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母大人在生活中,常常“不響”;到了耄耋之年,更是事事“不響”。
“不響”,在我最初的印象中,是遇事不表示鮮明的立場觀點,是裝聾作啞、圓滑、“門檻精”(辦事精明周到的人)的代名詞,因此我一開始對岳母有些偏見。
記得第一次上門拜見岳母,她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幾乎一聲不響,與岳父大人的熱情款待形成鮮明對比。人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毛腳”(準女婿)才能轉正。面對如此光景,我簡直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但又必須正襟危坐,一頓飯吃出了一身汗。
去岳母家次數多了,發現她平日省吃儉用,為了兩個兒子婚娶,退休仍在酒店幫工,無怨無悔。聽妻子說,她家平時也就粗茶淡飯,只有女婿上門,才烹飪些許葷菜,他們算是沾光。我慢慢發現,岳母并非摳門。岳父知道我喜歡吃雞,我每次去,他總是去熟食店買半只白斬雞,并不停地叮囑我多吃點。而岳母望著一桌菜,還要花錢另買半只白斬雞,沉默“不響”。有次舅子在飯桌上懟岳母:“今后再不要帶‘預制菜’了,都吃厭了。”岳母終于憋屈地“響”了:“知道了。”這時,我才知道,這些“美味佳肴”都是酒店客人吃剩的,岳母帶回家再次烹飪加工。但我并不覺得委屈,反而對她多了一份理解。
日月荏苒,岳母養育的五個子女先后成家立業,她也該享福了。孰料,罹患大病的岳父去世,岳母抵御不了喪偶的傷痛,精神一蹶不振,走路略顯蹣跚,加上基礎病多,每天要服七八種藥。我與妻每次去看她,發現她總是滿臉愁云。確實,年已耄耋的岳母,一個人生活已是力不從心。我們征詢她養老的意愿,可她總是說:“聽你們的。”隨后就“不響”了。五個子女,有的主張送她去養老院,有的主張請保姆照顧她,問她選哪個方案?她還是那句話:“我年歲大了,聽你們的。”
最后還是決定送她去養老院。住了一年,周末我們去看她,岳母說:“謝謝你們大老遠來看我,我很好,放心吧。”接著我們再怎么與她嘮嗑,她總是“不響”。
不久,岳母生了一場重病。手術后出院,她有些激動地說:“能不去養老院嗎?我想與你們住一起。”岳母最終“響”了。大女兒率先帶頭,扛起陪伴照顧母親的重任,之后每家依次輪流照顧兩個月。岳母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俗話說“五個手指頭有長有短”,每家照顧岳母的方式方法也不盡相同。但問起在哪家住得習慣、舒心時,她總是面帶微笑地說:“都是我的孩子,照顧得都好。”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不響”是一種明白,“響”是一種心聲。“響”與“不響”,都是一種為人處世的表達,都需要去理解。不說的話,需要我們用心去傾聽;說出來的話,值得我們用心去尊重。我相信,不光是對老人,在生活中,面對形形色色的人際關系,學會聽懂有聲無聲的語言,尊重他人,互相包容,才能活得通透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