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詩人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人人耳熟能詳,但很少有人會想,他作為彭澤縣令,一縣之長,工資如此之低。
十升為一斗,每斗十二斤半。如果每月五斗米,不過六十二斤半。古代“斗米斤鹽”,五斗米不過五斤鹽。折算成貨幣,五斗米的價格在現在也不過300元左右。陶淵明自己的生活費都不一定夠,何況養家?怪不得不愿干。
是這樣嗎?東晉縣令的俸祿,竟如此之低?對此大家眾說紛紜。歷史學家繆鉞把五斗米解釋為士大夫每月的食量,認為此為虛數,不能坐實。這個說法固然有趣,但只是推測,沒有直接憑據。另一位歷史學家楊聯陞認為縣令秩六百石,按照粟五米三的比例,合已舂之米三百六十斛,東漢以后半錢半谷,每月米十五斛,正好每日五斗。故而五斗米是漢以后低官階縣令的日俸之半。貌似有理有據,但其中有個誤會:漢代的六百石也好,兩千石也罷,都是級別,并非實數。比如,六百石月俸七十斛,而非三十斛。
工資或曰俸祿,都是由貴族的封地演變而來的。早期貴族都有封邑,為國君服務不再另拿工資。或者說,封邑就是他們的工資,也就是所謂爵祿。春秋戰國時期事務增多,官員增加,同時人才流動性加大,客卿游士成為時尚,楚才晉用層出不窮,俸祿就慢慢從食邑變為食谷,爵祿演變成谷祿。因為給你一塊食邑,也許你明年就走了,不如直接將食邑按照稅收折算成實物。那片土地上的百姓依舊屬于朝廷,但他們繳納的稅賦都是你的。
谷祿出現于春秋晚期。中國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都用糧食來發工資,淵源便在于此。
春秋戰國時期的谷祿一般都是年薪。因為稅收每年一次,秋后算賬。《戰國策》中經常出現食祿千鐘、千盆的——書中自有千鐘粟嘛。這都是年薪。一鐘等于一百斗,千鐘便是十萬斗,每盆則相當于兩百斗。如果不是年薪,這樣開工資君王恐怕得破產。
秦漢時期官員輪換快,且經常有人被罷官,因而普遍實行月薪,盡管爵祿谷祿并未絕跡。月薪的形成歷史也很早,秦簡中有“月食”,《周禮》則有“稍食”(稍,按照等差時序的意思),都是為低官階官吏提供的廩食,按月發放。因為他們地位低,余糧不多,按年發放俸祿難免挨餓,而且都不是不可或缺的緊要人才,今天來明天走也沒關系,所以發放俸祿的周期可以短些。
今天,我們將小吏的月食、稍食,跟爵祿谷祿等量齊觀,當年可不是這么回事。這二者之間有天然的鴻溝,不僅在于數量,更在于地位:爵祿谷祿是貴族特權,而領月食、稍食的,都是無爵而有事的階層。
年薪月薪逐漸統一,跟秦漢以文法吏治天下有很大的關系。秦漢時期官吏不分,從三公到胥吏通稱為吏,由吏入官自然而然。吏的階層不斷上升,侵奪貴族空間,月薪也隨之大面積取代年薪,彼此之間的性質鴻溝也不復存在。應該說這是秦漢國力提高的內在推動力之一,因其打破了階層固化。從隋唐開始,官吏分野,但選官的中央機構依舊稱為吏部,算是起初官吏不分的余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