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與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三重意蘊

［摘" 要］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基礎，從中國現實出發，以古今中西哲學思想為理論視野來闡釋中國道路的必然性和可能性。在本體論上，運用馬克思主義文化思想的概念和方法梳理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學理基礎；在認識論上，通過比較和聯系馬克思哲學及中國哲學中的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強調特殊的中國特色和普遍的世界意義之統一，并闡明中國從自身的現實出發積極占有現代性成果同時揚棄資本主義現代性矛盾的中國道路，在文明類型上對世界作出的貢獻；在方法論上，用富有時代內涵和思想力量的“第二個結合”闡釋構建時代新文化的行動指南，探尋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與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基本聯系和現實途徑。

［關鍵詞］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人類文明新形態；兩個結合

［中圖分類號］B0-0；D6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23）10-0009-08

2023年6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出席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從黨和國家事業發展全局戰略高度，對中華文化傳承發展的一系列重大理論和現實問題作了全面系統深入闡述：“在新的起點上繼續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我們在新時代新的文化使命。要堅定文化自信、擔當使命、奮發有為，共同努力創造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新文化，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1］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需要從根本上明確三個問題，即馬克思主義文化思想中關于文明新形態是如何界定，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如何區別于西方和中國傳統的文明，以及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和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關系。

一、本體論：中華民族現代文明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礎

文化與文明是有細微差別的，文化主要是指人與自然的區別標志——觀念形態，更具有抽象性——研究文化要具備哲學視野；而文明是人類發展的特殊階段，具有空間尺度和物質表現形式，與野蠻相對，更具有具體性，對文明的研究應是可以包容文化研究的歷史性研究。

（一）馬克思主義關于文化及文化作為方法的論述

特麗薩·埃伯曼指出：“21世紀的文化研究應該大膽地回到馬克思那兒，尤其是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資本論》和《哥達綱領批判》——以便重新獲得一種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文化理論。如果沒有這種改革，我想文化研究只會變成文化唯美化的又一個熟悉的媒介。”［2］52與之相反，雷蒙德·威廉斯認為馬克思有建構文化理論的想法，但沒有實現這一愿景，總的來說，“發現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一片混亂”，因為“在不同的場合和在不同的作家中都各取所需地使用那些命題”［3］349。由于馬克思沒有系統寫文化主題的著作，因此研究馬克思文化存在碎片化的傾向，在這里亟須對馬克思關于文化文明的相關論述做一個整體簡明的梳理。

1.唯物史觀經典模式中的文化。“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4］2馬克思關于唯物史觀的經典闡釋，清晰地描繪了物質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的圖景，即人類文明總體上是從初級階段向高級階段不斷發展的，推動文明不斷向前的根本動力是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方式的變化。

2.文化發展與經濟發展之間的不平衡關系。“關于藝術，大家知道，它的一定的繁盛時期決不是同社會的一般發展成比例的，因而也決不是同仿佛是社會組織的骨骼的物質基礎的一般發展成比例的”［5］48。馬克思的理論給了我們理解文化矛盾的鑰匙，也就是在生產力水平比較低的地方也會有較高水平精神文化存在，比如古希臘羅馬生產力雖然落后但是卻創造了西方文明的盛況，我們只能說文化歸根到底是受經濟水平影響，但不是絕對意義上的經濟決定論。

3.恩格斯晚年對文化在唯物史觀空間中的擴展。恩格斯以徹底唯物主義的態度對唯物史觀的模式進行了反思，并在1890年至1894年之間與一些國家社會主義者就唯物史觀的問題進行了溝通和討論，形成了與馬克思相互輝映的唯物史觀文獻，也可以說是馬克思主義文化哲學的文獻。第一，他強調歷史唯物主義是方法而不是公式，運用這種方法必須始終堅持歷史與邏輯的統一，不能孤立地運用。第二，對唯物史觀公式化傾向的反思。恩格斯在《致弗蘭茨·梅林的信》（1893年）中又一次承認，馬克思和他本人“都有同樣的過失”，所以，他認為把某種文化上即將創造的虛假的或表面的動機想象成主觀上必須服從于某種經濟基礎或某種動機的想法是錯誤的。

（二）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文明及文明形態的論述

對于文化這一概念，馬克思、恩格斯更多的時候是從廣義的社會生活方式和文明形態的角度來理解的，例如，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資本論》和《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均使用了文化這一概念，特別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指出，“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這里馬克思、恩格斯所講的文化約等于精神文明或早期文明，馬克思所論述的文明新形態指的就是超越資本主義文明的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的文明形態。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深入世界歷史的本質維度把握人類文明，最為徹底地揭示了人類文明的發展規律。從文明的歷時性看，生產力的發展是文明變遷的第一推動力；從文明的共時性看，生產關系是文明秩序的內在規定，作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綜合的生產方式則決定文明的形態。馬克思基于歷史唯物主義提出的關于人類社會的三形態論正是對文明變遷史的經典論斷，從中可以看到，論述以人的存在狀態為線索，從現象層面闡述了各文明階段的特征以及文明變遷的總體趨勢。總的來說，以生產力和生產方式來理解文明正是我們理解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基礎。

（三）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民族文化及中國文明的論述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世界交往開始普遍化，“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6］35，但是，馬克思的民族文化秉持的是這樣的觀點，即世界文化并不是要超越或否定民族文化，而恰好是“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6］35一起構成的。世界文化不是要超越或否定民族文化，比如馬克思、恩格斯在1850年1月31日撰寫的時評中，針對當時一位從中國回到歐洲的傳教士所介紹的鴉片戰爭以后中國水深火熱的實際情況而預言到當時中國“到了一場必將對文明產生極其重要結果的社會變革的前夕”［7］277。馬克思還通過觀察我國古代農民起義提出的帶有社會主義性質的革命主張指出，中國社會主義之于歐洲社會主義，也許就像中國哲學與黑格爾哲學一樣，這同樣為中國特色找到了原理依據。從這些論述我們可以看到用歷史的觀點來看待普遍性也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一大特點，堅持世界主義與堅持民族性是一致的，既不能以前者虛化后者，又不能以后者排斥前者。真正的普遍性不僅是具體的，而且是歷史的。

二、認識論：在特殊性與普遍性中把握中華民族現代文明與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時代意涵

普遍性與特殊性的問題是討論現代思想避不開的議題，但普遍性本身在今天的世界飽受爭議。從跨文化的視域來看，奠基于超越性的絕對普遍性以及與之相關的均質普遍性，因其高度抽象性特征，在今日已經深陷困境，它無法深層地支持多元共生的主題。在馬克思看來，普遍并不是完全超時空的，普遍并不意味著不變，即使一種具有普遍性的觀點，在不同時代、不同歷史時期仍舊包含著特殊性于自身。

（一）馬克思理論邏輯：以“現實的人”意義上的“具體普遍性”開啟中國道路的新文明類型

西方哲學用哲學來解釋世界，而馬克思用自己的哲學改造世界。回顧西方哲學史，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認為人對事物的認識基于一種摹仿理念論，即事物是理念的分有；中世紀神學家則是用神性來闡述人類社會的普世性；康德是用先驗的自然理性和人性來闡述其道德哲學；黑格爾用絕對精神的自我運動，從辯證法出發到自然哲學到歷史哲學的發展，和從古代中國-希臘-羅馬-日耳曼的變更來解釋世界中心的嬗變；隨著自然科學、資本主義的發展，現代西方建立起對世界抽象、異化的理解。馬克思對這些異化都予以否定，認為僅用這種抽象的理性、人性很難把普遍性、普世性問題說清楚——必須有唯物史觀的“出場”。我們可以說馬克思主義最核心的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并不只是辯證唯物主義在歷史領域的貫徹，用歷史的眼光去看自然和社會是馬克思哲學的基礎——從自然到社會都離不開現實的人的存在，簡言之，馬克思所說的普遍性是包含特殊性于自身之中的普遍性。當前人類文明整體面臨三大矛盾：一是人與人之間越來越不平等；二是人與自然之間的沖突越來越嚴重；三是在機器和資本主導下人日益被虛假的消費欲望支配而成為“單向度”的人，與真正“屬人”的存在狀態漸行漸遠。中國道路要創造的正是一種不同于資本主義文明的新的人類文明的發展道路，從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的關系下整體追求創造超越資本主義的新的文明形態。

1.人與自然。馬克思指出人對自然是一種對象性活動，《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第一條就講，從前一切唯物主義的缺點就是把人與自然不看成是一種對象性活動。馬克思的自然觀指的是人可以改造自然，但人同時靠自然生存，因一切物質生活生產資料皆需取自于自然。但這種“詩意”的關系自近代以來發生巨大變化，政治解放打破了倫理關系，古典的一切被否定，就像馬克思講的資本主義社會一切堅固的東西都會煙消云散，一切都在比例、比較、變動當中。“絕對時間”是近代歐洲的一個發明，是15世紀至20世紀初歐洲中心主義社會形成過程中的創建，在那里，古典的節奏韻律被同質均勻的鐘表刻度的物理時間所取代，一個普遍同質的現代世界文明誕生了。這個創建把具有橫向的多元性的民族、文明、文化納入到同一個縱向的線性歷史進程中，從而為西方中心主義的出場作了背書。正如山崎正和在《節奏之哲學筆記》中說的，從人類文明的各種現象到無處不在的自然現象，宇宙萬物遍布著律動。感性哲學意味著看待自然是一種有限度的、非抽象的眼光，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代表了一種知曉人的有限性的真正屬人的生存狀態的追求，是對西方理性至上支配下的人具有無限力量觀念的揚棄。

2.人與人。哲學上的異化指的是主體活動創造的結果反過來成了支配自身的力量，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異化勞動的四個規定。第一是人與勞動產品異化。在國民經濟學中我們可以看見各種利益的敵對性的對立、斗爭被承認是社會組織的基礎，亞當·斯密國民經濟學的經濟學邏輯只是如何增加社會財富，但亞當·斯密沒有看到生產分配等環節是一個斗爭的過程而不是表面勞動交換的買賣，表面上資本家拿走的是勞動產品實際拿走的是生存產品，工人沒有別的選擇，因為為了活著只能受雇于資本家，在馬克思看來亞當·斯密想法幼稚——蛋糕大了真的能讓每個人分到嗎？第二是人與勞動行為異化。人在運用自己動物機能比如吃喝拉撒時可以感到自由，而勞動時卻感到自己是動物。現代打工人“躺平”的自謔果真是要追求不勞動的快樂嗎？恰恰相反，我們看到真正財富自由的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而是發揮自己創造性做自己主觀意愿想做的事情的人。第三是人與類本質異化。從前兩個規定自然可以推出第三個規定，被剝奪改造和對象性活動后，人就和自己的本質產生了異化。類是區別人與動物最本質的概念，只不過費爾巴哈的類指的是類意識，而馬克思的類指的是唯物主義改造后的類存在物（通過實踐改造對象世界），人在實踐活動中才有類意識。按理說人的邏輯是先成為人才成為工人，但是資本社會是先成為工人后成為人，即先賺錢才能活。第四是人與人相異化。資本家和工人彼此成為對方的手段，他們的目的都是私有財產，人與人的關系變成依托于物的關系，也就是資本為目的而人為手段。不得不說，馬克思揭示出的異化邏輯在今天隨處可見，比如人創造上帝但上帝救贖人、人創造國家但國家變成“利維坦”、人創造資本但被資本奴仆、人創造符號但被符號控制消費、人創造AI但被AI控制等。異化不僅是哲學邏輯也是批判邏輯，馬克思批判的內核就在于異化。是否堅持人民立場，是馬克思站在人的視域下的感性活動的存在論立場，是區別于其他世界主義的分水嶺。

3.人與自身。現代社會的人產生各種精神危機，物質豐富的同時伴隨著精神的虛無。馬克思說任何活動不能進入思維意識，不能進入意志關系，這個活動就不是活動，不是社會性的被人承認的活動，是異化而不是感性活動。盧梭的“情感主義”和“回歸自然”主旨即挖掘人的本真，表現人內心真實的情感。但是資產者把這種關系外化成一種唯一的關系——一種意志關系或交換關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恰恰和西方有著根本區別，從感性關聯出發，從而關注自然的限度和人的限度。在這個世界上會消逝的恰恰才是真實的、歷史的，只有知道有限才是無限，這個限度就是自然和人可貴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突破自然的限度。馬克思設想的未來社會是現實的人的自我解放。正因堅守這一立場，馬克思才同各種世界主義劃清了界限，同時對其作出合理的分析和評判。從這個意義講，正如馬克思所說的，人在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類需要從總體去把握自己的事業和生活。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奮斗的百余年歷史正是一部不斷認識“現實的人”的豐富屬性的歷史。中國式現代化力圖改變以資本增殖為核心的生產關系，代之以人民為中心的生產關系，這才是走出以資本為中介的人對物依賴關系的正途。

（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歷史邏輯：以中國哲學中的“具體普遍性”開啟中國道路的新文明類型

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8］，總結提煉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突出的創新性”“突出的統一性”“突出的包容性”“突出的和平性”［8］。這五個特性不是分割的部分，而是有機的整體。為超越世界普遍性與地方特殊性的對峙，我們需要借助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五個特性來闡明“具體普遍性”的可能性，為共生與多元的思想提供新的普遍性基礎。

1.連續性。從世界范圍來看，無論是“四大文明”或“六大文明”之中，中華文明都有著唯一保存至今的五千多年不斷裂的文明史，其他古代文明歷史均已在時間上斷裂了。從根本上說文明的不斷裂和中華民族自古以來都以“繼承性中國”為導向的價值理念有關，從夏商周到清，每一個朝代都認為自己是上一個朝代的合法繼承者，一脈相承的文化連續性是我們自古以來的優良傳統。從文化角度講，軸心時代以降的思想巨匠孔子、老子、莊子的思想觀念、價值主張內化于每個中國人的心靈，倫理社會人與人交往的普遍性理念使得這樣的思想價值代代傳承，成為文明連續性的內在基因。從歷史角度講，發達的中國史學和中華文明探源工程，作為中華文明的連續性證明，使得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從未中斷。這樣的文明連續性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也是中國走自己的道路的根本所在。

2.創新性。創新性是中華文明的內生動力，動態的變遷正是文明的活力所在。遍考古今中外，任何國家的歷史都不可能筆直向前，所有地域的文明也絕非一帆風順。世界歷史上比較成功的文明都存在互鑒行為，比如古羅馬文明的“希臘文化熱”；中世紀西歐崇尚羅馬法等古典文化，學習阿拉伯文化；7世紀日本派遣隋使、遣唐使學習中國進行大化改新；中國古代法顯、玄奘等出使印度，引進佛教經典及佛像藝術等。當然最為成功的互鑒無疑是20世紀中國學習俄國十月革命，將馬克思主義作為革命指導思想，發起社會主義運動等。實踐證明，保守僵化不利于文明的發展，就中國人來說未來應自覺把西方優秀文化與自身優秀傳統文化有意識、有節制地進行恰當融合。

3.統一性。中華文明自古就是一個追求統一與和諧的文明。斯塔夫里阿諾斯認為，中華文明統一性的實現有賴于五個方面原因：一是地理位置上的四面隔斷，二是巨大的人口優勢，三是以表意的漢字實現了語言文字的統一，四是由君主制、郡縣制等構成的穩定制度，五是以儒家學說為代表的價值體系。正因為如此，中華文明才具有無與倫比的包容性和吸納力，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連續性文明”的典范。

4.包容性。中華文明是一個海納百川的開放系統。中華文化以文明程度和社會倫理來判定人群之間的殊同，也就是“夷夏之辨”。“中國有惡則退為夷狄，夷狄有善則進為中國”，這句話說的是邊緣地帶“蠻夷”和中原“華夏”之間關系是動態和辯證的，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絕對互斥。所以中華文明自身不存在西方具有“進化論”基色的種族主義觀念和基督教“人性惡”的原罪觀念，看待社會中個體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時，中華文明認為“人之初，性本善”，在人際交往中秉持“和而不同”“有教無類”的平等交往觀。主政者的道義基礎是“天道”，與皇族的族屬、語言等無關。從這點看來，中華傳統文化具有和西方完全不同的人類社會交往立場。

5.和平性。中華文明講求責任倫理，提倡家國情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強調的“天人合一”是文化系統中最為核心的文化精神之一。無論儒家還是道家或佛教，都是從宇宙全局去看人以及人和宇宙關系的，人和宇宙是“合一”的而不是二元對立的，即“人與天地參”。“人與天地參”是天人關系的至高境界，如果說“天”可以指一種不通過宇宙及其內部的政治社會的秩序而表現的純粹普遍性，那么，“地”則指向了自然與人文兩者會合而構成的內在于世界的地方性或風土性，“人”作為共同主觀性、作為主體之間的共同認可，如此一來，“天”“地”與“人”的動態平衡，就構成一種和平相處的和諧圖景，這是中國面對自己和他者一貫的處世態度。

（三）中國式現代化實踐邏輯：以中國現實中“具體普遍性”開啟中國道路的新文明類型

中國道路以馬克思的“感性解放”概念為切入點，強調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的揚棄而非拋棄，我們要實現的共產主義不是形而上學而是現實運動，要將社會現實作為把握中國道路實體性內容的核心。

1.積極占有現代化成果。馬克思深刻揭示出資本的文明作用，即在克服地方性發展、克服自然崇拜、克服民族的界限和偏見中具有“偉大的文明作用”。從時間的角度講，資本的生產方式的歷史使命之一，是推動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過渡和飛躍。馬克思因此強調資本的誕生和自由勞動者的出現，為我們理解前現代社會和現代社會的歷史分野，提供了一個在馬克思社會歷史理論中占有相當重要地位的基本透視視角和解釋框架，它包含了一個新的時代，包含了現代社會誕生的內在秘密。從空間-世界擴張的維度上說，資本進行著殖民擴張、開辟世界市場、世界歷史的歷史進程。自覺的歷史意識和世界歷史意識，是馬克思考察每一個經濟問題和經濟范疇的基本視角。承認資本的文明作用意味著馬克思要實現的共產主義不是財產的平均主義，也不是空想的共產主義，在馬克思看來這兩者都有瑕疵，真正的共產主義是共產主義生成史、私有財產揚棄史、人的本質復歸史的統一，是人手段（通過人）和目的（為了人）的統一，是社會主義（社會層面）和共產主義（物質層面）的統一。真正的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的揚棄，即保留感性積極的部分，感性活動是人類社會的基礎，是對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真正解放，是人對自己本質的真正占有。感性解放意味著共產主義不是消滅私有財產而是揚棄私有財產。

2.社會主義定向和傳統重建。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資本主義孕育了現代工業，工業是一本打開的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擺在人面前的心理學，這實際是一種自然主義力量，但資本主義工業的缺陷在于對這種心理學僅僅從外在的有用性來理解，而缺失了人道主義維度。當下的現實是資本主義的自由是以每個人的不自由為前提的，而未來真正要實現的每個人的自由是全人類自由的條件。在異化邏輯中人需要依靠中介比如上帝、國家、資本的救贖才能生存，久而久之“自然界的和人的通過自身的存在，對人民意識來說是不能理解的”［9］195，按照這樣一個邏輯就形成西方形而上學的思維模式。黑格爾通過意識的自我運動來消解一切矛盾，但在馬克思看來這個矛盾不能消解，矛盾就是無始無終的歷史展開過程。一方面，當資本邏輯的先天缺陷再度讓世界歷史陷入泥淖之時，中國式現代化提供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物質基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實踐正是馬克思期待的普遍的人的解放在一種中國式方案中的運用，在這里，中國人的解放和人的解放達成了最終的統一。另一方面，人類文明新形態提供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文化基礎，推動文明形態變革，必須找到代表世界歷史潮流的生產方式、發展方式，才能從根本上破解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動力之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正在構建一條擺在當代中國面前的康莊大道，通過揚棄現代性來實現現代化的中國式道路。在兩種異質文明形態并存的前提下，人類文明新形態給出了實現世界歷史和平穩定狀態的普遍法則，構筑了世界歷史運行的時代新平臺。人類文明新形態尊重并保護各個國家和民族內蘊的文明特殊性，同時又指向實現人的自由和解放的文明普遍性。

三、方法論：做好兩個結合，特別是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

（一）結合的前提：思想共通性

“結合”的前提是彼此契合。正如黨的二十大報告所指出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蘊含的宇宙觀、天下觀、社會觀、道德觀同科學社會主義價值觀主張具有高度契合性。這種高度契合從哲學來看是一種感性實踐上的觀念會通，是一種生成著的文化創造，是在觀念融合中形成的新范疇。馬克思歷史哲學以感性的人為基礎，同樣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也內蘊著這樣的感性實踐性，比如中國古代“即物即理”中的感性實踐性。西方以西方哲學為正統，認為中國沒有哲學，只能稱之為思想，究其原因就在于西方文明把古希臘羅馬文明的土壤培育出來的哲學當作唯一的哲學；而以道、理概念所表達的中國哲學則不被承認在哲學之中。在中國哲學傳統中，佛教、道家、儒家都有“即事而真”“即物即理”的討論，在討論形而上學或關于道、關于理的問題時，不特別強調以概念的、邏輯的言說方式來闡釋道理，而是特別強調從具體的事物和經驗當中透顯真理的方式，而釋經的工作就是把隱秘在生活世界中的道顯化出來，這就是中國哲學中的“感性實踐性”，這在哲學邏輯上是和馬克思主義哲學高度契合的。

（二）結合的目的：新時代的新文化

“結合”的結果是互相成就。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人的民族自信心一度喪失，在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上一度有全盤西化的趨勢，五四運動中所謂“救亡與啟蒙”的分歧并未走出對西方現代性的簡單模仿，而新啟蒙運動促進了對待傳統文化態度的轉折，北京、上海等地的馬克思主義者和進步的文化人士提出“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科學與民主，第一要自主”等口號，除了繼續進行科學與民主啟蒙外，還加入了主體性啟蒙、理性啟蒙等內容，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亦隨之變化。如同張志揚先生所論：“歸根結底救亡—啟蒙就是把中國從傳統中拔出來轉向西方道路指示的現代性，不轉向，中國亡，轉向，中國同樣亡，即同化尾隨于西方——名存實亡。”［10］4今天我們看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理解的這個“新中國”意義非常重大，新中國不但是一個政治自由、經濟繁盛的中國，更是一個擁有現代新文明的文化自信的中國，這樣的文化主體性正是我們今天所強調的民族復興的題中之義。

（三）結合的意義：中國特色的重要來源

1.“結合”筑牢了道路根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與民族傳統文化是一脈相承的，如果丟掉了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所謂“中國特色”可以說是無根之木。西方道路的哲學邏輯起點以抽象的思辨和幻想的神靈為本體，極力避免感性的現實存在“污染”抽象的范疇，但馬克思主義新哲學和中國哲學則致力于以現實的存在為本體，即先有生活才有哲學，而不是先有哲學才有生活，從這一點上說，中國道路扎根于現實基礎之上，使哲學回歸到具體的現實本身，這是“兩個結合”的根本邏輯，也是中國道路立足現實生活的哲學邏輯。

2.“結合”打開了創新空間。馬克思主義畢竟是在批判繼承西方一系列文明的基礎上形成的，而中華文化是東方世界農耕文明的產物，因此，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社會主義制度一定存在需要協調適應乃至改造的地方。在相通的大前提下也要注意結合的方法，要在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本質不變的前提下進行“雙方優勢結合”和“雙方功能互補”。簡言之，不是所有方面都可以結合，需要一代代共產黨人發現甚至發明百余年交融中的結合點。比如矛盾論把傳統矛盾觀念和辯證法結合起來，古代辯證法的二元對立，經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改造讓我們把握到辯證法的內部規律。再比如小康社會，“小康”在古代本意是指一個狀態，指的是暫時休息滿足溫飽的一個狀態，但是賦予其發展指標這一新的內涵后，小康社會成為社會主義的一個衡量發展水平的戰略。

3.“結合”鞏固了文化主體性。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在本質上是文明的復興，其中有兩個質的規定性：一是以國家現代化的實現為基本前提，二是以中華文明的賡續鼎新也就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為應有之義。可以說中國式現代化和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分別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兩個不同面向，兩者共同詮釋了我們貢獻給全世界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就是推動人類文明新形態發展的文明擔綱者，只有承擔起自身的文化使命我們才可能有批判性學習后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擺脫長久以來的學徒狀態，而以文化自信和學術獨立的姿態直面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回到引言部分的三個問題，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需要根本上明確這三個問題，即馬克思主義文化思想中關于文明新形態是如何界定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如何區別于西方和中國傳統的文明的，以及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和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關系。我們的答案是，馬克思主義關于文化文明的論述給了我們中國共產黨開創人類文明新形態的理論基礎；馬克思哲學的理論邏輯、中國傳統文化的歷史邏輯和中國道路的現實邏輯表明，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和西方文明以及古代中國文明完全不同的新生的文明形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是從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唯一道路”走向包含中國式現代化在內的“共同道路”，昭示著一種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到來，“一起向未來”正是人類文明新形態留給當今世界最大的啟示和財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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