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作為掌控有清一代經濟命脈的重要職位,三織造及部分鹽政和榷關監督等,主要由內務府包衣擔任。學界以往對清代內務府包衣外任職官的考察大多聚焦于康雍乾時期,主流判斷是嘉道以后包衣人與皇帝的關系漸疏,其權勢也被削弱。通過系統梳理嘉慶、道光、咸豐三朝的三織造、長蘆鹽政、兩淮鹽政、粵海關監督、淮安關監督和熱河正副總管等授官情況,以及這些職位的官員人數、身份、任職年限和前后任官等,可以得出與傳統認識不同的結論:嘉道咸三朝內務府包衣外任制度的完善和規范,盡管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內務府的權力,但在客觀上也為其提供了制度化、常態化的權力保障。較之康雍乾三朝,嘉道咸時期的內務府包衣個人或家族的權力雖有所弱化,但包衣人任職時長更短,流動速度更快,任職人數更多,這意味著進入權力圈層的包衣人員數量的增加,由此形成了諸多規模雖不及前朝,但數量更多、關系更為復雜的網絡圈層,這是內務府包衣權力的流動、擴張與代際傳遞的制度化、常態化的具體體現。
[關鍵詞] 八旗;內務府;織造;鹽政;榷關
[中圖分類號] K24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2991(2024)04-0001-12
內務府,全稱為“總管內務府衙門”,滿文為“dorgi baita be uheri kadalara yamun”,是清代宮廷為服侍皇室而設立的機構1。內務府的主要成員為皇帝直接管理的上三旗包衣,包衣(booi)是滿語,意為“家的”。在清初滿文檔案中,稱呼該群體為booi aha(家奴)或booi niyalma(家人)。在漢文文獻中,其也常被稱為“包衣奴才”。包衣、奴才和家人,這些詞匯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奴仆”,而有“世仆”“家臣”“內臣”之意,是清代旗人社會主屬關系下對被領屬者的一般性描述。[1]
在八旗系統中,內務府機構及其所屬包衣人群具有一定特殊性。他們是皇帝家奴,看似低微,身份地位不及外八旗,但作為帝王心腹,他們深度涉入王朝的諸多領域,帝王意志可以通過該群體滲透到清代治政的方方面面。內務府包衣與皇帝的獨特關系,使得內務府包衣人在有清一代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關于內務府在康雍乾三朝的作用,以及三帝對內務府包衣的重視問題,學界已有一些研究,康熙時期的曹世家族、李氏家族,雍正、乾隆時期的高佳氏家族,均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清代典型的內務府世家。學界的主流判斷是,康雍乾時期是內務府的鼎盛時期,皇帝的私人意志通過內務府滲透出去,結織了一張漫及四方的網絡。嘉慶朝以后,由于各種因素,皇帝與內務府之間的關系不再如此親密,內務府的勢力也大為削弱,因此,該機構對清王朝治政的影響大多集中在康雍乾時期。也正因如此,學界對嘉道之后的內務府關注較少,近年來一些學者雖然推出了優秀的研究成果1,但其討論空間依然很大,很多問題仍值得我們進一步深入考量。以往對內務府包衣任官的考察,大多以個人或某一個家族為論述對象,本文從群體的角度,考察嘉道咸三朝內務府包衣外任職官的狀況。
一、清代內務府包衣授官概況
清代內務府設內務府堂處理事務,下轄七司三院:廣儲司、會計司、掌儀司、都虞司、慎刑司、營造司、慶豐司,以及武備院、上駟院和奉宸院,此外還有數十處機構,如造辦處、武英殿修書處、三織造處、內三旗參領處等。“內務府本府及所屬各司處共有五十多個單位,所用之人員,除匠役、軍丁及太監不計外,共有職官三千多人。比掌管全國疆土、田畝、戶籍、錢谷的事務最繁的戶部人數,多有十倍以上。可以說是清王朝規模最大的機關”[2]192。張德澤根據《光緒會典》統計,光緒朝吏部額缺224缺、戶部362缺、禮部145缺、兵部221缺、刑部407缺、工部317缺,六部共1676缺,[2]39,43,57,79,106,127但光緒朝內務府所設職官卻多達三千余人,相當于六部官吏人數的2倍左右。[3]
清代內務府不僅人數眾多,在其機構的設置上也頗有意味。曹宗儒在其《總管內務府考略》中說:“總管內務府衙門擬內閣,內務府大臣擬閣揆,廣儲司擬戶部,都虞司擬兵部,掌儀司擬禮部,慶豐司,則因清代起于游牧,故甚重之;而會計司擬稅關與丁糧之歲收,營造司擬工部,慎刑司擬刑部;至吏部銓選之事,則歸之于坐辦堂郎中。”2 對此有學者指出,內務府獨立于外朝,“儼然外朝六部所管之‘國’事,在宮廷皇室‘家’事上的縮影”[4]235。
清朝對內務府選官和任官,較之其他衙門有諸多不同。[5]105-120清代文官官缺,按官員的不同身份分為宗室缺、滿洲缺、蒙古缺、漢軍缺、內務府包衣缺和漢缺。所謂“內務府包衣缺”,即僅以內務府包衣補授的官缺。[6]59“內務府包衣缺,自為一系統,升降不與他途一例”[7]342。按照制度,清代官員自一品至九品及未入流者,須經吏、兵二部銓選任用,而內務府屬“文職武職官,皆不由部銓選,其不兼隸于吏、兵二部者,亦不入二部品級考”[8]822,與“外廷之部、院、寺、監各官不相統攝”[7]326。
關于“內務府包衣缺”的揀選,《大清會典》有明確規定:“有內務府包衣缺,內務府郎中以下,未入流以上官,皆由總管內務府大臣于內務府人內,保題揀選。”[6]59我們從“皆由總管內務府大臣于內務府人內,保題揀選”,可以看出內務府包衣入仕、轉遷的獨特性。簡言之,內務府有專屬職缺——“內務府包衣缺”,其他八旗人員不得補授。同時,內務府自身還有一套選官、任官、考核、升遷的獨立而完整的系統,其他機構衙署不得干涉。
在擁有專屬職缺的同時,清代內務府包衣還可以補漢缺以及部分滿缺等其他非包衣職缺1。內務府包衣還可以通過公缺、題缺、占缺、兼缺、調缺、差缺、間補缺、特簡缺、直年缺、世襲缺等補授職官的方式獲得職缺。[5]110一些重要職缺,比如本文重點討論的織造、鹽政、關差、熱河總管等,自乾隆朝始至咸豐朝,部分職位直到清末,基本專授內務府包衣。
二、嘉道咸時期三織造等9種職官任官人員情況
筆者梳理了嘉慶、道光、咸豐三朝,三織造、長蘆鹽政、兩淮鹽政、粵海關監督、淮安關監督、熱河正總管、熱河副總管等授官情況。需要說明的是,對內務府包衣外放當官,學者們大多集中于織造、鹽政、關差等官缺,一般不涉及熱河正 、副總管,且前三種官缺為公認的“肥缺”,后兩種幾無“油水”可撈。然而筆者在研究中發現,嘉道咸三朝,熱河正、副總管與織造、鹽政、關差屬于同一個授官網絡圈,換言之,大部分被授予織造、鹽政、關差的內務府包衣都在任此職前后被授予過熱河正總管或熱河副總管,因此,筆者將其納入討論范圍。
筆者梳理的各職缺具體時段為:兩淮鹽政,自嘉慶元年(1796)—道光十一年(1831)2;長蘆鹽政,自嘉慶元年—咸豐十年(1860)3;杭州織造(兼管南北新關稅務),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1862);蘇州織造(兼管滸墅關),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江寧織造/江南織造(兼管龍江西新關),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粵海關監督,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淮安關監督,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熱河正總管,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熱河副總管,自嘉慶元年—同治元年。
(一)授官人數及其身份
筆者根據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的近百件檔案,整理出嘉道咸三朝三織造等9種職缺的所有任官人員,共計152人(282人次),其中明確為內務府包衣的為146人,占比約為96%;明確為非內務府包衣的共有6人,其中5人為外八旗旗人,1人為漢人進士。
內務府包衣人情況將在下文具體分析,此處先考察非內務府包衣的情況。在6名非內務府包衣中,有5名外八旗旗人:額勒布,正紅旗滿洲忠安佐領下人,在所討論的職缺中,他曾任長蘆鹽政、兩淮鹽政、熱河正總管,此外還擔任過內務府總管大臣;瑯玕,覺羅,正藍旗滿洲毓昌佐領下人,任熱河正總管;達靈阿,正紅旗滿洲人,任長蘆鹽政;玉慶,宗室,鑲黃旗滿洲人,任長蘆鹽政;峻亮4,正黃旗滿洲人,任淮安關監督。以上5人在該職缺的任職時間大多較為短暫,不足1年或者1年。
另有1名漢人進士曾燠,此人是嘉道咸三朝9種職缺152人中唯一的漢人。曾燠,江西人,乾隆四十六年(1781)進士,自乾隆五十八年(1793)至嘉慶十一年(1806)任兩淮鹽運使,歷時14年之久。 [9]20他后任湖南按察使、廣東布政使和貴州巡撫等職。道光二年(1822)至道光六年(1826),他出任兩淮鹽政,此次任職與兩淮鹽政不振有直接關系。嘉慶年間,兩淮鹽政出現疲態。到了道光朝,鹽務敗壞更趨嚴重。為了徹底清鰲,道光帝在道光二年派曾燠出任鹽政,“期資整頓”,至道光六年,共任職4年。但兩淮鹽務并無起色,道光十一年,兩淮鹽政改由兩江總督管理。[10]204
從官員身份來說,在152人中,內務府包衣人約占96%(146人)。在6名非內務府包衣人中,5人為旗人(其中1名宗室、1名覺羅),1人為漢人。漢人進士曾燠的情形特殊,成為152人中唯一的漢人官員。
(二)任職頻次
在152人中很多人并非一次任職,而是多次擔任差官,共282人次。任職1次的共83人,占比約54.6%;任職2—7次的共69人,占比約45.4%。任職次數最多的為7次,共2人:嵩年、祥紹。嵩年,先后任江寧織造、熱河副總管、長蘆鹽政、熱河正總管、長蘆鹽政、熱河副總管、熱河正總管;祥紹,則2次任淮安關監督,此后任熱河正總管、長蘆鹽政、粵海關監督、熱河副總管、熱河正總管等職。
由于本文僅統計嘉慶元年至同治元年的數據,人為限定了時間范圍,實際上官員多次任官的比例會更高。如嘉道咸時期有5次任官記載的董椿,從乾隆后期開始任關差職位,乾隆四十八年(1783)至乾隆五十四年(1789),任熱河正總管,乾隆五十四年任淮安關監督,嘉慶元年二月,重新擔任熱河正總管,而后又相繼任長蘆鹽政、熱河正總管、長蘆鹽政、熱河正總管,他前后也有7次任官記錄。關于嘉道咸時期此批152名官員的任官頻次情況,參見表1。
(三)每個職缺的任職人數以及多次擔任同一個職位的官員
同一個職位任職人數的多少,能反映出該官缺的官員流動是否頻繁。在相同時間內,同一個職位任職人數越少,說明該職位官員的流動相對較慢;反之,則說明該職位官員流動較快。
嘉道咸時期,任職人數最多的職位是淮安關監督,共43人,以嘉道咸三朝66年計,每位官員任職時長約1.5年,流動最為頻繁。此時期,任職人數職位最少的是兩淮鹽政,共11人,平均每位官員任職時長約為3.3年。其原因主要有:兩淮鹽政自道光十一年起,歸兩江總督管理,這個職位在我們所限定的時期范圍內統計時間較短,計34年。兩淮鹽政的單次任職時間相對較長,在11人中,阿克當阿單次任職時長為11年;曾燠的單次任職時長為4年;佶山、延豐、征瑞3人的單次任職時長均為3年;福珠隆阿、書魯、蘇楞額3人的單次任職時長為2年;福森、鍾靈、額勒布3人的單次任職時長為1年,單次任職時長為1年的僅占總數的27.27%,遠低于9種職缺的單次任職時長為1年的平均比率37.9%(詳見下文)。同一個職位多次任職的官員共有18人,其中長蘆鹽政、淮安關監督各4人,熱河正總管3人,杭州織造、熱河副總管各2人,蘇州織造、江寧/江南織造、粵海關監督各1人,兩淮鹽政無此情況。各職缺任職次數及相關情況,參見表2。
(四)任職時長
織造、鹽政、關差雖然制度規定一年一派,但常任化的趨勢在康雍乾時期甚為明顯,在同一職位上任職數十年者并不鮮見,如曹璽于江南織造任職二十余年,李煦在蘇州織造任職30年。官員常任化有利有弊,較長時間的任職使關差能夠更好了解具體事務,與當地各方關系也更為協調,便于辦差;但同時也容易使他們在地方結黨營私,中飽私囊。嘉道咸時期,僅阿克當阿在兩淮鹽政任上單次任職時長為11年,其余再無單次任職時長超過10年的情況,但單次任職時長超過1年的占比依然很高。關于嘉道咸時期的282人次官員的單次任職時長,參見表3。
在282人次中,單次任職時長1年的為107人次,占比約37.9%。單次任職時長不足1年的為33人次,占比約11.7%,有的任職數月,有的甚至任職數日,我們可以判定有些人可能并未實際任職。如熱河正總管廣亮,系正黃旗富塞克佐領下人,于道光二年七月初一日補放長蘆鹽政,又于同年七月初四日補放淮安關監督1,僅僅3日,不可能從熱河赴長蘆任職。單次任職時長2—11年的為141人次,占比50%。單次任職時長最長的是任職于兩淮鹽政的阿克當阿,他是內務府正白旗佐領下人,任職時間為嘉慶十三年(1808)五月初九日至嘉慶二十四年(1819)九月二十一日,共任職11年。
9種職缺單次任職時長的比率并不相同。據表4統計,淮安關監督的單次任職共47人次,其中任職時長為1年的占比最高,達28人次,占比約59.6%;2—4年的任期占比約32%。單次最長任職時間為4年。粵海關監督則有所不同,單次任職共28人次,任職時長1年的為5人次;任職時長不足1年的僅1人次,為克明額,任職10個半月,自道光二十一年(1841)二月六日至十二月二十六日在職。任職時長0—1年的為6人次,占比約21.4%,其中達三任職兩次,分別任職1年和3年,共計4年;任職時長2—5年的為22人次,占比約78.6%。單次任職最長的為5年。在相同時間內,淮安關監督共有43人任職,人數最多;粵海關監督有27人任職,相對人數較少。換言之,淮安關監督較之粵海關監督的流動性更大,更換也更為頻繁。淮安關監督、粵海關監督的任職時長,參見表4和表5。
三、任官網絡的形成
通過上文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嘉道咸時期,內務府包衣形成了或大或小的個人任官網絡。該時期三織造等官員,雖然遠不及康雍乾時期的曹氏、李氏和高佳氏等顯赫,但這152個官員,每個人均借助這些重要職缺或大或小地建立了個人網絡圈,并由此發散、連接、交織成為輻射面更大的家族網絡圈,密密匝匝,相互重疊。
在嘉道咸時期的9種職缺官員中,任職次數最多的是嵩年和祥紹,均為7次。嵩年從嘉慶九年(1804)至道光元年(1821),在17年的時間內先后任江寧織造、熱河副總管、長蘆鹽政、熱河正總管、長蘆鹽政、熱河副總管、熱河正總管。他單次任職時長最長的職位是江寧織造和熱河正總管,均為4年。他兩次任熱河正總管,共計5年;兩次任職長蘆鹽政,共計4年。他任職時長最短的職位是熱河副總管,兩次任職分別為不足1年和1年。祥紹自嘉慶七年(1802)至嘉慶二十四年,兩次任職淮安關監督,前后共3年時間。此后,他先后任熱河正總管、長蘆鹽政、粵海關監督、熱河副總管、熱河正總管,其中粵海關監督任職時長達5年,成為此時期粵海關監督單次任職時長最長的官員之一。
在嘉道咸時期的9種職缺官員中,單次任職時長最長的是阿克當阿,任兩淮鹽政11年,人稱“阿財神”。嘉慶三年(1798),他以內務府郎中外放淮安關監督;嘉慶五年(1800),又被外放九江關監督;嘉慶十年(1805)至嘉慶十二年(1807),任粵海關監督;嘉慶十三年至嘉慶二十四年,任兩淮鹽政兼管三山事務,后轉遷總管內務府大臣;嘉慶二十五年(1820),任工部右侍郎,可謂權傾一時。
個人網絡相互交織,構成了更為密集、復雜的家族網絡。如蘇楞額、延豐、延隆、福珠隆阿4人,他們均來自同一個家族,先祖為內務府滿洲正白旗包衣蘇巴泰,佐領下人。蘇巴泰入旗后官至盛京佐領,其孫輩5人形成5支后裔,以第二房常保的獨子蘇博禮一支最為顯赫。蘇博禮第三子成文,仕至內務府郎中、參領,加三品卿銜。成文有延豐、延隆數子,還有一女為道光皇帝的和妃,即延豐、延隆與和妃為親兄妹,福珠隆阿是延豐的兒子。蘇楞額為蘇巴泰第五房阿尼楊阿后代,乃延豐、延隆之族叔。蘇楞額在乾隆朝歷任粵海關監督、兩淮鹽政等職,嘉慶年間歷任兩淮鹽政、杭州織造、蘇州織造、內務府大臣、戶部侍郎、工部尚書等職。延豐歷任杭州織造、粵海關監督、工部主事、長蘆鹽政和兩淮鹽政等職。延隆歷任江寧織造、熱河副總管、熱河正總管、蘇州織造、粵海關監督等職。福珠隆阿歷任長蘆鹽政和兩淮鹽政等職。自乾隆五十八年至道光九年(1829)的三十余年間,蘇楞額、延豐、延隆和福珠隆阿在9種職缺間輪流被授官,其中被授予杭州織造、粵海關監督、長蘆鹽政、兩淮鹽政均為3人次,蘇州織造2人次,江寧織造、熱河正總管、熱河副總管各1人次。杭州織造是這4人任職時長最長的職位,蘇楞額任官2次,共計6年;延豐任官1次,達5年。
該家族還頗為“巧合”地任同一職位。蘇楞額與延豐,均曾任杭州織造,蘇楞額的任職時間為嘉慶元年至嘉慶四年(1799)十月,延豐于嘉慶四年十一月接替蘇楞額的職位,任杭州織造至嘉慶九年。嘉慶元年至嘉慶九年,蘇楞額與延豐二人首尾銜接,連續在杭州織造任職9年。再看延豐與其長子福珠隆阿的任職。延豐于嘉慶二十三年(1818)八月初十日至嘉慶二十四年,由工部主事補放長蘆鹽政。其子福珠隆阿于嘉慶二十三年,任山東鹽運使(從三品)。道光二年閏三月,延豐再次出任長蘆鹽政,至道光二年七月初四日病故,其子福珠隆阿丁憂一年后于道光四年(1824)閏七月十六日至道光六年,任長蘆鹽政;道光七年(1827)至道光九年,任兩淮鹽政。父子二人鹽政任官同樣前后相續。由于缺乏史料,暫無法詳細討論此類“巧合”背后的相關性,然而“巧合”所產生的原因,與他們家族成員間的相互扶持,以及在相關范圍內結織的網絡是分不開的。
蘇巴泰的后人按照內務府旗人的慣例取始祖蘇巴泰的首字為姓,在清中后期被稱為“蘇家”,亦稱“延蘇家”。這個家族后人中的麒慶乃道光二十一年文進士,仕至大學士、熱河都統;另一位俊啟,仕至內務府大臣、護軍統領,他們均是晚清的名臣。蘇家成為晚清著名的內務府世家之一。[11]489圖1為蘇楞額、延隆、延豐、福珠隆阿四人的相互關系以及相關任職圖示。
再如常福、阿爾邦阿、阿揚阿、阿勒精阿家族,該家族隸屬內務府正白旗漢姓人,父親常福于嘉慶朝歷任粵海關監督、總管內務府大臣、工部侍郎、戶部侍郎等官。嘉慶二年,常福受命時曾至圓明園陛辭,[12]13可見其受到嘉慶帝的寵愛。道光時期,“阿勒精阿之父常福內任侍郎外任監督,常福受恩深重,阿勒精阿系伊長子,經朕簡放監督”1,福澤子孫。
常福有三個兒子,阿勒精阿、阿爾邦阿、阿揚阿,其中阿爾邦阿是該家族中任官較為顯赫的一位。阿爾邦阿于嘉慶十九年(1814)至嘉慶二十三年以郎中兼驍騎參領,被外放蘇州織造,兼管滸墅關;嘉慶二十三年至道光元年,任粵海關監督;道光二年至道光四年,任長蘆鹽政;道光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任總管內務府大臣;道光七年至道光十二年(1832),任工部右侍郎;道光十二年至道光十五年(1835),任戶部右侍郎。他的長子文輝任內務府錢糧衙門員外郎,次子文祥任江西瑞州府知府。阿勒精阿,道光元年至道光三年(1823)任淮安關監督。阿勒精阿的兒子文景任內務府郎中、文興任內務府員外郎。阿揚阿,道光六年至道光十一年,任長蘆鹽政。圖2為常福、阿爾邦阿、阿揚阿、阿勒精阿家族網絡圖示。
擔任稅關、鹽政、織造等官職的內務府包衣家族大多如此,幾乎每一家都能歷數種種任官經歷。輝發薩克達氏的后人中祥、中福兄弟,為內務府正黃旗佐領下人,家世顯赫,祖上為福臨保母。中祥,歷任公中佐領、驍騎參領、熱河正總管、淮安關監督、粵海關監督等要職;中福,歷任員外郎兼公中佐領,內務府郎中,張家口監督、江寧織造、驍騎參領、圓明園郎中。族人中還有兩位總管內務府大臣誠明和誠英。[13]519,535再如崇綸家族、基溥家族、明善家族、文豐家族、[7]255,257,258文熥家族和毓清家族等,每個家族都編織了一張人際網絡,而家族之間又因各種關系連接成更復雜的網絡圈。
四、結 語
內務府作為服侍皇室的專屬機構,其屬下的皇家家奴與君王有著較之外八旗更為親密的關系。雖名義上不介入外朝政事,但作為皇帝心腹,內務府包衣人群深度涉入中央、地方各個層級,遍及中央六部和地方督撫,甚至各省府州縣衙署。其所構成的任官網絡,上可接觸皇室宗親,下可觸及地方州縣,皇帝得以通過內務府官員將其意志滲透到國家科層體系中,其中最為顯著的一處即是帝王對王朝經濟的把控。榷關、鹽政、織造、十三行、蒙古的皮毛、新疆的玉石、西南的礦業等清朝重要的經濟命脈,均有內務府官員的身影1。一些重要職缺,如織造、鹽政、關差等,自康熙時期開始至嘉道咸時期,逐漸成為內務府包衣專授。織造、鹽政、關差所涉及的鹽稅、關稅,是清代國家稅收支柱,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多種職官還兼管別的事務,比如三織造,同時還兼管滸墅關、南新關、北新關、龍江關、西新關等關務,可見其影響力。
內務府與戶部在財政方面的相互關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君王如何劃分、處理和平衡國家與皇家財政之間的關系,得到越來越多學者的關注,然而在該視域下關于內務府的研究目前仍然較為薄弱,有待深入研究之處尚多2。財政結構和經濟運轉從來都不是孤立進行的,受到王朝治政、國家整體機制和君王個人意志的支撐、操控。具體到清代,最有王朝特點的八旗制度和八旗人群,作為國家根本對經濟領域產生的作用舉足輕重。內務府人群與皇家的特殊關系,為厘清皇室與王朝經濟及官僚體系之間的諸多問題提供了重要的切入口。
目前對內務府包衣人群的研究,多集中在康雍乾三朝,以單一個人或者某一家族為主要論述對象。本文選取了嘉道咸三朝9種職官的包衣群體作為考察主體,通過初步分析,可以看到該時期該群體的兩個特點:
(一)制度的完善與規范,客觀上為內務府包衣提供了制度化、常態化的權力保障
康雍乾時期,包衣外任的選擇更多體現出其個人或家族與皇帝的關系,最典型的莫過于康熙時期的曹氏家族和李煦家族,前者對江寧織造的掌控長達六十余年,從康熙二年(1663)到雍正五年(1727),曹璽、曹寅、曹颙、曹頫相繼為續;后者李煦自康熙三十二年(1693)任蘇州織造,任職30年。[5]289-290雍正年間,內務府出身的伊拉齊、高斌輪流擔任兩淮鹽政;莽鵠立、鄭禪寶等內務府包衣則先后出任長蘆鹽政。[10]240在該時期,個人或家族包攬某個職缺的現象突出。
嘉道咸時期,在9種職缺任職的282人次中,單次任職時長最長的為11年,即阿克當阿任兩淮鹽政11年,1人次,占比約0.4%。單次任職時長7年的為1人次,為杭州織造廣泰,占比約0.4%。單次任職時長6年和5年的,分別為4人次和9人次,占比分別為約1.4%和約3.2%。可見,超過5年的單次任職時長比率并不高,大約為5%。占比最高的為1年的單次任職時長,共107人次,占比約37.9%;單次任職時長為2年的,達68人次,占比約24.1%。換言之,將近2/5的官員任期,符合清朝初年立下的各差官一年一派的官方制度,[14]426[15]409超過60%的官員單次任官時長在2年之內,較之康雍乾時期的個人、家族長期任職的情況,任職時長明顯縮短(詳見前文表3)。這也說明,嘉道咸時期,官員任職時長更符合制度規范。
嘉道咸三朝內務府包衣外任制度的完善和規范,盡管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內務府的權力,但在客觀上也為其提供了制度化、常態化的權力保障。康雍時期,內務府包衣雖然單次任職時間較長,但織造、鹽政、關差等職缺的選任范圍并不限于內務府包衣,滿洲、漢軍、漢人皆是銓選對象。[16]乾隆中后期,“各省鹽政、織造、關差,皆系內府世仆”[17]816,嘉道而下基本穩定在內務府包衣內選任。
“內務府包衣缺”一詞的出現也頗能說明問題。“內務府包衣缺”并非清初定制,自努爾哈赤始,很多事務專屬包衣人管理,入關之后,不少職缺僅授予內務府包衣,或者以內務府包衣為主,已然成為規制。然而“規制”并非“制度”,直至嘉慶朝《大清會典》,“內務府包衣缺”才正式見諸“條文”[6]59。“內務府包衣缺”一詞在嘉慶朝以法令條文的形式寫入《大清會典》,完成了由“規制”到“典制”的轉變。此類既已成為規制但并非制度的情況,在內務府機構及其與之相關的各種事宜中比比皆是,嘉道咸時期逐漸規范。
(二)內務府包衣個體權利雖有所弱化,但進入權力圈層的人員數量卻有所增加
學界普遍認為康雍乾時期是內務府發揮作用的頂峰時期,此后包衣人與皇帝的關系漸疏,其權勢也有所降低。通過本文的分析,可以得到初步的印象,嘉道咸時期確實沒有曹氏、李氏此種重量級權臣,但包衣人的職缺并沒有減少(包括包衣缺與非包衣缺),就本文所列的9種職缺,包衣人任官比率高達約96%。相對清代中前期,嘉道咸時期包衣人任職時長更短,任官流動速度更快,任職官員更多。這意味著進入權力圈層的人員數量在增加,作為整體的內務府權勢并未被削弱,出現了規模雖不及之前,但數量更多的關系網,建構出或許單個個體并沒有那么顯赫,但卻更為復雜的網絡圈層。
八旗群體的可授官職缺甚眾,任官途徑多元,他們可以通過承襲世爵世職、侍衛出身、筆帖式、翻譯科和八旗官學等方式入仕,這與只能依靠科舉入仕的普通民眾有著天壤之別,即便是所謂世代為官的科舉世家也無法與之相比。內務府包衣除了得益于以上列舉的多種任官途徑外,內務府的職缺較多,也是包衣任官的一大優勢。在18世紀中期以前,內務府職缺比官員還多,能讓包衣從容挑缺,即使因公務過失而被罷退,也能很快被繼續補缺。一直到19世紀,內務府的官缺員額才轉變為缺少人多。內務府包衣進入仕途的門檻低、比率高,擁有不受干擾的獨立官員考核機制和眾多的升遷機會,由此構成的家族權力網絡,在一代代人之間傳遞。
本文重點討論的織造、鹽政與榷關監督等職位,能為包衣家族帶來豐厚的財產,成為其家族子弟捐納入仕的資本。上文提到的蘇楞額家族子弟很多人于豫東例中捐職或捐升,如那興阿、那隆阿、那崇阿、那長阿、那明阿、那靈阿等人,皆為蘇楞額之孫,他們紛紛在豫東例捐內務府筆帖式、苑丞等職。人稱“阿財神”的阿克當阿在豫東例中為其子松泰、松壽、松福,孫子多福、恩昌、多綸等人報捐內務府職務。阿克當阿與蘇楞額兩個家族子孫在豫東例的捐納人數,合占該官生冊總數的五分之一,可見人數之眾。[10]351
內務府人群由授官正途形成人際網絡,又通過“肥缺”獲得財富,再以捐納等方式讓更多的家族人員進入官僚系統。不斷循環,不斷編織,不斷擴大,通過各種制度性、非制度性的保障機制,保障群體權力的流動和擴張,推動這一權力在家族代際之間傳遞、延續。小眾的內務府包衣人群,有著不可小覷的重要影響力。學界需要就其變化,更為細致地、動態地考量嘉道而下內務府以及內務府包衣的影響力和輻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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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龍" "晟】
The Official Appointment Network of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Officials during the Jiaqing, Daoguang and
Xianfeng Eras of the Qing Dynasty
QIU Yuanyuan
(Institute of Ancient History,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China)
[Abstract] The imprtant positions of" San Zhizao(織造), the Salt Administration(鹽政), and Customs Supervision(稅關監督), which controlled the economic lifeline of the Qing Dynasty, were mainly held by bannermen from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內務府). Previous academic research on the external appointments of these bannermen officials has mostly focused on the Kangxi, Yongzheng and Qianlong eras, with the mainstream view being tha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bannermen and the emperor weakened after the Jiaqing era, leading to a decline in their influence. However, a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appointment situations for Three Zhizao, Changlu Salt Administration (長蘆鹽政), Lianghuai Salt Administration(兩淮鹽政), Yuehai Custom Supervision(粵海關), Huai’an Custom Supervision(淮安關) and the chief and deputy Rehe Zongguan(熱河正副總管)during the Jiaqing, Daoguang and Xianfeng reigns, as well as the number of officials, their identities, tenure and successive appointments, leads to a conclusion that differs from traditional understanding: The perfection and standardization of the external appointment system for the bannermen of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during the Jiaqing, Daoguang and Xianfeng eras, while limiting the power of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to some extent, objectively also provided a systematic and normalized safeguard for their power. Compared to the Kangxi, Yongzheng and Qianlong eras, the rights of individual bannermen or families within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may have weakened during the Jiaqing, Daoguang and Xianfeng eras, but the tenure of bannermen was shorter, the turnover of officials was faster and the number of appointees was more. This implies an increase in the number of people entering the power echelons, forming many networks that, although not as large in scale as in previous dynasties, were more numerous and complexly intertwined. These networks became the systematic and normalized embodiment of the flow, expansion and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power among the bannermen of the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Key words] Eight Banner; Imperial Household Department; Zhizao; Salt Administration; Customs Supervi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