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
我記憶中的姥姥不算溫情,也許與她年紀尚輕就喪夫有關,一個人拉扯五個孩子,為了不被別人欺負只能裝出一副強硬的姿態,裝習慣了,也就融入了骨血。舉著掃帚追著我在院子里繞圈是常態,不過追到了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裝腔作勢地罵兩句,便又放我沒心沒肺地跑去玩兒了。好像小孩兒都是這樣:只記得大人打你,但不記得你為什么挨打。
姥姥個子很高,骨架大大的,很有力量,牽著我放學的時候,溫暖又帶著褶皺的手可以完全包裹住我的小手。每當我看到想吃的路邊攤兒,就扯扯她的手,她就會從兜里拿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折起來的一沓零錢。她從里面挑出兩張,就能換來我喜歡的炸鵪鶉蛋、梅花糕、山藥豆。抬高手送到姥姥嘴邊時,她總是推辭說不愛吃。我再長幾歲,和小伙伴一起放學,姥姥就倚在門邊等著我。
姥姥總是閑不住,院子的一方小天地被她用來種菜,茄子、小辣椒,還有爬藤的黃瓜、絲瓜的架子搭得井然有序。院子里從來沒有落葉,什么時候望去,那個身影總是在忙碌著。
小時候最喜歡夏天,跟院子里的小孩兒瘋跑,爬到樹上摘一捧芙蓉花,騎著自行車加速下坡……火燒云翻卷奔涌,一樹的芙蓉花隨風搖曳,映著燦爛的晚霞,更添了一份顏色,記憶被芙蓉花添上了粉色濾鏡。回家前,要先去柵欄那里摘豆角和茄子,為晚歸找一個借口。于是,晚飯就多了紅燒茄子和涼拌豆角。吃完飯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乘涼,姥姥手里拿著蒲扇一邊扇風一邊驅趕著蚊子。我窩在姥姥的懷里,聽她嘮叨著“明天下雨要帶把傘”“在學校里要好好聽講,不要欺負同學”……耳邊是姥姥的絮絮叨叨,眼前是燦爛的點點星光。“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那時不懂這樣的美好,卻是現在我深刻又憧憬的回憶。
姥姥好像一把很結實的傘,牽住我的時候,全世界的風雨都繞過我,向她傾斜。在她身旁,我總是有萬般底氣,可再堅固的傘也是有使用年限的……她開始健忘,出現幻覺,變得執拗。她會指著天花板說那里有個小女孩,她會對著無人的沙發聊天兒,她還會說鍋里有個蹲著的小孩兒……還是初中生的我很是害怕,甚至被嚇哭,以至于開始厭煩她的絮叨。每天回家躲在臥室里不出去,對姥姥一些不著調的問話變得敷衍、不耐煩。后來,我才知道,這叫阿爾茨海默病。姥姥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生病了。
上高中時,晚自習要到十點才會放學。幾次放學時,我竟看到姥姥在門口等我,然后接過我的書包埋怨我回家晚。媽媽說,姥姥大抵是覺得我還在上小學。某次媽媽接我回家,猛然發現姥姥不在家,我和媽媽慌忙地跑出去找,迎著寒風,心里更添了一份焦急。直到遠處的燈光下一個前行的身影映入眼簾,我飛快地沖上去,一把拉住姥姥,口不擇言地呵斥她到處跑,卻突然發現姥姥怎么比我還矮了啊?她雙手緊緊地抱住我的肩,嗚咽地跟我說,她不是故意亂跑的,心心要放學了,她得去接心心回家。一盞昏黃的路燈被黑夜侵蝕著,只剩一點兒微弱的光打在她的臉上,如小孩子做錯事般惶恐的神情讓我好像喘不過氣來。記憶中,那高大、硬朗的身軀透過淚光成了面前佝僂的小老太太,我強忍著淚意摟住她輕聲哄。姥姥一邊掉眼淚一邊緊緊抓住我的手,只是不停地說“心心是個好孩子,是我拖累你們了”。
兩個月的寒假,我和媽媽兩點一線:家—姥姥家。每次去照顧她時,都看她蜷縮在床上,嘴里不停念著“心心,心心,心心要放學了,我得給心心做飯”。我緊握著她的手,淚眼模糊。這雙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抓著我,明明虛弱無力,卻還在掛牽心心怎么還沒放學。人的身體是一臺日漸損壞的機器,記憶也在卡頓中慢慢模糊,心心是這臺機器刻得最深的印記,她的女兒、她的孫子,她好像都不關心,心心是她記得的唯一名字。她忘記了全世界,卻只記得我。我不知道她愛我這件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我第一次號啕大哭,或是第一次口齒不清地喊姥姥,還是她望著女兒隆起的小腹,虔誠地祈盼我的降生?我想了一萬次,然后篤定地想,她愛我這件事,一定早于我知道“愛”這個字。
她會逐漸忘記所有事情,唯獨不會忘記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