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高校教師學術自由是高校及教師個體自主選擇研究問題、按照科學規范進行學術研究、發表研究成果,以及在課堂上就授課內容講述與之相關的研究結論的自由。作為個體的教師既享有校內的學術自由,也享有校外的學術自由。其中,校內的學術自由包括課堂內的學術自由和非課程的學術自由;校外的學術自由包括作為普通公民的學術自由,以及開展學術交流、探討和舉行學術講座的自由。學術自由的限度意味著高校教師不能跨越學術自由的邊界去發表言論或研究成果,這個邊界的劃分需要依據國家的法律和政策的有關規定。有時,邊界是模糊的,需要管理部門作出專業判斷,例如:高校教師在課堂中不得宣講與課程主題無關的研究問題;不得跨界對有爭議的問題發表意見;在校內對公共問題發表的言論也存在一定的界限;教師作為管理人員或決策者發表的言論也需要注意分寸等。
關鍵詞:學術自由;界限;高校教師;成果
中圖分類號:G645"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2097-0692(2024)03-0029-07
收稿日期: 2024-05-10
基金項目: 廣東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GD23CJY23);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19CGL058)
作者簡介: 彭虹斌,男,湖北洪湖人,華南師范大學教授,教育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國家港澳臺教材綜合研究基地研究員,主要從事教育法學研究;陳景云,男,海南萬寧人,華南師范大學副教授,主要從事公共政策研究;陳婉君,女,廣東肇慶人,華南師范大學教育管理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教育管理研究。
自中世紀以來,大學自治與學術自由即是貫穿大學發展始終的兩個基本命題,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及不同的國度,學術自由的內涵與意義均存在一定的差異。高校教師均享有一定的學術自由。在自然科學領域,幾乎所有的科學家都享有較為充分的學術自由,受限的情況僅在商業合作等少數領域;而在人文社科領域,當涉及意識形態、公共政策、政黨的執政理念及宗教信仰等相對敏感的話題時,學術自由或多或少受到一定的限制。無論如何,學術自由作為一項基本的學術權利已經在高校扎根,本研究要探討的是法理上的高校教師學術自由的范疇與邊界。
一、學術史梳理
學術自由的思想自中世紀大學誕生后就開始萌生,但直到19世紀,才在德國的柏林大學被威廉·馮·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系統地闡釋出來。此后,經過多位學者闡釋及司法判例的解釋,高校學術自由在理論和實踐方面都已向縱深方向發展。對于高校教師的學術自由權利及其限度,已有一些學者作了探究,例如:有學者對經典學術自由觀念的傳承作了細致入微的考察[1];有學者從社會觀念、大學制度、學術組織等維度對學術自由的概念及限度進行探究[2];有學者認為,學術自由的邊界存在于“學術道德、法律和人類社會的福祉”這個三維空間[3];有學者對美國大學學術自由的判例及發展作了翔實的梳理,對美國大學教師學術自由的模糊地帶進行了研究[4];有學者以美國最高法院的判例與法理為線索,對美國大學學術自由的權利性質進行了分析[5];有學者以美國的經典案例為研究對象,對美國學術自由的種種問題進行了分析[6];有學者對美國大學的學術自由與政府、公眾及大學行政機構等主體之間的關系進行了評析,并認為美國大學的學術自由中的“四大自由”(誰來教?教什么?怎樣教?錄取誰?)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無一例外地受到其他因素的制約[7]10;還有學者認為,大學是學術自由性與受控性的對立統一,尤其對學術自由的內外部環境作了詳細的分析[8]。從目前的研究來看,對于高校教師學術自由權利的范疇及邊界的討論不夠深入,對高校教師學術自由的范疇的法理分析也不夠充分。因而,需要對高校教師學術自由權利的范疇及邊界作進一步的研究。
二、學術自由的內涵
中世紀大學誕生以后,大學自治的理念就此產生。“自中世紀開始,學術自由就意味著教授在其專業領域不受外部控制,享有自由地從事教學的權利以及學生學習的自由。”[9]5但當時的大學以教學為主,并且中世紀大學受到宗教神學的干擾,因而,學術自由的觀念尚處于萌芽期。
其一,學術自由觀念的演進。在文藝復興及宗教改革之后,歐洲各個國家建立了很多近代大學,學術自由的觀念便開始確立。學術自由的概念源于德國,在德語中被表述為“Akad-
emische Freiheit”,在英語中則為“Academic Fr-
eedom”。威廉·馮·洪堡在其著作《論柏林高等學術機構的內部和外部組織》中認為,“高等學術機構的特點還在于,它總是把學術視為尚未解答之問題,因而始終處于探索之中”“高等學術機構,無非是具有閑暇或者有志于學術和研究之輩的精神生活,與任何政府機構無關”[10]29。學者有教學的自由,不受政府或者教會的干預;學生有學習的自由。威廉·馮·洪堡提出:“依我之見,必須處處對人推行最自由的、盡可能少針對公民情況的教育。”[11]72在他看來,國家的主要任務是保障公民的權利不受外敵的侵犯和不受公民之間的相互侵犯,理想的國家是自由主義的“守夜人的國家”[11]72。大學的純粹研究領域,應該獨立于國家。后來,舍斯基(Shekey)則用“辯證”方式闡釋學術自由,認為維持學術自由既是大學的權力,也是國家的權力與義務[12]。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發展了洪堡及舍斯基的觀點。他認為:學術自由在于“科學、學術和教學的自由”,對科學出于興趣的選擇、學術特長的發揮;教學則應“分析事實及其存在的條件、法則和相互關系,分析概念及其邏輯的前提、內涵。相反,他們不教也不應該教什么是應該發生的,因為根本的個人價值和信仰問題,是一個根本上不能如同科學命題證明那樣可以論證的問題”[13]30-32。韋伯對于信仰和理想的問題持審慎態度,他認為,這類問題應該讓學生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及良心來決定[13]30-32。
其二,關于學術自由本質的探討。愛德華·希爾斯(Edward Shils)是學術自由研究的集大成者,他認為,學術自由是學者根據自己的學術傾向和學術標準從事教學、研究的自由,通過言論、寫作及出版著作等形式在學術活動中支持他們基于研究證明是真實的觀點的自由[14]1。他對學術自由的注意事項與終身任用、社會科學研究與教學自由的局限性,以及學術評價的標準也作了精彩的論述[14]1。著名教育哲學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則認為,學術自由是“探索真理,用批判的眼光檢驗事實,在不為外部的恐嚇或贊同所羈絆的情況下,通過已經掌握的最佳方法,來得出結論,并且把這個真理傳授給學生,向學生解釋這個真理對于他必將在生活中遇到的問題的意義”[15]11。該定義側重于對真理的探索,以及向學生傳授真理與生活的關聯。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國教授協會發布的《1940年關于學術自由和終身教職的原則聲明》的相關內容:“教師在充分履行其他學術職責的前提下,享有研究和發表成果的充分自由;但對金錢回報的研究應該建立在與機構當局達成諒解的基礎上。”[16]該定義在全世界得到廣泛認同,并被頻頻引用。
本研究認為,學術自由是高校及教師自主選擇研究問題、按照科學規范進行學術研究、發表研究成果,以及在課堂上根據既定的課程計劃講述與之相關的研究結論的自由。
其三,學術自由的主體的判定。學術自由的主體包括哪些?是高校的教師還是高等教育機構?從理論上講,學術自由的主體應該是教師。但在美國1979年的“庫珀訴羅斯案”中,聯邦地區法院的判決書暗示學術自由有“教師個體”和“教育機構”兩個主體;1982年的“道化學公司訴艾倫案”對“庫珀訴羅斯案”的學術機構二分模式表示認同[17];2000年的“尤諾夫斯基訴艾倫案”則明確判決學術自由的權利歸屬高等教育機構,不屬于“教師個體”[18]。綜上,學術自由應包括高校(研究機構)和教師個體兩個主體。本研究只討論高校教師個體的學術自由
三、高校教師個體的學術自由的范疇
作為個體的高校教師既享有校內的學術自由,也享有校外的學術自由。其中,校內的學術自由包括課堂內的學術自由和非課程的學術自由。
(一)校內的學術自由
1.自由選擇研究問題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第47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進行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19]《高等教育法》第10條規定,國家依法保障高等學校中的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同時也規定從事學術研究必須守法;第35條規定,高校“自主開展科學研究”;第51條提出“對高等學校教師開展學術研究提供便利條件”[20]。這些條款既保證了高等學校和教師開展學術研究的合法權益,也明確要求為高校教師從事科學研究提供保障和條件。高校教師既可以選擇自己所從事的專業領域中的問題,也可以選擇對所在專業領域外的問題進行研究。大多數高校對教師的跨領域研究沒有太多限制,但要求在職稱晉升中提交的學術成果必須與所任教的學科保持一致。
2.發表論文與出版研究成果
發表論文與出版研究成果是高校教師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世并爭取首創權的過程。出版是“把書刊、圖畫、音像制品等編印或制作出來,向公眾發行”[21]487;發表則是“在報刊或互聯網上登載(文章、繪畫、歌曲等)”[21]348。出版與發表都強調公之于世,或向公眾發行。我國《憲法》第35條規定,公民有出版的自由[19]。這條規定保障了高校教師出版或發表研究成果的自由。發表研究成果屬于學術自由的一部分,因為研究成果只有通過發表才能獲得首創權,有些研究成果還可以申請專利。
但是,高校教師從事研究及出版自己的研究成果,也是受到一定限制的。《出版管理條例》(2016年修正版)第25條規定了10類不得出版的內容,其中與學術研究密切相關的有如下幾類:“反對《憲法》確定的基本原則的”(第1類);“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的”(第3類);“破壞民族團結,或者侵害民族風俗、習慣的”(第4類)[22]。而《憲法》確立的基本原則包括“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民主權”“基本人權”“權力制約”“法治”[19]。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如有違反上述規定,其研究成果原則上不得出版或者刊發。另外,涉及“擾亂社會秩序,破壞社會穩定的”(第6類)[22]研究內容或成果也在禁止出版或刊載的范疇。
3.宣講自己的研究結論
高等學校自成立之日起,就是一個傳播和追求學問的機構。因而,高校教師在課堂上講授自己的研究發現是傳播知識、推廣研究成果的一條重要渠道,這也是高校教師在學術自由方面的一項重要權利。高校教師有權在課堂上自由討論他們的研究主題,但不可以在教學中引入與主題無關的、有爭議的內容;同時,可以在各類學術講座上宣講自己的研究成果,傳播有創新意義的研究結論。
4.自由討論學術問題
高校教師在校內可以與其他教師、學生或來訪的學者,自由討論有關學術問題。《高等教育法》第35條規定,“高等學校根據自身條件,自主開展科學研究”;第36條規定,“高等學校按照國家規定自主開展與境外高等學校之間的科學技術文化的交流與合作”[20]。《高等學校教師職業道德規范》提出,教師要“勇于探索,追求真理”[23]。這些條款為高校教師自由討論學術問題提供了法律和政策保障。其形式既可以是教師與教師、教師與學生進行討論,也可以跨校討論,甚至跨國界討論。現在自媒體和網絡技術非常發達,很多教師與教師、教師與學生是通過微信群、QQ群、微博或者其他工具開展學術問題的討論;或者參加國內外的學術交流活動,討論學術問題。
5.開辦講座或創設公共論壇
高校教師在履行相關管理程序后,可以在校內公開舉辦講座:既可以在所在院系舉辦,也可以在其他院系,甚至面向全校師生舉辦。講座或公共論壇的主題既可以是其專業領域研究的問題,也可以不是其專業領域的問題。開辦的講座或論壇的主題既可以由主講教師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研究成果自由選定,也可以根據邀請方的建議選定。但是,這種講座或論壇不屬于高校教師課程職責范圍之內的任務,很大程度上屬于其職責之外的任務,在性質上屬于非課程言論,或者說是課堂教學外的言論。
6.適度發表非課程言論
高校教師在校內的非課程言論也涉及學術自由問題,盡管這種言論不應像課堂言論那樣受到同等程度的制約,但也需要遵守教育法律法規。《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第1條規定:“不得在教育教學活動中及其他場合有損害黨中央權威、違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言行。”[24]高校教師在學校內存在的非課程言論不應受到其課堂言論那樣同等程度的制約,但不能嚴重或實質上擾亂學校及其運作。教師在校內課堂之外的有關學術研究方面的言論,依然享有學術自由的權利,但既不能違反《憲法》,也不能違反教育政策法規、擾亂學校的正常秩序。
(二)校外的學術自由
1.作為普通公民的學術自由
高校教師作為普通公民,在大學之外,可以就政治、宗教及時事新聞發表自己的意見。從法律上講,只要高校教師完成了職責規定的教學、科研和社會服務任務,高校無權干涉教師校外的私人言論,但前提是高校教師不能違反國家的教育政策法律。《憲法》第1條規定:“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破壞社會主義制度。”[19]《憲法》從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屬性的角度出發,對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作了規定,有利于公民在實踐中強化黨的領導意識,通過加強黨的領導,有效地維護國家的穩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第8條規定,教師應當“遵守憲法、法律和職業道德,為人師表;不斷提高思想政治覺悟”[25]。這些條款為高校教師從事學術研究提供了基本遵循。一是高校教師有一定的學術自由,但必須服從憲法及法律的有關規定,不得破壞社會主義制度;二是在人文社科等領域的研究中,高校教師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不得出現違反黨的領導和有損社會主義的學術觀點。這體現了大學的學術自由性與受控性的矛盾統一[8]。
2.高校教師享有廣泛的校外學術交流與研討及舉行學術講座的自由
高校教師享有校外學術交流、研討、舉行學術講座的自由,這些活動必須是純粹的學術活動,并且與教師從事的專業領域相關。在高等教育日益國際化、全球化及網絡化的背景下,高校教師可以廣泛地參與國際交流合作,參加與本專業相關的各種研討會,經其他高校同意或受其邀請,還可以開辦學術講座等;還可以去國內外高校訪學并參與相關的學術活動,這些活動可以提升自己的研究水平,或者推廣自己的研究成果。高校教師走出自己所任職的學校的校門,無論是在與其他高校的學術交流、訪學中,還是學術研討時,他們既是普通公民也是高校教師,必須既遵守國家的教育行政法規,也要遵守《新時代高校教師職業行為十項準則》,如其中的第3條規定:“不得通過課堂、論壇、講座、信息網絡及其他渠道發表、轉發錯誤觀點或編造散布虛假信息、不良信息。”[24]一旦高校教師出現違法行為,不僅其所在單位可以依法處理,同時還要接受案發地有關行政部門的處分,如《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處罰法》第22條規定,行政處罰由違法行為發生地的行政機關管轄[26]。
四、高校教師個體的學術自由的限度
遵守學術自由的限度意味著教師不能跨越學術自由的邊界去發表言論或研究成果,這個邊界的劃分需要依據國家的法律和政策的有關規定。有時候,邊界是模糊的,需要管理部門作出專業判斷,“教師可以教授什么以及可以公開發表什么都有著嚴格的限制”[27]338。
(一)課堂中不得宣講與課程主題無關的研究問題
高校教師的課堂教學享有比較大的自由,但不得偏離課程主題。偏離課程主題是指高校教師講課的內容與課程方案或計劃無關。偏離課程主題,在形式上,體現為高校教師沒有利用寶貴的時間從事既定的課程任務,同時也浪費了學生的時間;在實質上,可能會給學生帶來潛在的負面影響,因為偏離課程主題的內容,不屬于課程計劃的一部分,具有隨意性。教師課堂講授的內容必須與課程計劃相關,如美國教授協會的學術自由宣言也提出,“教師有權在課堂上自由地討論他們的主題,但他們應該注意不要在教學中引入與他們的主題無關的、有爭議的事情”[16]。
(二)不得跨界對有爭議的問題發表論點
所謂跨界,就是跨越自己擅長的研究領域,跑到自己不熟悉的或沒有研究積累的領域去發表言論。普通學者不得對他們不熟悉的學科領域發表武斷式的言論。早在1900年,哈珀(Harper)校長就指出:“如果他們對超出自己的學科或者專長之外有爭議的問題發表意見,他們就是濫用學術自由。” [15]在他看來,普通學者跨界發表論點是沒有學術價值的,違背了學術自由的本義,甚至誤導了聽眾。在學科日益分化、科學知識暴增的年代,絕大多數高校教師不可能涉獵太多的研究領域,能夠在自己專注的領域,通過研究得出一些有價值的結論,推動社會進步,促進人類社會的發展,就算是杰出的學者了;一旦跨越自己的研究領域,發表論點就像一個新手進入一個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其所發布的觀點與普通公民茶余飯后的閑聊無異。但是,其高校教師的身份往往會導致公眾誤認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其跨界言論會誤導公眾,混淆視聽。
(三)校內對公共相關事務發表言論的界限
高校教師在校內發布的涉及公共問題或公共相關事務主題的言論應該受到保護,但其邊界需要厘清。公共性問題或公共相關事務(a matter of public concern),指的是公眾在社會生活中受其廣泛影響,與公共利益密切相關的公共性社會問題[28],在教育領域中則是與公共利益密切相關的教育問題。公共問題大致有學校課程或大綱、學生的安全和身體健康、指控學校或其他公共官員腐敗、公開聽證中對公共機構列入日程的問題所作的評論,以及其他一些公眾已經在進行廣泛討論的問題[29-31]。與公共利益不相關的、無關緊要的私人交流問題不屬于公共問題,不受到法律保護。以下言論或行為不屬于公共事務:教師較多地使用辱罵和斥責的語言,進行個人攻擊;鼓勵同事參與諸如非法罷工等違法擾亂活動的言論,像公開機密信息或私人文件的內容;包含明顯的錯誤和蓄意謊言的言論[32]282。這些言論或行為不屬于公共性問題,極少可能受到保護。關涉公共事務的裁量基準大致有:批評者與被批評者之間有無關系?教師的個人抱怨原則上不受法律保護;批評的內容是否為公眾關心的事項?如果是公眾關心的事項,則應該受到保護;批評的內容是否對學校、社區及政府的運行造成傷害?如果發表的言論對所在的學校造成傷害,損害了同事間的和諧相處,或者影響了學校的運行,甚至損害了國家利益,則不受到保護;作為批評者的教師日常工作是否受到影響?如果其日常工作受到影響,則不受到保護;批評者是以專業身份還是公民私人身份提出批評,前者受到保護,后者則較少受到保護[33]。
(四)教師作為管理人員或決策者發表言論的分寸把握
在職務責任方面,履行制定政策職責的高校管理人員,比普通教師和非專業人員會獲得較少的言論自由。作為履行制定政策職責的高校管理人員應忠實于上級部門,執行學校的上層決策,即便是在公共事務問題上,也不能阻撓或公開反對上級部門的決策。作為政策的制定者,即便是公共相關事務的問題上,也應對其上級主管部門盡到“忠誠的義務”,如果政策制定者個人以批評主管上級或既定政策的方式對公共事務發表言論,這種行為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因為政策制定者公開發表對其職責及要求努力實施的政策的不同意見,顯而易見具有潛在的擾亂性[32]282。
(五)學術研究與宗教分離
盡管我國《憲法》第36條規定,宗教信仰自由,但也同時規定,不得利用宗教妨礙國家教育有關的活動[19]。《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8條規定,教育與宗教必須分離[34]。因而,高校教師在享有學術自由的時候,不得利用宗教妨礙教育教學活動。但是,高校專門從事宗教教學和研究的教師屬于另外一種類型,本研究將其作為另類。韋伯指出:“科學能提供的僅僅是分析那種需要及其本質,既不能證明也不能駁倒終極信仰的依據和價值判斷。”[13]30-32宗教屬于終極信仰的范疇,信仰的問題很難用科學來加以決斷,也很難通過科學研究證明某種宗教信仰是對的,或者是錯的。總之,宗教更多的是價值判斷。高校教師僅僅可以在課堂上把宗教作為事實判斷加以介紹,不得宣傳宗教,也不得詆毀宗教,更不能在課堂上進行宗教活動;當教學中涉及宗教文化方面的主題內容時,高校教師可以將關于宗教的材料作為研究議題在課堂上進行討論,但不得勸誘學生信仰宗教。
五、結語
高校教師的校內學術自由及校外學術自由受到限制的法律基礎或者法律標準是什么呢?無論是校內還是校外,作為高校的普通教師在學術自由方面主要是遵守國家有關的法律法規及學校的校紀校規。如果超越法律實務的視角,尊重和保護高校教師學術自由背后的理念應該是研究人員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研究自己發現的問題,并發布或發表研究結論,而不受到有關制度的約束,但這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從來就沒有完全的、不受控制的學術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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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pe and Boundary of Academic Freedom Rights of Teachers in Universities
Peng Hongbin, Chen Jingyun, Chen Wanjun
(College of Politics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Guangdong 510006)
Abstract:Academic freedom of university teachers refers to the freedom of universities and teachers to independently choose research questions, conduct academic research in accordance with scientific norms, publish research results, and tell the related research conclusions in class. Individual teachers enjoy academic freedom both inside and outside the school. The academic freedom in school includes academic freedom in the classroom and non-curriculum academic freedom. Academic freedom outside the school includes academic freedom as an ordinary citizen, as well as the freedom to conduct academic exchanges, discussions and lectures. The limit of academic freedom means that teachers cannot cross the boundary of academic freedom to publish their speech or research results. This boundary needs to be demarcated according to relevant provisions of national laws and policies. Sometimes, this boundary is vague and requires professional judgment of the management department. It is not allowed to express opinions on controversial issues across boundaries. There are also certain limits on public issues in the school. Teachers, as managers or decision makers, should also pay attention to the limits of their comments.
Key words:academic freedom; limit; university teachers; achiev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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