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里的標本

1

讓開，讓開……

穿過丁字口擁擠的街道時，一個身穿牛仔褲的小伙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想，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眼睛四下看了看，發現沒礙著誰。于是我抬起眼睛狠狠向他射去。目光交集，誰也不讓誰。古龍的小說里經常這樣描述，高手都是用意念決戰的，誰先怯了，誰就必敗無疑。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對方，可牛仔褲的目光仿佛自帶刀子，一收一放，下了一場飛刀雨一般將我擊傷。

正在我猶豫的當兒，牛仔褲突然抬起右腳，朝我屁股狠狠一下，我向前一個踉蹌，背后感到一陣疼。沒等我站穩腳跟，就聽見他吐出一句京罵。我轉身，想說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平白無故打人？你再看，老子再給你一腳。我蒙了，什么情況？完全與小說描述不符。我立即想到一個詞“武德”，他不講武德。果然，在他身后，五個與他穿著一樣牛仔褲的壯小伙一起罵罵咧咧地向我走來。得了，本想與他們來個魚死網破，反正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但陽光一照到身上，我就想到了明天的鮮花，不由自主地鉆進人群向天橋上跑去。喘了一口氣，停下來，我確定他們并沒有追來，于是回頭向剛才的地方望了望。那里還是人群擁擠，只是看不清面目，當然，那群牛仔褲也湮沒在了人群中。

有什么得罪牛仔褲的行為沒？我可以肯定地說沒有。我從東街進入丁字口，而他似乎早就在那兒。尋仇？我掏空腦子，從四十三年的經歷里一點一點往外擠，也沒找出這個人的形象。況且，我一個網絡作家，整天待在家里，除了讀書、寫作，從未與人產生不隙，更別說用刀棍打打殺殺了。

還有其他什么原因沒有？沒有，唯一的解釋就是我在他擺攤的地方回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禍就從天而降。真倒霉，這讓心情原本糟糕透頂的我更加糟糕。叔本華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可我真的找不到源頭，也許源頭太小，小如微塵，在我那顆細小的凡心里難以發現。

從天橋往路的中間看去，車流加速著時間的行駛。正午的陽光照在車上，發射出一陣陣奪目的光。他們去哪里？從哪里來？這是個哲學問題。天橋右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端著碗，他前面擺著一張紙，上寫：不找零。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也剛好抬著眼睛看我。

我又想到了古龍的小說：大俠出場了。他的目光與牛仔褲剛好相反，開始我是抵抗，但一到他那兒，都被卸得蕩然無存。也就是他的目光將我的目光裹了進去，最后的惡被消解了，我們沒有說話，我無緣無故扔給了他一張百元大鈔，事后想起他竟然連微笑也沒回我一個。

多年后，有好友問我，當時是不是中了催眠術？我肯定地回答，絕對沒有。因為我現在還記得，當時心里一片遼闊，陽光似乎照遍了小城的各個角落。那一刻，善惡無念。

2

夜晚漆黑，月亮與星星隱去了光芒。當然，這是王詩荇眼光里呈現的客觀世界。有時眼見不一定為實，天空中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星，沒有一樣是他眼里的樣子。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也是相對的，很難說誰決定誰。比如，父親，十年前還像一棵高大挺拔的樹，整座城市沒有人不知道他，醫學院權威教授，兩個研究生都成了附屬醫院骨干。

很可惜，他不喜歡醫學，一把手術刀將人解剖得支零破碎。在他們這幫學醫人眼中，男性生殖器跟一棵干枯的木棍沒什么不同，乳房與乳罩也沒什么兩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們面前，等同于一具干尸。

王詩荇曾聽見過父親與他學生的對話：“行醫者不能攜帶情感，所有的病患都只是你的實驗對象和標本。”這還不算什么，小時的王詩荇還經常看見父親和他的兩個學生將一個剛剛胎死腹中的嬰兒弄到實驗室，制成標本，每天反反復復看，將尸體翻過來翻過去地研究。

王詩荇不知道他們的膽子怎么那么大，有時夜半三更還對著嬰兒沉思默想。他無意中聽父親說過，胎兒是學校一對學生偷偷戀愛的結晶。女方發現自己的肚子日漸凸起，慌亂之中跑到附院，一個人咬著牙，狠心打了下來。父親的學生見引流出來的嬰兒剛好可以作為學校的教學器具，于是撿起，送到了實驗室。

就嬰兒引流的過程，王詩荇想起“殺人”一詞。這與電視劇中的武則天一般無二，一個生命還沒來得及看見這世界的一花一草就消逝了，只留下一個五斤重的形體在藥瓶里懸著。

有很多次，王詩荇經過實驗室，都感覺嬰兒那雙凸出的眼睛在緊緊盯著他，一股陰森森的冷氣讓他心里發涼。這時，他也像父親的兩個學生一樣，雙手合十，對著玻璃瓶默默地喊老師。他這是模仿，不知道父親的兩個學生為什么會叫老師。

長大后，他根本就不去實驗室。所以那個嬰兒與他也沒什么關聯。只是在夢中，他們才會相見。問題是王詩荇是個愛做夢的人，從小就愛做夢，因為夢里常常呈現一個比現實更美的世界。

這不，他長出翅膀，從這座城市，不，準確地說從醫學院的文峰塔上飛了起來。文峰塔是學校的標志，一共九層，從下到上像一支筆在天空中揮毫。飛起來的王詩荇擺脫了牛頓第二定律，想往哪飄就往哪飄。身體仿佛也具有了特異功能，比如用手一指，意念一動，對面的小山就噼里啪啦爆了。他懷疑是武俠劇看多了的原因，可事實真的就是那樣，面對一粒種子，默默一想，種子便沿著思想的邊緣發芽開花。

總之，想到什么東西，什么東西就會出現。“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王詩荇的心情還是不錯的。他飄呀飄，到了一個叫鬼見愁的山溝。果然那里荒草叢生，草間除了蛐蛐、螞蚱連只兔子也沒有。山澗川流于深深的峽谷，他大喊一聲，久久沒有回聲。人們在兩岸之間能看見彼此，但要見上一面，得走上一天。唉，王詩荇意念一動，兩岸古柏森森，兔子、狐貍開始落地生長，野花盛開，兩岸之間瞬間有了橋，人們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午飯時，炊煙裊裊，雞鴨成群，牛在漫步。有人在喊，爸爸，吃飯了；也有人在喊，媽媽，回家了。多好的人間啊，他覺得這就是最美的塵世圖。白云一片一片從山頂飄過，像馬、像車，像圣潔的宮殿，像一條通向天空的人間大道。

他沿著這條大道往上，仿佛穿越到另外一個時空，那里靜謐，流水潺潺，他想起了桃花源。果然桃花盛開，雞犬在阡陌間踱步。客至，桃源人處變不驚，有人長袖一挽，道：請了。另一人也雙拳一抱，請了。東家的雞在西家屋檐旁生下的蛋一定會還給東家。西家的鴨跑進東家的圈一定會抱回西家。

每個人都很平淡，平淡得沒有故事，因為他們不知道何為打架，何為罵人。最讓人奇怪的是，王詩荇在河邊看見一個洗浴的女孩，宛如盛開的蓮花，讓四周都黯然無色。看著看著，王詩荇竟然有了攬她人懷的欲望。

再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這與愛無關，人是一種動物。意念動處，自己真的就變成了一條小狗，蹦蹦跳跳向少女跑去。少女嚇呆了，驚叫一聲，很多身材魁梧的男人圍了過來。他們說哪來的野狗！有的舉起大刀就砍，他記得這刀像關羽用過的青龍偃月，寒光閃閃；有的張弓搭箭，說畜生也敢動邪念。他心想不好，果然，一支箭就向他射來。危急關頭，他靈犀一指，那些人竟然抱著胸在地上打滾。

這不是王詩荇的本意，他收了手指，那些人也站了起來。面對沐浴的女孩，一個個毫無反應。王詩荇細看，覺得他們像隔壁鄰居吳二、劉三，那女孩像他的妻子，再細看，果然絲毫不差。他想起，這是遙遠的晉朝。那時的妻肯定不是他現在的妻，他有些好奇，女孩的丈夫是誰呢？一個男人出現了，高大英武，一邊踱步一邊頌詩：“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唉，是他。

王詩荇頓時覺得滿滿的都是幸福，沒想到在時間的長河中，自己竟然就是偉大的詩人陶淵明。不對，繼而他又想，那時的女孩，這時的妻子，雖為同一人，但她們的丈夫不一定是同一人哦。他有些蒙了，不知道在這錯位的關系中誰是誰。他想，我本是為人間美好而來，何苦去想惱人之俗事，不如歸去。于是他說，大海。眼前就有了一片寧靜的海，波瀾不驚，陽光照在上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魚兒游來游去。

王詩荇覺得，愜意極了。

3

下了天橋，對面就是本市最有名的航天醫院了。為什么叫這個名字．我查閱了很多資料，也沒找到最令人信服的說法。醫院所處的地方與航天毫無關系，如果硬說有的話，就是在它的左面有一家賣飛機的玩具店，許多家長都帶著6歲以下的孩子在那兒逛來逛去。此刻，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父親正帶著三歲左右的孩子在里面挑選，店主反復對孩子展示著一架小飛機的功能：藍色的機身，白色的機翼，透明的機窗里有一個矮小的塑料人。按動遙控，飛機緩緩飛了起來，離地一尺多高。孩子看了一日艮爸爸，怯怯地望著飛機。

多少錢？孩子爸爸問，店主伸出手指頭晃了晃。

三百五？孩子爸爸疑惑地問，店主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后，孩子爸爸轉身面對孩子，幺兒，另外選個行不？孩子堅定地搖頭，淚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玩具真的好，可以開發孩子智力，還能培養孩子的愛國情懷，您看，他這么聰明，長大了肯定能當航天員！店主摸著孩子的頭說。

孩子爸爸蹙了一下眉，透過玩具店透明的玻璃門，他聚在眉頭的皺紋剛好被在店外逗留了一段時間的我看見。我心一陣刺痛，想起了一首詩：“你一會兒看云，一會兒看我。我一會兒看云，一會兒看山，怎么也看不到你。

5歲時，爸爸帶著我上街，在一處地攤上，我看見一個飛速旋轉的陀螺，太好玩了，如果擁有它，小伙伴們打制的木陀螺都會被我比下去。等陀螺停下來，我將它捧在手心。小朋友，你太有眼光了，這個陀螺是鐵制的，打二十年都不會爛，小販向我炫耀。

多少錢？父親用手捏著自己的表包，那是縫在褲子內部的一層包，父親剛領的48元5角工資就安靜地躺在里面。小販伸出拇指和食指。

二元？父親問。

小販點點頭。

太貴了，可以少點不？

沒得少，一分錢一分貨，小販回。

一元五？父親開始講價。

不行，我進不來，就剩這一個了，平時賣三元。

一元八？父親不甘心。

看在你疼娃兒的份上，一元九。小販終于松了口。

一元八角五分？父親再次回價。

那時，五分錢可以在街上買一個香噴噴的油炸粑。

好，小販終是熬不過父親，我也高興極了，仰著頭對著爸爸笑。爸爸將手伸進表包，掏了半天，也沒掏出錢來。

小販說，你到底有錢沒哦？

爸爸紅著臉說，壞了，錢被扒老二偷了。他撈起衣服的一角，用手指著表包處，我看見那兒被刀片齊畢畢地劃開了一條縫。唉，狗日的扒老二，父親邊罵邊俯身對我說，兒子，咱不買了。我戀戀不舍地放下陀螺，跟著父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地攤。

那一天，我們步行了兩個小時才到家，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心情。一路上，父親垂頭喪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知道，那些錢是我們家一個月的開支，電費，兩戶親戚起房子的禮金，以及一個月的柴米油鹽。回到家里，父親一頭埋進實驗室，那段時間，他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有時喊他吃飯也裝著沒聽見，我知道，那是他最艱難的時刻。

后來，我發誓，一定要對他好，讓他安靜地享受晚年生活。

我發奮讀書，小學、初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第一次中考，我差3分考上中專。老師說，考上就是鐵飯碗。我不管鐵飯碗還是金飯碗，心想只要全家人有白米飯、有肉吃就行。可惜，老師扼腕嘆息，到家里動員父親讓我重讀。父親毫不猶豫，說去，家里的事情交給我。

第二年我改變了策略，報考中師，中考成績出來，還差2分。我想不讀了，這次老師沒有動員，但父親堅決要我再讀。看著他那眼巴巴的神態，像極了小時要陀螺的我。我決心再復讀一次，那時，職校出來也包工作。于是我主動降低目標，在報考的表冊上寫上職校、幼師。中考成績出來，我還是差了1分。查到成績，給父親匯報的時候，我流著淚，說爸爸，我不讀了，不讀了……父親也嘆了口氣，說孩子，看來這就是命啊。

后來，我慢慢回憶，將三次中考的作文謄在稿紙上，寄給了《中學生作文》，沒想到編輯部競全部刊發了，并附有編輯點評，還給我寄來了15元的稿費。我把它交給父親，父親說，可以割三斤肉呢。我恨恨地說，當時改作文的老師要是多給我3分的話，我的命就是另一個樣子了。當時父親對著我呵呵笑，那笑聲，像大河里翻卷的浪花。

要不？我回過神來。店主正在問孩子父親，孩子父親面露難色。

推開門，我掏出三百元錢，說，要。店主立即將玩具飛機裝好放進方便袋，將它交給我。提著玩具轉身，我看見孩子眼巴巴地望著我。他父親俯下身拉著他，幺兒，咱們另外選個？孩子沒有理他。幺兒，下次爸爸一定給你買。

出了玩具店，我想將玩具送給孩子，可轉念一想，不能。于是將那架飛機狠狠地扔在了馬路中央，飛馳而過的汽車瞬間就將它碾得支離破碎。我默默地說，對不起，孩子。不是叔叔心狠，生活中有些事，你不甘又如何。

4

王詩荇似乎活在～個夢的世界里。只要他一躺下，靈魂就開始飛升。從晉朝穿越到明朝時，時間雖有些風馬牛不相及，但他的人生似乎仍然能夠無縫對接。

比如，他成功地避開了土木堡之變，成了徐渭一樣的畫家，他畫的人物、花鳥栩栩如生。一次，一個人找到他，求他畫一位美女，他真的畫了。結果那美女從畫上跳下來，跟前來的官員走了。他有些后悔不迭，因為從此以后，他沒能再畫出一個有真正風骨的美女。

甚至，按照人生行走的時間曲線，他后來不是畫家了。但有一點沒變，他依然率性而為。據坊間傳說，他畫的美女就是陳圓圓，后來吳三桂掄著大刀再來找他的時候，他很慶幸漂亮地轉了個身，因為他已經到了民國，成了一個富家公子，一天扛著一把爛火藥槍在小鎮上逛來逛去。沒人敢惹他，吃喝用度不愁。女人，他一招手，就花朵一樣齊畢畢向他開放。他要什么呢？他甚至想不出人生需要什么，這人生簡單、繁華得沒有一點波瀾。

他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因為他不需要記得，父母沒什么需要他回報的。就是他們逝世后的披麻戴孝，他站在十個兄弟姊妹中，也顯得可有可無。太順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王詩荇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空心人，空得沒有情感，空得像一個稻草人。

有一次，自己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只是見著面熟，在軍閥混戰中被飛來的流彈擊中，他在后面看著他慢慢倒下，鮮血染紅了前面的衣衫。他抱著他，竟然沒有一點心痛，沒有一點傷心。他懷疑自己的心是面粉做的。回到家，他用刀刺自己的手，居然一點都不疼。媽的！他罵，這是什么樣的人生。旁邊，樹梢上的鳥，撲撲飛了。他覺得自己比不上一只鳥。日子像開水煮白菜，撲哧撲哧，一點味道也沒有。

于是他想當將軍，指揮千軍萬馬，縱橫疆場。果然，他用家里的錢很快就買了一個團副。1928年中原大戰，他本來可以帶著隊伍悄悄溜走的，但他沒有，與張學良的隊伍悍然相遇。他舉著槍奮勇向前，噼里啪啦，一陣沖鋒過后，他的隊伍死的死，逃的逃，潰不成軍。

他覺得這沒什么，一點也不影響他的心情。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演戲，人活著感覺都很假。于是一個人沖上去。真他媽的沒意思，對方的軍隊竟然無緣無故地撤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山頭上，白云悠悠，下山的路連接著此起彼伏的人間煙火。他想想家里儲存的那些黃金白銀，像蒼蠅一樣令人作嘔。他走上高高的懸崖，張開雙臂，像鳥一樣俯沖下去……

為什么會這樣，王詩荇不明白。他明白生命對于每個人來講只有一次。他記得有一本書上說，人生本來沒有意義，人活著就是要讓它變得有意義。他后悔了，內心開始害怕。咚的一聲，他開始感覺到心疼，他想，這才是人間的味道……

好了，詩荇。他睜開眼睛，爸爸面帶微笑站在他面前。手術很成功，旁邊幾個醫生對爸爸說。爸爸揮了揮手，說荇兒，爸爸在，你放心，你的病一定會好的。王詩荇隱約記起，他是在一個夜晚被推進手術室的。

在此之前，他沒覺得身上有任何異樣，是痔瘡發作，奇癢難忍，他用手使勁撓的時候，一個瘡破了。開始幾天他沒在意，在藥房里隨便買了支膏藥，涂抹了半個月，破了的瘡仍然不見好轉。他想十個男人九個痔，沒什么了不起。本想繼續拖下去，是一個周末的晚上他喝醉了酒不敢回家，跑到父親家里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父親上廁所，看見了垃圾桶里一張染紅的衛生紙，問他怎么回事，他就將情況輕描淡寫地向他說了。父親把他叫進臥室，硬是逼他脫掉褲子，然后用雙手掰開他的屁股，對著那粒瘡觀察了很久，然后嚴肅地說你馬上去醫院做個CT看看。他說不至于吧。父親鄭重地說，什么至于不至于的，馬上去，馬虎不得。他邊出門邊嘀咕，有什么大不了的，醫生都愛小題大做。雖是嘀咕，對于父親，他還是不敢忤逆的。

到父親所在的醫院掛了號，醫生、護士都認識他，不用排隊，CT結果很快出來了。高位肛瘺，得馬上做手術。他不想做，就對看病的老醫生說，叔叔，不動刀行不行？對方堅定地搖了搖頭，并安慰他，小手術，不用怕。他想，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自己一看見醫院就反胃，一到醫院就想起實驗室那個嬰兒。不，是小尸體。很快，父親就知道了檢查結果，一個電話為他辦理了人院手續。

當天，醫生告訴他，下午到晚上都不能吃飯了，晚上要吃瀉藥，將大便全部排出，第二天10點鐘左右做腸鏡。他悶悶不樂，有點憎恨父親，覺得他把本來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了。但他又不敢反抗，只得聽從醫生的安排。

當晚11點，王詩荇第一次把藥兌成500毫升水喝下去的時候，胃強烈地反抗了，撲哧一下噴了出來。他歇了一個小時，強忍著濃烈的藥味，咕隆咕隆喝下去。一個小時，立竿見影，他連續上了6次衛生間。半夜三點，他又按照醫囑喝了500毫升。3點30分，他將二甲硅油兌成50毫升水喝了下去，這次好多了，那水甜甜的。他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一些，又上了6次衛生間后，一頭倒在床上，呼呼睡了過去。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個被格式化了的硬盤，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早上8點醒來，洗漱完畢，爸爸推開病房的門進來了，安慰他說做個腸鏡就像抽支煙那么簡單，一會兒工夫就完了。確實，腸鏡手術不到半個小時就完了，結果很快就傳到了醫生的電腦上。醫生告訴他，里面有息肉，做了切割，且取樣做了活檢，等活檢結果出來就可以手術了。

他不想聽關于腸腸肚肚的問題，一溜煙就跑到醫院的食堂，他要填飽自己的肚子。沒有什么比一碗粥更為重要了，那裊裊上升的香味，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他覺得這才是美好的生活。

5

過了航天玩具店，橫穿人行道，到了醫院大門，我有些不適，覺得醫院就是浪費別人生命的地方。病人在門診排隊，有的人等一早上也輪不到，有的排一天就做個CT。還有病房，早上9點查房，10點半才開始輸液，輸完液又不準下樓，就在走廊里逛來逛去。

魯迅說，浪費時間無異于謀財害命，但醫生都說他們是救命。

我是來復查的，半年前我在醫院做痔瘡手術時，腸鏡發現里面長有息肉，經過活檢，發現病變，在父親的親自主刀下，成功切除了病變的那截腸子。腸子經過活檢，還是沒能逃脫病變。

我才43歲，剛剛出版了一部網絡小說，用時間穿越講述了一個普通人在現實與夢想中掙扎的一生。我有妻子女兒，她們不知道我的病情，我沒有告訴她們，我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藍天、白云，甚至草叢中那些盛開的花朵。我問過父親，像我這種情況，治愈的概率有多大，他說百分之八十。我看出他是在寬慰我。我百度了病歷上的報告，一切條目都指向十天。現在是農歷八月初四，也就是說，我過不了今年的中秋節……

我想起一句話，上帝造人是公平的，有人被賦予美貌，有人被賦予才氣。放在我身上，我說扯淡。我一生小心翼翼為人，不靠父親關系，只憑自己的能力打拼，可結果呢？

父親知道我的心情，他對我說，詩荇，開心點，爸爸有退休金，家里的一切都不用擔心。

說實話，不擔心是假的，每天看著女兒可愛的臉，我就禁不住悲從中來。我恨自己沒了呵護她的時間：看見父親那張嚴肅的臉，我知道他厚厚的眼鏡下藏著深深的痛。恩還未報，我怎舍得這人間？所以我要抓住這剩余的分分秒秒，把它們拉長，長得像二十年一樣。

不錯，詩荇，恢復得很好。復查的醫生告訴我。拿了藥，我裝著高興的樣子出了診室，在隨手帶上門的當兒轉身，我瞧見了醫生茫然的眼神。事實已經如此，我想起海子的詩：“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明天……我呵呵笑了。

6

詩荇，你看這……回到父親的家，爸爸指著百度上的一個條目，一百二十萬一針的阿基侖賽注射液。

我面無表情，爸爸，別再白費力氣了。

爸爸把頭轉向窗外，蒼老的聲音緩緩傳出，試一試，不留遺憾。

我搖了搖頭，不試了。

爸爸也有些哽咽，不，不試一下我不死心。你知道，自從你媽去世后，你就是我的一切，就是我活著的理由。我每天實驗，實驗……就是想忘掉過去，可是回到家里，所有被忘掉的東西又重新回來了。

在我四歲那年，媽媽因為直腸癌去世。父親一個人帶著我，屎一把尿一把，一直沒有再娶。有同事給他介紹對象，都被他婉言謝絕。他說如果再娶，肯定還會要個孩子，再大度的女人也不會沒有一點私心。生活不是電視劇，沒有私心就不是人了。

后來我成了家，也勸父親再娶。但父親說，算了，幾十年都過去了。一次，我聽朋友說城市有一條隱形的紅燈區，可以幫著人解決一些生理問題。一天晚上10點左右我把老爺子約了出來，說去洗腳。進去之后，我吩咐一位漂亮的工作人員把老爺子伺候好。付了錢，我假裝接了一個電話，對父親說，爸爸，我有事先走了。但半個小時后，父親打來電話，說詩荇，你把爸爸看成什么人了，爸是醫學院教授，不是禽獸。我，無言以對。

我已經打電話到生物研究所預訂了。父親的話不容反駁。

你哪來的錢？我問。

我知道父親這幾年的工資都用在了實驗室和資助學生上。你不留后路了嗎？況且這種藥有可能也只是水泡都不起一個！我有些聲嘶力竭。

向學生和同事借的，以后慢慢還，他們都不急。只要人在，什么都在。爸爸帶著哀求的語氣求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

從父親家里出來，我走在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車燈將街道匯成了一條光河。突然，我看見青云路口，有交警在忙碌，有人站在人行道上嘹望。我走過去，那些人說，剛剛發生車禍，太慘了。寶馬撞上了福特，開寶馬的小伙速度太快，當場就斷了氣。才二十三歲呢！

活在這世上的生物，誰能主宰自己啊！我搖了搖頭。路燈照著前面的路，吊車正在拖走肇事車輛，我看見了那個死人的臉，覺得它與實驗室玻璃瓶里的嬰兒標本一樣，沒什么差別，一雙眼睛，再也沒了對視的功能。死人被運往殯儀館之后，不一會兒道路就疏通了，一切又恢復了正常的秩序。左面二樓的KTV里，我聽見有人在使勁吼：“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忽然，想起父親和家人，我抬頭，看見天空中有一顆星在一閃一閃，像眼睛，我們相互對視著。

王詩荇，那是希望啊，只有無數這樣的希望．才能構成人間最溫暖、最溫暖的河！我喃喃地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