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圖書館藏清代八旗滿文家譜述論

[摘 要] 清代早期形成的八旗家譜多用滿文書寫，按其性質和功用的不同，可分為官修和私修兩類。官修家譜主要用于旗人的爵職承襲和八旗的戶口管理，行政色彩較濃，與明朝衛所官兵的武職選簿類文書是一脈相承的；私修家譜則主要是在中國傳統宗族觀念影響下，旗人家族為達到尊祖、敬宗、收族等目的而進行的自發性宗族建設行為。八旗家譜對研究清代八旗行政制度、旗人社會和文化的變遷以及八旗宗族組織的建設與發展具有重要作用。滿文家譜由于形成年代較為久遠，所載信息相對更為原始，與其后形成的漢文八旗家譜多有不同，是具有獨特價值的歷史文獻。

[關鍵詞] 八旗；家譜；宗族；滿文文獻

[中圖分類號] K24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2991（2024）04-0024-09

自20世紀80年代起，學界開始關注旗人家族史料并陸續整理和刊布了一大批清代和民國初年形成的八旗家譜，其中以漢文本居多，間有少量滿漢合璧本，出版時大多以滿族家譜為名1。進入21世紀后，八旗家譜的研究呈現出多元化發展，學者利用已經刊布的八旗家譜進行了諸多專題研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這類專題性研究，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對家譜進行譜牒學或文獻學方面的解讀，介紹家譜的形制、體例和內容，并分析其版本學、語文學及歷史學方面的價值2；另一類是以八旗家譜為中心，考察清代八旗的家族源流與遷徙、旗人社會的發展與變遷以及個別姓氏的家族史和民族學等方面的內容1。總體而言，無論是家譜的整理與刊布，還是專題性研究，關于清代八旗的滿文家譜，學界長期以來未給予足夠的重視，特別是對滿文家譜的形成過程、體例內容及其與旗人世襲譜的源流關系缺乏深入的分析。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有十余部清代八旗滿文家譜（含滿漢合璧本），從類別上來看，可分為官修和私修兩大類。這些家譜承載著八旗社會變遷和文化變遷的脈絡，是考察清代八旗行政制度和基層社會的重要史料。本文擬從上述滿文家譜中選擇較為典型的8部，對其形制與內容等分別予以介紹，闡述并分析家譜中所涉及的八旗爵職承襲及宗族建設等內容，進而總結其特點和獨特的史料價值。

一、滿文家譜的形制與內容

相較而言，八旗滿文家譜的形成年代一般較漢文家譜早，且所載信息多為第一手資料，常常記有同類漢文家譜所不載之信息，或與后期所修漢文家譜內容有別。同時，由于滿文家譜的書寫文字及用途之差異，其形制和體例亦頗具特色。以下對前述國家圖書館所藏的8部滿文家譜分別予以介紹與分析2。

（一）《阿什達爾漢家譜》

經折裝一冊，封面無題名，乾隆五年（1740）三月滿文抄本，頁面24.8×16.6厘米，每頁8行，包括家訓和世系兩部分。嘉慶十八年（1813）十二月該家族成員將家訓部分譯作漢文并書于滿文之右。世系圖為寶塔式，紅色譜線，僅記載滿文人名，均為男性，無年齡、職任等信息，人名下有本人花押。[1]751-775

該家譜系葉赫部始祖星懇達爾漢第11代孫那啟泰、那彥泰、那漢泰兄弟三人所修，以其高祖即星懇達爾漢第7代孫阿什達爾漢為始遷祖。根據卷首家訓記載，那啟泰先考偏圖（阿什達爾漢曾孫）為追念列祖，曾于清初“特建祠堂，供奉列祖神牌，按時祭祀”[1]757。那啟泰等認為該家族子孫現雖仰體遵行，“惟慮世遠年深，分枝派別，倘有不肖之輩，不念祖宗之德，有缺祭祀，豈但有愧于先人，亦且大違夫國典”[1]757，是故“敬謹詳思，公立家訓”[1]757。同時他們提出，嗣后祭祀祠堂、修理墳墓等項，俱令家族中承襲世職之子孫共資承辦；對于將祭祀等項推諉輕忽之輩，則將“所遺之家訓，呈至公堂，治其慢親不孝之罪”[1]758。家訓后附譜圖，載有阿什達爾漢長子西達哩一支世系，所有適齡人員各在本名下簽押，視為對家訓之承諾。

家譜世系所載自星懇達爾漢第7代孫阿什達爾漢起至第14代，共8代，計39人，均為該家族修譜時年滿16歲男性。與中央民族大學圖書館藏滿漢合璧本《葉赫納喇氏宗譜》（以下簡稱“民大合璧本”）3相比，該譜圖在世系人名上與其多有出入。如該譜所載那彥泰一支二房那寧之孫名觀音保，而“民大合璧本”則記為哲克棟額；該譜載那彥泰第四子那善有二子，長瑞凌、次福珠隆阿，瑞凌子法什尚阿，而“民大合璧本”則載那善僅有一子名瑞凌，且瑞凌無嗣，而那彥泰第五子那明之子名法什尚阿；該譜載那漢泰第三子那欣之孫名武政額，而“民大合璧本”則記為文瑞；該譜載那漢泰第五子名那紳，而“民大合璧本”則記為那福。以上這些不同是否因更名所致，不得而知。此外，國家圖書館所藏漢文本《葉赫納蘭氏八旗族譜》，[2]373-508關于上述內容的記載，除漢譯人名用字稍有不同外，其余均與“民大合璧本”同。

（二）《珠爾格特氏族譜》

該族譜由5張譜單構成，系不同時期所修。[3]801-808為方便論述，本文按其修成時間以譜單1-5指稱并分別介紹如下。

譜單1為滿文，寶塔式世系，自始祖哈什布（ha?ibu）起，共5代，計13人。整個譜單較為簡略，除人名外，另載有各人員職任信息，如始祖哈什布曾任前鋒，其子巴揚武曾任驍騎校等1。所有人名及譜線均為墨色，根據其形制及書寫特點推測，該譜單或為雍乾之際該家族人員襲職時所呈家譜之底稿。

譜單2為滿漢合璧書寫，亦為寶塔式，然并未以始祖哈什布為首，而是自哈什布之子巴揚武起至其五世孫止共7代，計32人。譜單中除人名外，尚有以漢文和滿文標注的相關信息。以漢文標注的信息，如巴揚武曾任護軍校，其長子雙喜曾任正參領，次子崇喜曾任護軍；以滿文標注的信息，如hafan ilibuha（立官）、hafan siraha（襲職）、enen akū（無嗣）等。該譜中已故人員滿文名字為墨色，在世者為朱色，但漢文名字均為墨色。另外，在巴揚武五世孫中出現滿漢人名不一致的現象。如fuling漢名作福英，fuyuwan漢名作文元，fu?ung漢名作福會。據此我們可以推測，該譜中的漢文名字及職任信息應為后世子孫所添寫，而滿漢名不同，或因其曾更名而后世子孫添寫漢文時徑書其新名所致。

譜單3除頁面左上角譜圖和譜單中關于立官、襲職、無嗣等信息采用滿文記述外，其余所有人名、職任等信息均為漢文。同樣，譜單亦為寶塔式，已故者用墨色書寫人名，在世者書以朱色，但部分朱色人名上有被描以墨色的痕跡，且該部分人同其他在世者均沒有標注職任信息，應為續修者有意為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該譜單以所謂“世祖母”即哈什布之母為第1輩，哈什布為第2輩，其子巴揚武為第3輩，依此類推，共11輩，計50人。以女性為始祖（始遷祖）列寫于家譜之首，在八旗宗族中雖非絕無僅有，但極不常見，詳見后文有關譜單5的內容介紹。另外，根據該譜單所載，該家族自第九代起有頻繁的更名現象，先期更名者將需更改處用朱色圈出，更改后的單字或整個名字徑書其右側，如哈什布七世孫德存之幼子慶升更名為葉普肯；后期更名者則直接于名字下端注明“更名為××”，如哈什布八世孫訥欽名字下注有“更名為訥蘇肯”[3]808字樣。

與譜單3相比，譜單4主要有以下不同：一是譜單4完全以漢文書寫；二是該譜單以哈什布為始遷祖，而未以其母為首輩；三是在世者，即以朱色書寫名字者從20人減為14人，且在每人名下均注明年齡和職任，并出現了大量的“閑散”，而已故者均未標注其職任。其余關于譜單的形制、人員數量和姓名等均與譜單3基本相同（有個別混用同音字現象，如譜單3中的“福會”在譜單4中寫作“福惠”，實為一人）。在譜單4所載的在世者中，子嗣最多者為哈什布七世孫德存，共有3子。長子豐紳，年20歲；次子扎拉芬，年16歲；幼子葉普肯，年13歲，均系閑散。

譜單5為經折裝，與前述各譜單相比，其最突出的特點有二：一是增加了序言，并在序言中記載了該家族始祖哈什布奉母隨龍入關的經歷、祖塋的位置、修譜的原因以及修譜者身份等信息，使得該家譜體例更為完善；二是該譜采用回字形世系圖，這在八旗家譜甚至中國傳統家譜世系圖體例中實屬罕見。譜單5仍以哈什布為始遷祖，共11代，計56人，在世者17人。根據該譜的序言，珠爾格特氏世居吉林，清初入關時哈什布奉母隨扈入京，是為珠爾格特氏進關之始祖。其父葬于關外，后其母卒，招魂合厝于京城廣渠門外八里莊地方祖塋正中之主位，“以致尊崇而重源本”[3]805。此或可解釋該家族子孫曾在修譜時將哈什布之母奉為首輩世祖母的原因。據序言，我們可知修譜者系哈什布七世孫德存。據他回憶，該家族入關后，歷代均有人對家譜世系和墳圖進行續修，并將其藏于家廟，然而在庚子之變中舊宅被焚毀，譜圖全失。其時哈什布在四川嘉定府樂山縣知縣任所，“得信徒興浩嘆，莫可如何”[3]805，恰于箱匣之中覓得其次子扎拉芬出繼時呈部族圖抄稿一份，遂起意重修家譜1。然因宦海塵勞，又擱置十余年始作此譜。據此推算，該譜修成之日，至少已屆宣統末年甚或民國初期。

（三）《他塔喇氏族譜》

該譜系扎庫木地方他塔喇氏一族家譜，滿文題名為tatara hala i mukūn i dangse，8卷冊，滿文抄本，頁面39.4×21.8厘米，初修時間為乾隆元年（1736）三月，后陸續于不同時期在相關頁面添注信息。[4]1-749全譜由序言、塋圖和世系三部分構成。序言闡述了修譜緣由及修譜者信息，同時載有該氏始祖朔奇的姓氏、原籍及其五子各房概況，以及各房先祖的埋葬地點等信息。塋圖1張，繪有該家族祖塋所在地山川河流及道路情況。世系為牒記式，以朔奇為始祖，以其五子為一世祖，共9世，計315人，均為男性，名字書于每頁一牌位式圖案之上，滿漢合璧。

根據該譜序言，他塔喇氏始祖朔奇原居他塔喇城，后遷扎庫木。他生有5個兒子，長子代圖庫哈哩，二子代明阿魯克蘇，三子氣拉渾巴兔魯，四子愛明阿扎克三，五子阿妞費揚吾。代明阿魯克蘇的次子代木布，曾于清初與兄弟攜族人歸附努爾哈赤。此后該家族英才輩出，煊赫一時。如在代圖庫哈哩的子孫中，即有一等公、多羅額駙英烏爾代，尚書兼佐領蘇那海，都統兼精奇尼哈番額勒金等；再如在代明阿魯克蘇的子孫中，有一等伯、固山額真兼佐領、討逆將軍伊利布，一等伯兼散秩大臣媽爾孫、英德，一等伯兼佐領六十一，布政使錫格等，他們均在正白旗。而代木布親兄，即代明阿魯克蘇長子達呼巴燕，則因其長子奇佩跟隨藍旗貝勒莽古爾泰而受其連累，所有子孫均被編入鑲黃旗包衣牛錄，包括本家譜修纂者之一暨家譜序言主筆者——代明阿魯克蘇三世孫奇寶。

另據修譜者介紹，該家族成員遍布八旗，均以朔奇為始祖。家族非常重視塋地的建設與經營，這從家譜中所附塋圖繪制的精細程度及墳塋的風水布局等不難看出。其后世曾將部分先祖墳塋由扎庫木遷至京城東直門外地方，另有相當一部分先祖之墳仍在扎庫木之烏勒呼河谷西側。

（四）《多羅恪恭郡王裔譜》

滿漢文各一冊，形制相同，均為線裝抄本，頁面26.0×20.9厘米。[5]913-1106該譜初立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九月，由多羅恪恭郡王塔察篇古（即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第五子）第八世孫伯順承修，后又進行了續修。該譜無譜序和凡例，只有牒記式世系，滿漢文本基本一致，所不同者，滿文本卷首載有清肇祖原皇帝至世宗憲皇帝的滿漢文廟、謚號，以及景祖翼皇帝覺昌安五子滿漢文爵位（第四子為顯祖宣皇帝塔克世）、謚號等內容，漢文本則沒有記載此內容；漢文本卷末所載關于佐領毓昌、筆帖式毓文等7人及其子嗣的信息為滿文本所不載，或因續修者遺漏所致。

該譜世系以多羅恪恭郡王塔察篇古為始祖，共13代，均為男性。譜中除注明齒序外，另有各支子孫生卒年月、職任經歷、嫡妻及媵妾的姓氏及父名等信息，對于幼殤者，亦一一備載。相對于《愛新覺羅宗譜》，該譜所載信息整體上較為簡略，如不載已黜覺羅者之信息，對于幼殤者亦不注明生卒年月。此外，尚有諸多差異值得重視，最突出的即是將塔察篇古記為多羅恪恭郡王，這與《愛新覺羅宗譜》《清實錄》等清代史乘普遍記其爵位為貝勒相抵牾，但又很難認為這是修譜者攀附之舉或大意所致。其余細微之處，此不贅述。

（五）《輝和氏圖籍源流考》

經折裝一冊，滿漢文抄本，計40頁，頁面28.9×19.3厘米，單頁8行，遇人名、地名以滿漢文雙行小字夾注。[6]777-800該譜修于嘉慶二十二年（1817），未附世系譜圖，僅據各家所藏原譜圖列示家族重要人物，并于卷首介紹輝和氏族籍源流，實際上相當于一篇家譜序言。

根據該譜所載，輝和氏始祖名輝和，世居長白山之東佛約赫城之西窩集部之尼瑪察地方，子孫即以始祖名諱為姓氏。后世發展為七祖，分居七村，曰哲哷陳村、扎哈瑪村、舒爾瑚齊村、木丹村、布倫村、托克索村、哈達村，由于世代久遠，唯前五祖名姓猶存。據修譜者介紹，輝和氏之部落即努爾哈赤征服兆佳等48個部落內之那木都魯、綏芬、寧古塔、尼瑪察四部中的尼瑪察路，其時尼瑪察路長瑭松阿即該族始祖輝和之元孫，瑭松阿子葉克舒國初率領尼瑪察村三百余人歸太祖，被授以佐領之職。后該家族陸續發展為四佐領，即正紅旗滿洲第三參領所屬第四佐領、第五佐領、第六佐領和第七佐領。[7]143-144此外，同旗五甲喇第十四佐領下亦有因故被撥入該家族的人員。而據譜序修撰者考察，《通譜》第56卷所載和和齊氏僧蘇克原系尼瑪察輝和氏，國初僧蘇克之子法當阿同尼瑪察各村族眾歸服努爾哈赤，其后改姓和和齊氏，入鑲藍旗滿洲四甲喇。可見，輝和氏族人認為和和齊氏與其本系同族。

乾隆九年（1744），在《通譜》修竣之際，輝和氏家族佐領三都、和秀，族長護軍岳昌等曾公立家譜，每家各存一份。本譜序中所列名者均為《通譜》所收之人，而“族中有歷年分于密云縣、石片子、熱河、拉林、西安、寧夏、江寧、福州、荊州、杭州、廣東等省駐防者以及在京兵丁閑散族眾均未敘入通譜”[6]792。這也正是本譜序撰寫者——葉克舒之六世孫烏豐阿等決意重新修譜之緣由。

佐領烏豐阿等于嘉慶二十二年決意重修家譜時，曾闔族商議，該家族四佐領以后每年將丁冊各存一份，各戶逐年再記載一張，每屆十年約會族眾公修一次，其修譜時將四佐領所存十年之丁冊與各戶所有的十年之記載互相核對修輯，以避免遺漏舛誤。同時，考慮到家族戶口生齒日繁，嗣后各戶子孫命名有犯譜內尊輩名諱者，于呈報時悉由本管佐領、族長斥改，以表敬謹避諱之意。該譜末尾附有公同修譜族眾之銜名，“首列佐領，次錄族長”[6]798，可見佐領在八旗的宗族組織建設中是十分重要的角色，同時也說明八旗的宗族組織有著明顯的行政性特點。

（六）《鑲黃正黃鑲白三旗蘇完瓜爾佳氏家譜》

乾隆二十年（1755）滿文抄本，一冊，頁面75.7×12.7厘米，封面題名為kubuhe suwayan， gulu suwayan， kubuhe ?anggiyan， ilan gūsai suwan i gūwalgiya hala i giyapu。[8]803-828該譜由譜序和世系兩部分組成。譜序較為簡短，記述了蘇完瓜爾佳氏祖籍源流和承修家譜者職名等信息。

根據譜序，瓜爾佳氏祖先系同父所生兄弟三人，長曰佛爾和，次曰尼雅哈齊，三曰珠察，世居松花江岸蘇完沃野阿拉哈哈達（feye araha hada）山麓。后兄弟三人因搗翎爭氣離居，尼雅哈齊出走錫伯，佛爾和留居蘇完，珠察經瓦爾喀至西爾希昂阿濟哈渡口定居。珠察生子蘇勒達，蘇勒達生子王沙魯、王扎勒達，王扎勒達生莽喀尼，莽喀尼生羅羅墨爾根，羅羅墨爾根生常喀尼，常喀尼生尼堪和索爾果。索爾果是蘇完瓜爾佳氏始（遷）祖。承修本家譜者即為索爾果三世孫三等侍衛國明。

世系圖為寶塔式，自第1代索爾果起，共10代，計1103人，可謂枝繁葉茂。該譜所載僅為鑲黃、正黃、鑲白三旗之眾，考慮到該氏在其他旗分中仍分布甚廣，蘇完瓜爾佳氏家族分布之廣，可見一斑。據世系圖人名下所注職任等信息，除開國名將費英東外，該家族不乏榮膺配享太廟之榮光者，任職都統、尚書等高居廟堂者，以及世襲高級世爵世職之人，可謂名副其實的名門望族。該家族自第五代，即本譜修纂者國明一代起，人口日眾，開始出現了較多無職任之人，且隨世代遞進，這種現象愈加明顯，這也是八旗生計問題困擾清朝統治者的一個客觀反映。

（七）《納丹珠承襲世管佐領宗譜》

葉赫貝勒楊吉努家族子孫承襲世管佐領家譜，譜單1張，滿文。[9]1185該家譜以楊吉努為始祖，共9代，共計201人，均為男性，另記有管過該家族佐領之異姓4人。從譜單形制及家族代數推測，該家譜應形成于晚清同治光緒年間。另根據鈐印等信息判斷，該譜應為正黃旗滿洲都統所奏關于擬正之楊吉努六世孫那思圖、擬陪之福森布承襲世管佐領奏折所附。

譜單鈐有正黃旗滿洲都統之印，并粘有數量不等的紅色和黃色簽注。紅色簽注主要載有該家族各支承管佐領情況以及本次奏入的擬正陪人員信息。黃色簽注則載有該家族佐領根源、佐領分立及承襲情況，以及清廷所訂立的該家族佐領承襲時的得分規則。根據簽注，天命四年（1619），努爾哈赤攻取葉赫部后，恩養葉赫東城貝勒德勒格爾，賞以男爵并授予敕書，將葉赫地方人等編立二佐領，由德勒格爾長子南楚專管，是為功臣之免丁牛錄。因系專管牛錄，德勒格爾并未親管，而由牛錄下異姓人巴雅爾圖、喀庫穆分別承管，后陸續滋生，成為五佐領。

此譜單即是第13次承襲喀庫穆初管之原佐領楊吉努六世孫納丹珠出缺時所繪，并隨奏折一并恭呈御覽。根據簽注所載該家族佐領襲職得分規則，該佐領曾由原立佐領人嫡系子孫和親叔、親弟之子孫管理，查辦八旗世職佐領分數王大臣曾奏入：嗣后補放巴彥布、納丹珠所管二原佐領時，只令德勒格爾之子孫得分；補放初次滋生佐領以及第3次從明珠佐領中所滋生之佐領，德勒格爾之親弟尼雅翰之二子正庫、明珠之子孫，以及德勒格爾之子孫均一體得分，尼雅翰之子孫補放其他佐領時無分；補放第2次滋生佐領時，德勒格爾之孫德敏等曾呈文祈請讓分給曾經管理佐領之叔高祖賽畢圖之子孫，故二支一體得分，該佐領出缺時，賽畢圖、阿三等子孫內管過佐領者之子孫與德勒格爾之子孫均得分，賽畢圖、阿三之未管過佐領之其他子孫擬備。此議奏入后得準定例施行，是以在該規則下，納丹珠出缺后，德勒格爾四世孫納思圖、福森布分別得以擬正和擬陪。

從譜單所載朱色人名來看，該家族從第6代至第9代在世有分之男性達110人，在同類襲職家譜中位居前列。

（八）《西楞格世襲佐領家譜》

滿漢文卷軸裝，頁面600.2×45.0厘米。[10]1187該譜單由兩組大樹狀世系圖構成（以下稱“世系圖一”“世系圖二”），世系圖一以汪秦地方西林覺羅氏西楞格為始祖，載該家族共13代，計145人，并以滿漢合璧形式記載該家族所承管的佐領根源、佐領承襲與改定情況、世爵世職的立官與承襲，以及家族各支的駐防地信息等。此外附有第二次承襲該家族初編佐領的異姓藍拜，載其出缺時羅啟巴克什伯父之子恩圖（西楞格之孫）承襲等信息。根據該世系圖，西楞格第三子達珠護家族為最顯赫一支，達珠護之子羅啟巴克什原任副都統，因博通經史并忠勇，賜號巴克什，譯言碩儒，初將斡拉喀等五處滿洲編一佐領令羅啟管理，羅啟陣亡之后，令異姓藍拜管理。這些信息可與《通譜》所載互為補充。[11]231-234世系圖二為滿文，以西楞格曾祖貝登額卡伊蘭為始祖，并在此基礎上再向前追溯六代至劉三都督，是為該家族遠祖。從該世系圖可知，西楞格為始祖貝登額卡伊蘭二房之孫，號“墨爾根”。

此外，從上述世系圖可以了解到，汪秦地方西林覺羅氏除分布在鑲黃、正白、正藍等京師八旗外，尚有駐防西安、熱河、莊浪、阿勒楚喀等處者，甚至有整個家支移駐的現象，如西楞格次子鄂博諾即整個家族分支在阿勒楚喀駐防。

二、滿文家譜的特點和價值分析

在前文所介紹的國家圖書館所藏的8部滿文家譜中，前6部系私修譜書，后2部為八旗佐領襲職時承造，具有官方或半官方的性質。與嘉道以后尤其是清末修成的八旗漢文家譜相比，這些家譜具有鮮明的時代特點和獨特的史料價值。

首先，滿文家譜修成時間較早，通常載有后期漢文譜書及官私史籍中所不載的關于八旗宗族的祖籍、姓氏、遷徙情況等信息，可補史籍之闕。如《他塔喇氏族譜》記載該家族“始祖朔奇，他塔喇氏，始居他塔喇城，后遷往扎庫木，生子五，長子代圖庫哈哩”[4]8，而《通譜》中對他塔喇氏的記載則無此信息，“他塔喇為滿洲著姓，其氏族散處于扎庫木、安褚拉庫及各地方”[12]167，并將代圖庫哈哩（《通譜》作岱圖庫哈理）記為扎庫木地方他塔喇氏第一代，“岱圖庫哈理，正白旗人，世居扎庫木地方”[12]167，缺載其父朔奇姓名及原居信息。有些滿文家譜所載的整個家族信息，也是清代官私史料所沒有記載的，如《珠爾格特氏族譜》所載該氏始祖前鋒哈什布在清初奉母隨龍入關，其后世子孫在八旗和部院任職者甚眾，其中哈什布孫雙喜任正參領，二世孫安泰任戶部郎中兼公中佐領，三世孫翻譯舉人官住任刑部主事，官林任理藩院主事，亦有因功授云騎尉世職者，該家族雖非名門望族，但也人才輩出。然而該家族在《通譜》中無載，姓氏亦不為《通譜》所收，其他如《八旗通志》等清代史乘亦無相關信息。

其次，滿文家譜是考察清代八旗社會變遷和文化變遷的重要依據。八旗家譜從形制內容到書寫文字所發生的遞變，是旗人群體內外部文化交通和相互融合的體現。早期的八旗家譜多用滿文書寫，且形制粗糙，內容簡略，其后隨著旗人教育文化水平的提高以及在儒家文化的浸染下，尊祖、敬宗、收族的宗族建設觀念漸強，家譜體例亦隨之完善，書寫文字亦經歷了從滿文到滿漢合璧再到純漢文的過程，清晰地體現了八旗社會文化變遷的脈絡。同時，八旗家譜對世系的記載方式及譜單的特殊格式，又體現出自身鮮明的族群特色，如珠爾格特氏曾將入關時女性祖先奉為始遷祖，稱“世祖母”，而該家族所采用的回字形譜單，亦為傳統家譜格式所罕見。又如，關于旗人的家族祭祀，《阿什達爾漢家譜》家訓部分載阿什達爾漢曾孫偏圖曾于清初“特建祠堂，供奉列祖神牌，按時祭祀”[1]757。《珠爾格特氏族譜》中亦有該氏入關后“世譜墳圖則代有人續修，藏諸家廟”的記載。[3]801可見，這種有別于傳統女真社會薩滿信仰的堂子祭祀，特意為尊祖、敬宗、收族而建的祠堂、家廟，至遲清初已在旗人之中較為常見。

最后，部分滿文家譜為解讀清代一些家族世系疑難提供了新的線索。如《多羅恪恭郡王裔譜》將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第五子塔察篇古記為郡王，但目前所見的清代官私史乘，并未發現塔察篇古被封為郡王的記載，所以曾有學者質疑塔察篇古是否出自愛新覺羅氏。[13]由于史料的缺乏，該問題至今尚無新的推進，而該家譜或成為重新審視這一問題的新切入點。

如前所述，清代的八旗家譜主要分為官修和私修兩類：前者是在國家力量的干預下所修纂的為實現旗人承襲爵職或戶口管理的譜單或檔冊，行政色彩鮮明；后者則是在中國傳統宗族觀念的影響下為實現尊祖、敬宗、收族等目的而由該家族自發修纂的譜牒。無論從形制和體例還是從內容上來看，二者的差異都十分明顯。邱源媛在考察清代旗人官修家譜時就曾敏銳地指出，清代八旗官修的承襲冊家譜、戶籍冊家譜的性質，與明清時期民間私修家譜存在本質上的差異，并認為承襲冊家譜、戶籍冊家譜“顯然不起源于明清階段的私修家譜”[14]。通過與現存的明朝衛所官兵的武職選簿對比，我們可以發現，八旗用于爵職承襲的官修家譜與其有著一脈相承的關系。[15]定宜莊等也認為，“八旗修譜的做法，很可能就是從那些曾在遼東都司屬下任職的女真祖先之法沿襲而來”[16]191。

順治年間，清朝規定“旗員于承襲官爵時承造家譜”[17]808，其后相關條例日臻完善。至雍乾之際，八旗襲職家譜與佐領根源冊、佐領印軸等已成為八旗官兵承襲爵職時的規范性官方文件，“是承襲官職的重要憑證”[18]。在此背景下，官修八旗家譜對旗人家族為實現宗族建設而進行的私修譜牒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乾隆九年《通譜》修竣刊布后，旗人家族修譜蔚然成風。所以，清代的八旗家譜實際上是官修和私修兩個互相影響卻又相對獨立的譜牒書寫系統。一方面，官修的八旗家譜是在家族私修的家譜基礎之上結合官方記載的檔案、冊籍等形成的用以爵職承襲或行政管理的正式文件；另一方面，私修家譜又受到官修家譜內容的限制，必須有據可依，不可隨意編造、附會，這也正是八旗私修家譜所以具備“補國史之闕”功效的原因之一。

此外，官修的襲職家譜是動態考察清代八旗行政的重要史料。以佐領和世爵世職的承襲為例，經過雍乾之際的改革，佐領根源冊、襲職家譜、佐領印軸等成為爵職承襲的憑據性文件，同時相應的政令法規如《欽定揀放佐領則例》《六條例》等亦日臻完備。但八旗佐領種類復雜，旗人家族背景不一，使得前述文件等只能起到原則性的指導作用，在具體的執行層面仍然因時、因人而異，具有動態特點。同為世襲性質的世管佐領，也會因佐領立官緣由、先祖功勞大小甚至家族規模不同而導致襲職時擬正陪得分規則的差異。《欽定揀放佐領則例》和《六條例》對此不可能一一詳載。而襲職家譜則以簽注的方式，將家族佐領根源、經奏定的襲職得分原則及相關必要信息以粘貼黃簽或紅簽的方式記入家譜，使得每個家族在襲職時均有據可依。前文提到的《納丹珠承襲世管佐領宗譜》即是此例。這種格式的襲職家譜，一直到清末光宣之際仍在使用，且以滿漢文的形式呈現，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光緒二十七年（1901）十一月初六日由管理鑲紅旗都統事務和碩肅親王善耆等奏入的為補放世管佐領托云保所出之缺的奏折即可證明1。

三、結 語

八旗家譜是清史研究中重要的歷史文獻。有清一代形成的八旗家譜甚多，其具體數量至今尚無確切統計。如果將民國初年至八旗組織最終解體的十余年內所形成的旗人家譜以及其后一段時間在清代八旗家譜上續修之譜一并算入的話，其數量之巨則更為顯著。

本文籠統地將八旗家譜分為官修與私修兩類，并以國家圖書館所藏的8部滿文家譜為例，對八旗滿文家譜的形制、體例、內容等進行爬梳，簡要地分析了其特點和獨特的史料價值，以期達到拋磚引玉之效。其實八旗家譜的分類仍需進一步細化，如官修家譜與八旗戶口檔冊、佐領印軸等文書檔案的概念以及彼此之間的界限確定，仍有待更科學的分析。有些家族所修家譜曾參照或抄錄官方史籍中的內容，如前述《輝和氏圖籍源流考》便摘錄了大量《通譜》中該家族的信息，而國家圖書館另藏有一部滿文本《八旗赫舍里姓氏總輯志》，則系完全抄錄滿文本《通譜》卷九、卷十之內容，很難認為是嚴格意義上的私修家譜。[19]831-912從書寫文字的遞嬗，到形制、體例的發展與完備，這些家譜都承載著八旗社會、文化變遷的歷史脈絡，以及八旗宗族建設與發展的動態信息。從這個意義上講，不論官修還是私修，滿文家譜都是我們深入了解旗人家族形態及其社會變遷和文化變遷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獻。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如前文所述，八旗家譜有官修和私修兩個類。從根本上講，這是八旗社會的“二元制管理機制”所決定的。趙令志早在20世紀末即已關注到八旗基層組織的二元特性和各牛錄內族長的職能，并認為這種機制下的宗族制度“對八旗制度的鞏固和發展，始終起輔助作用”[20]338。然而其后學界對八旗基層社會尤其是八旗宗族組織的相關研究，則多因對這種二元特性的忽略而導致片面的結論。利用私修家譜研究八旗宗族的學者多認為清代八旗的宗族制度已與漢族社會趨同，而注重官修家譜的學者則過分強調八旗宗族的行政特性而忽略其家族性宗族建設行為，甚至認為“八旗制度與宗族，二者沒有并存過” [16]193，直接否定了八旗宗族長期客觀存在的事實。上述現象的出現，正是因為他們對八旗家譜系統與性質的認識不足所致。八旗滿文官修家譜和私修家譜，為客觀、全面地認識八旗基層組織，進而解讀八旗社會提供了第一手素材，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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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龍" "晟】

On the Manchu Genealogies of the Eight Banners of the

Qing Dynasty Collected in the National Library

ZHANG Chunyang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Abstract] The genealogies of the Eight Banners formed in the early Qing Dynasty are mostly written in Manchu， which can be sorted into official and private according the the nature and function. The official genealogies are mainly used for the inheritance of the official titles and positions and the household management of the Eight Banners with an obvious official nature， and they come down in the same line with the military official selection documents of the Ming Dynasty. Private genealogies are mainly a spontaneous clan building behavior of the bannerme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atriarchal concept to achieve the purpose of respecting ancestors and uniting clan. The genealogy of the Eight Banners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study of the administrative system of the Eight Banners in the Qing Dynasty， the changes of the society and culture of the bannermen and the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of the Eight Banners’ clan organizations. Different from the later Chinese version of the Eight Banners’ genealogies， the Manchu version contains relative primitive information as an historical document with unique value.

[Key words] Eight Banners; Genealogy; Clan; Manchu Liter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