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我去四川江油看望曾在旅途中結識的楊老師,在她家小住幾日。我們逛完李白紀念館,回來搭中巴車,人多,沒空位,只能抓著座位的椅背搖搖晃晃。
中巴駛到中途遇到搶道,被迫急剎,車內驚呼一片,身體重疊。我并無感到驚恐,楊老師的手卻緊緊抓著我的小臂,所用之力,讓我感受到她內心的驚恐。
她說起大地震那天,她正從二郎鎮趕往綿陽,同樣的中巴車。車子急剎,她從過道直接飛到了擋風玻璃上。路就在眼前裂開,就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活生生地撕開這個世界的皮膚,那些深不可測的黑暗,就這樣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車上的人紛紛下車逃命,地動山搖,路在腳下已經成為大大小小的鴻溝。楊老師隨著人群逃竄,她手中依舊拿著保溫壺,里面裝著燉的湯。她是去綿陽醫院看望得胰腺癌的丈夫。
她再也不能信任看似堅實的地面。
楊老師小區門口有個理發店,我去洗頭時,碰到一對母女。女兒有三十多歲,修剪頭發。母親坐在門口,看向路上行人。她大約有個敏感的計數器,計時一到,便會看向鏡子中的女兒,頻率之高,不免讓我覺得奇怪,這女兒又不是女童。母女走后,理發師說,女人是單親媽媽,獨自撫養女兒,大地震那天,女兒在景區上班。景區的一座山徹底沉陷.大家都覺得兇多吉少。這位母親不顧余震危險,天天在景區周圍尋找。女兒竟然奇跡般生還。關于她的生還,有共同經歷的同事說,是當班的領導用命救下了她。可她始終沒有任何回應,保持緘默,從始至終,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而那位領導的母親就住在對街,因為沒能尋回兒子的尸體,她就當他還活著,總是盯著馬路,同時也盯著那對母女。而這邊的母親,失而復得后,女兒無論去到哪里,她總要跟著。失去的恐懼,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劍時時刻刻懸在頭頂。
我去江油時,“5·12”大地震已經過去了十年。可是,依然隨處可見可聞外部的重創給經歷過的人留下的濃重痛感。
生活的經歷或多或少都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痕跡,外部的裂痕或許可以修復,但內心的深淵,卻不見得每個人都敢于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