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官箴》想到的

呂本中，南宋人，其《官箴》開篇即寫道：“當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祿位，可以遠恥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故清乾隆年代四庫館臣稱贊此三者為“千古不可易，固有官者之龜鑒”。王士禛在《古夫于亭雜錄》中也說過：“上嘗御書清、慎、勤三大字，刻石賜內外諸臣。案此三字，呂本中《官箴》中語也。是數百年后尚蒙圣天子采擇其說，訓示百官，則所言中理可知也。雖篇帙無多，而詞簡義精，故有官者之龜鑒也。”文中的“上”就是指康熙皇帝，這說明清代特別是“康乾盛世”時期已經把“清、慎、勤”作為為官之道，普遍執行。

馮友蘭的父親馮臺異曾經在光緒年間當過湖北崇陽縣知縣，在《馮友蘭傳》中，程偉禮在介紹崇陽縣縣衙情況時，就曾經寫過這樣一段話：“大堂正中，有一座暖閣，暖閣中間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就是縣官的公座公案。暖閣的上邊有三個大字：清、慎、勤。”梁啟超在《新民說·論公德》中也說過：“近世官箴，最膾炙人口者三個字，曰清、慎、勤。”這說明在清末，“清、慎、勤”依然是官員做官的準則。

需要指出的是，最早在文中提及“清、慎、勤”的應該是晉武帝的父親司馬昭。《三國志·李通傳》裴松之注引王隱《晉書》說：“（李秉）昔侍坐于先帝，時有三長吏俱見。臨辭出，上曰：‘為官長當清、當慎、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這才是“清、慎、勤”的最早出處。這段話還在《世說新語·德行》中出現過。康熙以及后來欽定《四庫提要》的乾隆都把“清、慎、勤”當作是呂本中的首創，他們不知道早在晉武帝父親那里，“清、慎、勤”就是為官之道。

其實，在我國古代，很久以前就對官吏有這些方面的考核了。唐朝社會經濟的發展達到了我國封建社會的第一個高峰，政治制度也較前朝完善得多。從《唐代的文官考課制度》一書來看，唐代的官吏是按三等九級來進行考核的：一等“上上”，就是按職設目達到“最”者，加上四善俱全，就評為“上上”。末等是“下下”，就是那些“居官諂詐，貪濁有狀”者，它與“愛憎任情，處斷乖理的”的“下上”以及“背公向私，職事廢聞”的“下中”同列下等三級，處理辦法依次是革職降級、聽候監察部門查處、移交司法部門等。

三等九級的參考標準，就是“四善”和“二十七最”。“四善”是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和恪勤匪懈，它偏重思想品德和工作作風。“二十七最”是根據職務的不同制定的，如“法官之最”的標準是“推鞫得情，處斷公允”；“學官之最”的標準是“訓導有方，生徒充業”。這個“最”字的考核標準，早在秦朝就已經定型了，這從云夢出土的秦簡中都能看得出來。

這些秦簡中，有一篇考課鄉官的標準和獎懲辦法，其中上等的“最”和末等的“殿”字頻頻出現。如“卒歲，以正月大課之。最，賜田嗇夫壺酒束脯……殿者，誶田嗇夫，罰冗皂者二月”“最者，賜田典日旬，殿，笞卅”。其后，“最”“殿”二字作為考核績效劃分等級的專用名詞，一直沿用到清代。

有了績效考核，要想升官，就要拿成績說話了。《史記·蕭相國世家》中記載了這樣一個實例：秦始皇時代，蕭何在泗水郡監御史手下供職，任滿考核，“課最，居第一”，領導要保舉他去咸陽為吏，他懇求回鄉任職。結果，憑借人事檔案里的這份鑒定，他被任命為沛縣政府里的主吏椽，大致相當于今天的主任科員。

對官員政績的考核，古代統治者為了避免“多做事多挨打”的現象發生，使“事故多發地段”的官員少受氣，北齊就曾經把諸官司依職任繁劇程度分為繁局、平局和閑局，它把“殿”定為負分，“最”定為正分，“閑局六負為一殿，平局八負為一殿，繁局十負為一殿”。也就是說，對那些工作繁忙的單位與工作相對輕閑的單位，應該區別對待，讓政績考評盡量公平。

宋神宗時，黃庭堅的父親黃庶以大理寺丞出任地方官，就曾經給自己治下的益都縣尉朱康濟的“中中”考第寫過這樣的評語：“今為尉于茲，前后寇盜者發輒得之，而未嘗亡一人。”縣尉的本職工作就是捕拿盜賊，維護治安，發生的盜竊案全部破獲，作案者無一人漏網，這當然是個合格的縣尉；而沒有發案率，就更應該嘉獎了，所以宋哲宗時傅堯俞給所屬汜水縣縣尉寫的評語就更值得稱道：“今周歲無盜，非畏尉而不為乎？”

清代對官員的考核標準是“四格八法”。“四格”是指守、才、政、年四個方面，即操守、才干、政務、年齡。其中操守的考核分三等：清、謹、平；才干的考核分兩等：長、平；政務的考核分兩等：勤、平。“八格”，就是官員不合格的八個方面，即貪、酷、不謹、罷軟無為、浮躁、才力不及、年老、有疾。不合格官員所犯過失，會根據八法中的條目采取不同的措施進行懲罰。

當然，“清、慎、勤”最重要的還是“清”。據《清會典》卷十一《吏部》記載，當官如果“不謹”（即不慎），或“疲軟無為”（即不勤），其處分都是革職，但尚無身家性命之憂；而“凡官貪者”（即不清），則“特參”。“特參”要比革職嚴厲得多，自己丟了小命不說，還讓祖宗幾代蒙羞。正像《紅樓夢》中賈政所說的：“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勛抹了才是？”

不管怎么說，對官員的考核制度嚴格了，官員的考核作風認真了，官員的為政理念也就增強了，官員的為政態度也就端正了，辦事效率也就跟著上去了。為了自己的升遷，也為了子孫后代的幸福，官員們都會在“清”上下功夫，在“勤”上做文章，在辦事效率上比高低。倘若為官為吏、做好做壞沒有規矩，那怎么成就方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