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
曹操是中國古代杰出的歷史人物,在政治、軍事、文學方面皆有所長。在漢末建安時期,曹操以其顯赫的政治地位和突出的文學才能成為建安新文學局面的開拓者,在建安文壇占有重要地位。曹操不僅為當時的文人提供了良好的創作環境,而且身體力行,傾心創作,成就頗高,是建安詩歌創作數量最多的詩人之一。曹操的詩都是樂府詩,其內容和寫作方法都與漢樂府“感于哀樂,緣事而發”(《漢書·藝文志》)的精神相符合。他的樂府詩雖沿用漢樂府古題,卻并不因襲古辭古意,而是繼承樂府民歌的精神,通過四言、五言、雜言等形制,用樂府題目自作詩,反映了新的現實面貌。故此,沈德潛評:“借古樂府寫時事,始于曹公。”(《古詩源》卷五)
一、表現漢末社會的動亂和民生的苦難
曹操所處時代是大漢王朝即將覆滅的建安時期,這一時期,是軍閥之間爭權奪利、戰火不斷的年代,身處其中的曹操親歷了這樣動蕩不安的社會現實,目睹了政治的黑暗和戰亂帶給百姓的苦難,這些在曹操的作品中都有著充分的表現。如其《薤露行》《蒿里行》皆以漢末軍閥混戰和人民苦難為題材,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表現出曹操悲憫百姓、心憂天下的胸懷。
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薤露行》本是樂府曲調名,原是當時送葬的挽歌,詩人借此舊題寫時事,來哀嘆國家社稷之禍亂,君王百姓之遭難,正因此原是挽歌的曲調名,而含悲悼之意。在此詩中,曹操真實記錄了董卓作亂洛陽這一歷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展現了董卓殘暴專權所造成的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的慘象。曹操目睹了董卓之亂給社會和百姓所帶來的災難,憤懣難平,創作了這首具有“詩史”性質的樂府詩。在詩中,曹操首先對何進的軟弱、愚蠢作了無情諷刺:“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說他就像穿衣戴帽的猴子一樣,以小謀強,不自量力。接著是對董卓暴行的披露和控訴,“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寫賊臣董卓趁機篡奪國權,弒君造反,火燒洛陽,漢朝四百年的帝業由此傾覆,就連歷代帝王的宗廟也未曾幸免,整個北方地區呈現出“千里無人煙”(曹植《送應氏》)和“白骨蔽平原”(王粲《七哀詩三首》其一)的荒涼慘象。“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是寫到被迫西遷的百姓一路痛哭不止的凄慘景象,此句極具畫面感,有很強的感染力,使所敘之事顯得更加真實可感,也更能引發讀者共鳴。隨即,曹操將自己面對這種慘象的感受用十個字寫出:“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此句引用典故來說明詩人目睹災后洛陽的感觸,就像當年微子面對破敗荒蕪的殷墟一樣悲傷,此句蘊含著曹操對漢朝王室和黎民百姓的嘆惋和感慨。陳祚明說:“《薤露》老筆直斷,禾黍之思,不須摹寫,而悲感填胸,此第一高手。”(《采菽堂古詩選》卷五)足見,曹操真摯的愛民之心。這種對于無辜百姓苦難遭遇的同情和悲悼在《蒿里行》中也有深刻表現。這兩首詩皆是曹操反映漢末社會紀實的杰作,具有詩史的性質。因此,鐘惺在《古詩歸》中曾把曹操這兩首詩歌稱為“漢末實錄”。再如《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蒿里行》主要記錄了關東州郡在袁紹的帶領下,聯合起兵共討董卓,卻因各自利益而自相殘殺,造成百姓慘死、經濟破壞的局面,表現出曹操對百姓的同情憐憫和對國事的關注與擔憂,反映了詩人憂國憂民的博大胸懷。全詩用凝練的筆觸真實敘寫了關東之師從聚合到殘殺的過程,刻畫出利欲熏心的軍閥懦弱又丑惡的嘴臉,表達了對戰爭挑起者的無比憎恨,對無辜百姓與沙場將士悲慘遭遇的痛心。“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開篇交代了關東將領興兵之因,是為了討伐把持國柄的賊臣董卓。“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寫各方勢力因利益考量而互相猜忌,以致最后自相殘殺。“鎧甲生蟣虱,萬姓已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至此,詩人將筆觸由軍閥爭斗轉向了人民苦難,連年的戰爭,使得將士長期不能解甲,戰衣中長滿了蟣虱,無辜百姓也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目之所及白骨累累,縱橫千里荒無人煙,甚至都聽不到雞鳴聲,存活下來的人百不余一,這哀鴻遍野、慘絕人寰的畫面,令詩人發出了“念之斷人腸”的悲切感嘆,飽含著無限悲憫之情。明代譚元春評“生民百遺一”二句:“一味慘毒人,不能道此,聲響中亦有熱腸,吟者察之。”(《古詩歸》卷七)可見,詩人情感的真摯強烈,同時體現了詩人傷時憫亂、心懷百姓的情感。
二、表達頑強的進取精神和對人才的渴望
曹操雖出生于官宦世家,但對當時亂離的社會現實深有感觸,長期斡旋于各方勢力的政治和軍事斗爭之中,使他很早便形成了異于常人的雄心抱負,這反映在詩歌之中自然有一種積極進取的精神。如《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龜雖壽》是曹操組詩《步出夏門行》中的第四首,作此詩時曹操已然五十多歲,回首自己的人生,感于時光易逝,生命短暫,生發頗多感慨,但在這種對于生命的感慨中并無消極頹唐之意,卻蘊含著一種不服老、不言輸的進取之心。因此,本文將這首具有游仙色彩的《龜雖壽》歸于表現詩人積極進取精神一類。詩歌開篇分別以“神龜”“螣蛇”起興,用壽命綿長的神物最終也會消逝的事實來說明生命終有盡頭,表達出對時光易逝、生命有時的感慨,接著詩人用“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典故來作比,表明自己就算“烈士暮年”,也會像馬棚里的老驥向往馳騁千里一樣“壯心不已”。這兩句準確明了地說明雖然人的生命短暫有限,但應該在短暫的有生之年積極進取,建功立業,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就算壯士遲暮,也依然要保持一種積極奮發的精神,傳達出了詩人積極的人生態度和老當益壯的進取之心,飽含樂觀主義精神。“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這兩句中詩人表現出了異于那些癡迷長生之人的清醒與理智,認為雖然壽命終有時,但只要修養身心,也可以延年益壽,不難看出詩人面對生命易逝的現實,還是能夠理性、樂觀地應對,始終保持積極進取之心,這種理性認知尤為難能可貴。因此,沈德潛評此詩:“于三百篇外,自開奇響。”(《古詩源》卷五)
赤壁之戰后,全國形勢轉為三國鼎立的局面,為了更好地發展經濟,壯大實力,曹操更加渴望能夠得到賢才的輔佐。于建安十五年到二十二年(210—217)之間,曾接連三次頒布求賢令,表達求賢之意,招攬了一大批人才。《短歌行》作為曹操極具代表性的一首四言詩歌,膾炙人口,突出表達了曹操渴求賢才的急切期盼。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短歌行》主要表達的是詩人內心感于人生短促的憂愁以及渴求賢才的心情,同時體現了詩人愿與有志之士一同建功立業的決心與志氣。“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從此處可以看出詩人滿懷深沉的憂郁,酒酣宴飲之間有感于時光匆匆,人生短暫如朝露一般,不由得生發許多憂思,只能借酒消愁。此舉看似消極,實則也不乏一種任俠豪士的慷慨之氣。詩歌后面一部分主要在于勸誡眾人珍惜時光,希望有志之士能夠早日投奔自己,一起建功立業,實現統一天下的政治抱負。其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幾句出自《詩經·子衿》,此詩原本是一首愛情詩,表達的是一位姑娘對愛人的相思之情,詩人引用此詩,以女子的心上人比喻賢才,以女子對愛人的相思之情來比喻自己對賢才的“思念”與渴望,緊接著“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幾句,詩人引用的是《詩經·鹿鳴》中的詩句,展現了賓客宴飲的歡樂場景,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求賢之意。接下來的幾句在反復詠嘆之間,流露著濃烈的抒情意味,“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詩人比喻賢能之人就像夜空的明月一般難得,因而感嘆自己的憂愁“不可斷絕”。又聯想到曾有故舊之友歸附自己時,那種由衷的喜悅和感恩,言語懇切,感情飽滿,可以感受到詩人真切的求賢之愁和誠摯的待賢之道,同時也體現出了曹操內心復雜的情感。“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結尾幾句更加體現了詩人的高超技巧,既是寫景之句,又飽含著詩人的求賢深意。詩人寓情于景、以情感人,表現出對那些像無枝可依的“烏鵲”一般猶豫彷徨、無所依附之人的同情與關心,同時詩人運用“周公吐哺”的典故來激勵自己,同時表明自己像周公一樣尊重賢才、禮賢下士的誠心,從而吸引和爭取人才來輔佐自己。
三、表達對于生命易逝、人生短促的慨嘆
曹操這類表現對時光匆匆、生命短暫之感慨的詩作主要是晚年所作的一些游仙詩,是經歷了許多成敗與磨煉之后傾注思考的結晶,這時的曹操已然到了人生的垂暮之年,沒有了早期一心為天下百姓和大漢王朝謀略的昂揚情懷,只是感慨自己尚未建立不朽功業,便深感時間易逝,壯士暮年的遺憾。其中以《氣出唱》《陌上桑》《精列》和《秋胡行》為代表。例如,《精列》主要表現了生命易逝、人生短暫的憂傷慨嘆。
厥初生,造劃之陶物,莫不有終期。莫不有終期。圣賢不能免,何為懷此憂?愿螭龍之駕,思想昆侖居。思想昆侖居。見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萊。志意在蓬萊。周禮圣徂落,會稽以墳丘。會稽以墳丘。陶陶誰能度?君子以弗憂。年之暮奈何,時過時來微。
這首詩展現了曹操對于生命和神仙的思考,內容上由實轉虛,由虛轉實,全詩在虛實轉換的跌宕起伏中體現出了詩人復雜矛盾的心理,蘊含詩人渴望建功立業的急切心情,又滲透著生命易逝、功業難成的傷感無奈。“厥初生,造劃之陶物,莫不有終期。”此詩開頭便說明了世間萬物最終都有消逝的一天,就連先賢圣人也無法避免,此為實寫,表現出詩人對于生命和長壽的清醒認知。接下來幾句,“愿螭龍之駕,思想昆侖居。思想昆侖居。見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萊”,看出詩人又陷于長生不老之術的想象,期望“螭龍之駕”,又“思想昆侖居”“志意在蓬萊”,得以窺見詩人對于長壽和仙境的無限向往。“志意在蓬萊。周禮圣徂落,會稽以墳丘。會稽以墳丘。陶陶誰能度?君子以弗憂”,此處由對仙境長生的向往轉向了對現實的理性思考,告誡人們,就連上古時期的先賢圣人都已被葬入了墳丘,沒有人能夠長生不死,君子不該因此而憂愁。盡管如此,詩人還是無法走出憂愁的藩籬。“年之暮奈何,時過時來微”—在結尾,詩人再度陷入了生命短暫的感慨,在這幻想與現實反復的慨嘆之中,也暗含著詩人對生命的熱愛和對時間的珍惜。
四、表現軍旅生活的悲苦
《三國志》所整理的《魏書》中記載:“太祖御軍三十余年,手不舍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由此可見,曹操雖戎馬半生,但非常喜好文學,即使是在行軍打仗,研究戰術,也會在軍務空閑之時讀書創作,因此留下了不少描寫軍旅生涯和征戰之苦的詩作,如《苦寒行》,這首詩描寫的是漢末動亂社會中行軍征戰的場景。據《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記載,此詩作于建安十一年(206)冬,當時曹操為平定北方高干之亂,率領軍隊冒著北方凜冽的寒風,翻越險峻的太行山去平息戰亂,看著巍巍的太行山,還有身后迎著風雪艱難前進的將士,有感而發,遂作此詩。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
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這首《苦寒行》融合了沙場征戰之苦與征夫思鄉之情,同時也體現出詩人關懷將士,體恤下屬的真摯情感。“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詩人開門見山地寫出太行山行軍的艱難。“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這句寫太行山的道路崎嶇險峻,突出軍隊前進的艱難。“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以上幾句主要表現了太行山自然環境的極度惡劣,樹木蕭瑟,寒風呼嘯,熊羆之狀,虎豹夾路,人煙稀少,風雪凜冽,這惡劣的環境和氣候都更加突出行軍環境的種種艱難和重重危險,原本有人居住的地方如今卻荒無人煙,暗示戰爭使無辜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流露出詩人對于戰火之下無辜百姓的同情,如此破敗荒涼的畫面使詩人思緒萬千,引發思鄉之情,接下來非常自然地過渡到詩人主觀感受的表露:“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郁,思欲一東歸。”滿目瘡痍的村野使詩人想起了自己的家鄉,但行軍打仗之人,戰爭尚未結束則回鄉無望,因此詩人“延頸長嘆息”。后面一部分主要寫行軍路上的艱難困苦和種種無奈。士卒早已饑寒交迫,暮色漸濃,而軍隊卻無處可棲,只能上山拾柴,鑿冰取水,在荒野林間尋覓果腹之物,從這些細小而真實的場景可以看出,在行軍打仗的路上,將士們不僅要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還要面對戰場廝殺的考驗,這許多的坎坷與困難使詩人不由產生了思古之情,發出“悠悠使我哀”的感嘆,借古詩進一步抒發了詩人的征戰之苦和思鄉之情,顯得真實、可信、感人。總體來看,這首詩融合抒情、敘事、寫景于一體,所敘之事真實、詳細,將行軍之路描寫得悲壯、艱險;所抒之情真摯感人,將悲憫之情寫得真切、自然;所寫之景形象生動,將太行高山寫得高聳、險峻。在整個詩歌結構布局中,情、景、事之間的融合非常自然貼切,極具感染力,使人能夠真切地感受到行軍將士所要面對的種種艱難與不易。陳祚明對此詩評價極高:“《苦寒行》寫征人之苦,淋漓盡情,軍調高古,正非子恒兄弟所能及。”(《采菽堂古詩選》卷五)
除《苦寒行》之外,在《卻東西門行》中,曹操也表現了將士們懷念故鄉卻不知何時才能回鄉的無可奈何,且以“轉蓬”和“鴻雁”作比興,恰當地引出征夫思鄉之情,之后以“故鄉安可忘”結尾,更加顯得情真意切,也不乏對征戰將士的同情與關切。
曹操是建安亂世造就的英雄,文治武功皆有所長,所寫詩歌內容廣泛,文風清峻,其中不乏佳篇。曹操是中國古代最杰出的歷史人物之一,在建安歷史上具有深遠影響,陳壽在《三國志》中評價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可謂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