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賀俊立

高考結束后的一天，華陽才真正明白“父愛如山”的深奧含義。雖然，這山上沒有繁花似錦、綠樹成蔭，但對于華陽來說足以為他遮風擋雨。

在華陽兒時的記憶中，父親總是一大清早就出門，深夜才醉醺醺回家。平時，幾乎都是母親操勞華陽的生活及學習，而他父親只是偶爾過問，話也就那么幾句。無非是學習怎么樣，身體如何之類的話題。

父親常常趁著東方剛露出一點魚肚白，別人尚在睡夢中時，就穿著連褲膠衣，帶著蛇皮袋、魚簍，去小河里、溝塘里摸魚蝦，摸滿一蛇皮袋立即販給縣城水產農貿供銷社，賺點兒維系全家生活的辛苦錢。

那個年代，沒有經濟來源的父親，維系家庭生活很艱難，致使他經常感到壓抑。每當此時，他對白酒表現得比對華陽和媽媽更鐘情。父母的爭吵，也往往是由此而起。

“你到底是要白酒，還是要這個家？”這句話，總是在家中陡然炸響。當然，這是勞累至極的媽媽看到父親回家后徑自倒酒獨飲，實在忍不住了才發出的大吼。

華陽與生俱來就膽小，害怕父母吵架的他，就經常躲到臥室里哭泣。

1982年，農閑時，華陽父親就領著數十位鄰居，到附近四鄰八鄉承包建房、搭鐵皮棚等工程。有時，父親為了促成生意，需要頻頻應酬，喝醉酒回家是常有的事。

因此，深夜里睡意蒙眬的華陽常常聽到父親嘔吐的聲音。約莫一杯茶的工夫，聲音沒了。房門卻被推開了，那刺鼻的酒氣隨著踉蹌的腳步聲，立刻就綿延回旋在整個房間里，熏得他簡直要窒息了，幸好停留時間不長就出去了。

這一年，華陽也長成了一個不羈的少年，這個年紀的孩子，幾乎都會喜歡上新鮮的東西。比如，趕潮流耍酷，看看偶像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以前，華陽本來不太愛看偶像劇。

這年暑假的一天，他偶爾翻到偶像劇，便看了一會兒。然而，父親看見了卻不允許了。他伸手奪過電視遙控器，面色嚴肅地責問：“華陽，看這東西是不是想早戀了。有時間，為什么不去多溫課學習？”

此時，華陽想起一個月前，他讓理發師把頭發染成橘黃色。

回家后，父親曾經多次說過“難看至極”。

有時候，還會大吼：“沒個正形，像啥啊？”嘴里蹦出這些難聽的話，他的臉上更是溢滿嫌棄之意。

時間的指針依舊嘀嗒嘀嗒地轉著。高考結束后，華陽收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有一天，父親帶他去買上學必備的生活用品和學習資料。回家時，遇上了一個久別的朋友。父親竟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地說：“我家華陽，中考、高考都是超常發揮。這次居然考上了名牌大學，我很開心，我很知足，我很自豪。”

說完了華陽的學習，父親還不停地說他很孝順，對他很體貼，很懂事……就連兒子為他做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許多華陽自己都已經忘記了，卻被他記得清清楚楚。華陽想起父親和他言語交流很少的一幕幕往事，簡直不敢置信耳朵聽到的一切。

華陽猛然想起父親往日喝醉酒來到他的房里時都會說一遍“孩子，爸爸很愛你”。可是，他當時只顧用手捂住鼻孔，心里暗自祈禱他快些走開。

此時此刻，華陽的淚水像開了閘門的洪水一樣，爭先恐后地涌出了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華陽又想起小時候，媽媽總告訴哭泣的他：每次，父親雖然酒醉到凌晨兩三點才回到家，但總會來到他的床邊，輕輕地彎下腰身將滑落的被子拉上；每次父親在家里吃飯，他愛吃的菜，父親總會放得離他最近。

往日的一個個細節，再次觸動了華陽的心靈。此時的華陽，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