數滑雪消費者在滑雪時感到安全(55%)或非常安全(31%),其中少數人感到不安全,而僅有2%的人感到非常不安全[30]。或許“用腳投票”理論可以解釋這一現象:只有認為滑雪足夠安全或樂于冒險的滑雪者才會參與滑雪,而那些認為不安全的人會更少前往滑雪場。另外,滑雪者很難得到滑雪運動風險數據,無法認識到相關風險的發生概率和嚴重程度[31],從而助長了對于滑雪風險的低估認知。
3.4 我國大眾滑雪者缺乏“自甘”風險的認知基礎
3.4.1 自甘風險以參與者的“自甘”為適用基礎
自甘風險原則的內涵是一種契約精神,它的存在基礎和適用前提是行為雙方以明示或默認的方式達成的某種契約性權利義務關系[32]。它強調在風險實現前,當事人之間對風險和責任分擔有相對一致的主觀認識。因此,受害人對該種文體活動具有一定風險的事實有認識并自愿參加是“自甘風險”的基礎之一。國內已有學者提出,對于風險認知存在較大差異的體育項目中不應適用“自甘風險”[20,33]。具體到滑雪相撞傷害事故中,這包括兩個遞進條件:第一,受害人對滑雪相撞的風險有或應當有清晰的認識;第二,受害人基于這種認識仍自愿參與。大眾滑雪參與者水平參差不齊,其對于風險的認知和擔責明顯缺乏共識。
3.4.2 我國滑雪者對事故風險與責任分擔缺乏清晰認知
如前文所述,“自甘風險”是參與者間基于共同的風險認知而事先對責任分擔的約定,是一份“默契的契約”。但是我國大眾滑雪者由于缺乏這種默契的基礎,也就談不上對應承擔責任的認同。在本文統計的129個案例中,有76起(約58.9%)案件在一審中適用簡易程序,其余53起(約41.1%)采用普通程序,這說明從法院的角度來看,滑雪相撞事故案件的司法審理是比較簡單的。因為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2017修正)》第157條規定,簡易程序的適用范圍為事實清楚、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爭議不大的簡單民事案件或當事人雙方約定的民事案件。更大范圍的大眾滑雪傷害事故一審數據(表3)[34]也證明,法院審理這類案件是比較簡單的。
雖然法院的一審程序力求簡單,但是相當數量的事故當事人卻不接受判決結果,因此有66起(約51.2%)案件進入二審程序,明顯高于我國學生傷害事故案件33.85%的上訴率[35]。以成年人為主的滑雪相撞事故案件的上訴率竟然顯著高于以未成年人為主的學校傷害事故案件的上訴率,這顯然是個問題。表明在滑雪相撞事故發生后,雙方當事人并不清楚自身行為可能需要承擔的法律后果,即所謂的“自愿接受風險”在我國大眾滑雪運動者中是缺乏認知基礎的。此種狀況下,如果在滑雪傷害事故中適用“自甘風險”,將大概率引發不良反應:第一,事故當事人的上訴率將進一步提升,增加司法資源的浪費;第二,媒體和社會公眾可能對于判決的公平性產生質疑。隨著網絡媒體和自媒體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就會存在因某個特殊案例引發輿情危機的可能,甚至可能引起對“自甘風險”條款的批評。
3.5 滑雪相撞事故中適用“自甘風險”有違立法初衷
3.5.1 滑雪相撞事故的風險主要來自“撞人者”
我國《民法典》引進“自甘風險”條款的初衷是減輕參與者對意外傷害賠償的擔憂,從而促進體育參與。而在滑雪運動中,非故意碰撞的發生是由另一方當事人的參與而導致的,并非受害人實施個人行為而遭受的結果。在129個滑雪相撞事故案例中,有107起(約82.9%)的事故原因與后方或側方滑雪者撞人(或為躲避他人而摔倒)有關,而根據“滑雪安全準則”第3條“前方滑雪者有優先通過權”,這些后方滑雪者應對事故負有全部或主要責任,類似于交通事故中的“追尾者全責”。
3.5.2 “自甘風險”免除撞人者責任將“嚇退”滑雪者
如果按照“自甘風險”條款將沖撞視為意外的話,將是免除滑雪撞人者在相撞事故中的責任,而把風險留給“受害方”,這無疑是不公平的。與其他體育項目中的沖撞不同,前方滑雪者對于來自后方的高速沖撞幾乎是無法發現和及時應對的。更為特殊的是,我國大眾滑雪運動剛剛進入快速發展時期,滑雪場新手很多,其中最為危險的“雪場魚雷”(不能控制速度和方向,不會剎車,卻在雪道上肆意往下沖的初學者)已成為媒體和滑雪者們頻頻聲討的“公害”[36]。因此在我國滑雪運動發展過程中,應該優先考慮督促滑雪者形成良好的行為習慣,因為滑雪運動的吸引力首先來自滑雪群體的“精英文化”。如果免除“撞人者”的責任,將很有可能增加滑雪者的放任思想和冒險行為,導致更多相撞事故的發生,從而嚇退潛在的滑雪群體。更嚴重的是,這可能會破壞滑雪運動的公眾形象與文化優勢,并完全違背我國《民法典》引進“自甘風險”促進體育參與的初衷。
3.6 對我國大眾滑雪相撞事故司法問題的建議
司法解釋中應充分考慮《民法典》立法本意、滑雪運動與滑雪相撞事故的特殊性,以及對大眾滑雪者認知狀態的充分認識,不應將“自甘風險”條款適用于滑雪相撞事故。在對我國滑雪相撞事故糾紛的審理中,法院應該根據具體情節具體分析,根據侵權責任的過錯原則或相對過錯原則加以審理。同時,法官也應考慮如何使人們形成對于滑雪風險的穩定預期,具體判斷標準應當以警示滑雪者履行謹慎義務,從而降低滑雪風險為主要依據。在過錯認定中,法官可以參考“滑雪安全準則”,因為早在20世紀,它就已經成為全球滑雪者應普遍遵守的“規定”,也是各國司法實踐中廣泛應用的責任認定標準。此外,滑雪者應認真學習“滑雪安全準則”與風險責任知識,這既可以降低相關司法實踐中的上訴率,更有利于實現“自甘風險”,并從根本上降低風險。另外,鼓勵滑雪者積極購買附帶高風險運動的意外傷害保險,也是減少糾紛的方法之一。
4 結束語
促進大眾體育參與一直是我國體育事業的重要內容,構建對體育參與更加友好的社會環境是其中至關重要的工作,而法律環境的構建更是不可忽略的關鍵。我國《民法典》確立“自甘風險”條款的立法本意,正是希望通過免除同場參與者傷害賠償責任的方式促進大眾體育參與。也正因為這樣,《民法典》中“自甘風險”條款才對適用范圍作出原則性規定,為后續的司法實踐留下解釋空間。在司法解釋的過程中,應當以此為據,并充分尊重體育項目間的差異。此外,在“自甘風險”條款適用后,學術界應及時收集相關司法判例及其社會影響的資料,科學分析、對比與預測,為未來我國《民法典》的修訂工作提供可靠數據支撐和有益參考建議,從法律層面助力我國冰雪運動長遠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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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中國礦業大學(北京)大學生創新訓練項目(202416002);中國礦業大學(北京)研究生教育教學改革項目(YJG2024024)。
作者簡介:葉茂盛(1982-),男,河北衡水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滑雪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