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代際

龐滟

心理咨詢師伯舟，終于等來了男孩兒的媽媽和家人，繼續家庭療愈。伯舟一直擔心如果治愈療程中斷，患抑郁癥的孩子的病情會加重。

孩子媽媽目光游離，費力地解釋道：“醫生，我拖延了兩周才來，是因為我沒有完成您留的作業。我可能對親密接觸有情感障礙，我不能摟著孩子睡，是我不習慣這樣做，不是不愛我的孩子。”

伯舟從她眼中看到絕望和自責，看到那片缺少愛的寒涼之地還在她心中，肯定地說：“母親對孩子的情感是天然的血源親情，但愛不是與生俱來的品德，是需要后天學習和培養的。”

“我可以說嗎？”男孩兒膽怯地問。見伯舟點頭，他低聲說，“媽媽把我哄睡著了，又抱我回爸爸的床上了。從小到大，媽媽不愛抱我，也不愛摟我睡覺。她有潔癖，她的床只有她自己能住。”男孩兒說完，低頭咬著指甲。

“別咬指甲，告訴你多少遍了！”孩子媽媽大聲指責，馬上又意識到什么，溫和了聲音說，“兒子，咬指甲的習慣不衛生，咱得改掉不好的毛病。”

“咬指甲是緊張情緒的表現，慢慢能調整過來。”伯舟安慰說，“孩子，這次和媽媽一起睡時，有什么感受？”

“先是有一點兒害怕，后來感到溫暖和開心。”男孩兒羞澀地說，眼中閃動著光芒。

“孩子媽媽，為什么和孩子睡不習慣呢？”伯舟好奇地問。

“是因為……”孩子媽媽有些遲疑地說，“是因為我小時候被打時，很希望躲進媽媽懷抱里避難，看到的卻是冷漠的眼神，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從父母那里沒有感受過這些親密的接觸，也做不好。”她眼中淚光涌起，急忙看向窗外。

伯舟心中一陣暗喜，終于找到這個家庭問題的癥結所在了。

一周后，一家三口人再來時，臉上都有了平和的神色。伯舟讓媽媽和孩子做母子互換角色扮演。孩子媽媽很自然地蹲在地上，男孩兒很自然地雙手叉腰，惟妙惟肖地學媽媽發脾氣教訓兒子的樣子。

突然，孩子怒目圓睜，大聲吼道：“瞧你那個熊樣兒，咋就那么笨啊！考了這么低的分數還有臉回來，你豬腦子啊！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好大學，你就是一個廢物！你還哭，有啥臉哭！去去去，死遠點兒，看到你我就想打人……你咋不好好學習呢？還有心玩游戲！”兒子邊拍巴掌、拍大腿，邊發怒道，“打死你個沒用的東西！沒囊沒氣的東西，這么沒用，還活得勁勁兒的，你不活了，我倒省心了！滾一邊去，別在這氣死我……”

孩子媽媽滿臉驚恐，不由自主地躲進沙發里，抱著頭，身體顫抖不止。這突然而來的恐懼，把男孩兒和爸爸都嚇到了，趕緊去安慰媽媽。

待孩子媽媽安靜下來，伯舟問：“聽到孩子表演時說的那些話，你想到了什么？”

孩子媽媽沉默了好半天，才說：“不，那不是我說的，是孩子姥爺說過的話，我怎能這樣對孩子說話呢？不是這樣的，我的初衷是愛孩子的，不是傷害孩子的。這不是我……不，天啊，我覺得，我真不配做媽媽了！”她把臉埋進手掌中。

伯舟溫柔地對男孩兒說：“勇敢的孩子，媽媽是愛你的，但被時間的怪獸困在童年里了，一直被一個恐怖的人威脅著。你愿意和我們一起救媽媽出來嗎？”

“我愿意！我要救媽媽出來！”孩子舉起了拳頭，眼中發出光芒，像柴火中躥起了火苗。

“勇敢的好孩子，去抱抱媽媽吧。”伯舟說完，又把孩子拉到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男孩兒有些猶豫，一步步蹭近媽媽，兩只腳像膽怯的大老鼠在窺探、爬行。

終于，在安靜又有些緊張的空氣中，男孩兒張開手臂，抱著哭泣的媽媽，說：“媽媽，不用怕，我會永遠保護你！我愛媽媽！”男孩兒看向伯舟，咬了一下嘴唇，繼續說：“媽媽，對不起，我錯怪了媽媽！不知道你會這樣害怕，我們一起打敗害怕的人，讓媽媽不再害怕了！”

這一刻，孩子媽媽失聲痛哭，孩子也哭了，爸爸也哭了。這哭聲像劫后余生的相遇。

伯舟心里緊繃的那根弦放松了一些，她期待來訪者能有這種信任的傾訴和表達，把長期壓抑的情緒發泄出來，如同扔掉背了太久的無用東西，能輕松地重新進入生活。她希望，家庭各個成員都能在做完心理咨詢后學會彼此溫暖。

一周后，再來做咨詢時，兒子說媽媽變化太大了，變得讓他有些不認識了，好得過頭了，也不怎么管他了，他都不習慣這樣的媽媽了，但是，他喜歡這樣溫柔的媽媽，希望媽媽永遠也不要變回可怕的媽媽。

伯舟知道這是家庭關系中過猶不及的“偽裝”緩沖階段，只解決了表面的“癥狀”，根源的“本質”還得慢慢挖出來，期間的反復期也很快會來臨的。她決定下個療程讓一家三口做心理沙盤游戲，通過講述自己擺放的沙具，能說出積攢許久的心里話，也能互相商量改進的辦法。

伯舟問孩子爸爸：“從幾次自測量表看，你對父母評分屬于中立分數，對父母的感覺有哪些？希望兒子將來像自己這樣嗎？”

不善言談的孩子爸爸搓著手，很討好地沖老婆一笑，說：“我吧，我隨我爸，性格比較溫和。我媽性格急躁，對我管教得很嚴厲，和我老婆現在管教兒子的方式挺像的。不希望兒子像我一樣，會活得很壓抑。我很想，一家人每天都嘻嘻哈哈笑著過日子，很暖心的那種！我看著別人家那樣和睦和諧，挺羨慕和嫉妒的。我也挺理解老婆的，她都是為了這個家和孩子好。我兒子沒上學前，我家也是挺溫馨快樂的，都是生活壓力和教育方式害的。我特別理解那些丁克族。”

孩子媽媽很驚訝地看著孩子爸爸，動動嘴唇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扭過頭去看窗外，有淚珠悄悄地滑落。

這次心理咨詢結束時，孩子媽媽讓家人先離開，她關好門，激動地說：“醫生，謝謝！謝謝幫我們找到治病根源，我兒子沒事吧？我太害怕兒子不想活了，那樣我也活不成了。沒想到，兒子的抑郁癥是我造成的。沒想到是代際，之前我并不知道是這么回事，經常能感到身體里藏著父親躁狂的基因，像個野獸，要跑出來害人。唉，這代際真可怕！一定幫我治好啊！”

伯舟擁抱了孩子媽媽，拍著她的背安慰道：“不怕啊，接納代際中不優秀的部分，和解后可以共存的。在接下來的療愈中，我們一起努力。我也被父親‘代際過，比你還嚴重，我已經走出來了，相信你們也會走出來的。”

孩子媽媽擦著涌出的眼淚，又給伯舟鞠了一躬，說：“謝謝醫生，讓我能重寫人生，也能重寫了孩子的人生。”

伯舟送走孩子媽媽后，打開了冥想音樂，在安靜的打坐中，去安撫身體內被驚擾的內在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