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清市城頭鎮吉釣村是一座面積只有74公頃的海島,王錦萍是這里唯一的駐島醫生,風雨無阻地堅守了36年。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村民需要,王錦萍總是隨叫隨到,她和她的藥箱就是海島村民最信賴的“120”。
每天清晨5點,王錦萍總會準時醒來。一棟位于吉釣島中心位置的二層石頭房子,既是王錦萍的家,也是她的診所。起床后,她習慣先去把家門打開,再忙別的事情。“我們這邊人起得早,先來測個血壓、血糖,這樣出海也安心。”王錦萍說,“幾十年來,我習慣開門等著病人來,不愿意讓他們等著我。”
吉釣島地處福建福清、長樂、平潭三地交界,島上沒有橋梁與大陸相連,島內居民進出全靠渡船。天氣惡劣時,風急浪大,渡船只能停運。曾經,生活在島上的村民最害怕的就是生病。
“我鄭重承諾:24小時為您服務!服務電話……”進入村衛生室,門口左側的“黨員先鋒崗”承諾牌上,照片中的王錦萍嚴肅認真,一如她每次看診時的樣子。
一樓僅20平方米的診區內,候診椅、病床、檢查床、不銹鋼藥柜、電腦等設施一應俱全,藥柜旁邊放著一張窄窄的小床。“這都是這幾年政府部門陸續給更換的,條件比原來好很多了。”王錦萍笑著說。
一頓早餐,王錦萍的碗筷總是拿起又放下,“只要有病人進門,得先為他們服務,吃飯不著急的”。
收拾妥當,王錦萍收到短信——“預訂的藥品已經裝上渡輪”,于是拿起扁擔往碼頭走去,準備接收。冬天的海風冷得刺骨,王錦萍把領口拉得更高了。臨近春節,她擔心到時有些藥會不好買,這次特意多進了一些藥品,以備不時之需。海島路陡,近百斤的擔子壓上肩頭,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王錦萍感嘆著歲月不饒人。
踩過一路斑駁的石梯,再爬上一個陡坡,王錦萍終于回到了診所。“以前島上沒有碼頭,船沒法兒靠岸,我們就挽起褲腿,蹚著水上下船。”冬天的海水寒冷刺骨,王錦萍因此落下了嚴重的風濕和腰椎間盤突出。
正在整理藥品時,王錦萍的手機響了起來,島上近90歲的獨居老人林道康身體有些不適。“您在家等著,我馬上過去。”一刻不敢耽擱,王錦萍背著藥箱就出了門。“血壓有點兒高,沒有大問題。您一定要記得按時吃降壓藥。”怕老人分不清楚,每次交給老人的藥,王錦萍習慣性地用記號筆寫下用法和用量。囑咐完用藥,王錦萍來到廚房,順手幫老人燒了壺熱水。
這些年,村里的年輕人大多選擇外出打工,留下來的老人年齡越來越大。“島上常住人口500多人,一半以上是老人,90歲以上的就有10位。”每隔一段時間,王錦萍都要到老人家里去看看,給他們檢查身體,看看他們有什么需要。
林道康行動不便,他的床頭放著一部手機和一本筆記本,用他的話說,這兩樣東西在關鍵的時候能救命。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一個電話號碼用紅色的筆寫得粗重,“兒女不在身邊,王醫生的電話比他們的有用”。
島上不少老人都和林道康一樣,把王錦萍當作親人,遇上緊急狀況,他們知道,王錦萍就在身邊。在他們心中,王錦萍早已不只是島上的醫生,更是比家人還親的“女兒”。
王錦萍是土生土長的吉釣島人,大海給了島民豐富的資源,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諸多不便。王錦萍至今難忘妹妹出島就醫的驚險一幕。“妹妹小時候有一次高燒不退,我們趕緊帶著她出海去鎮上求醫。”王錦萍記得,那天晚上風急浪高,一位好心鄰居答應帶他們出海。
那時候,鄰居家的漁船還是原始的手劃漁船,船身窄,船體淺,一個風浪就能讓船身傾覆。因為風太大,鄰居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船身,“醫生當時說,再晚來一會兒,妹妹就搶救不了了”。
有病無醫的經歷,讓王錦萍每次想到都有些后怕,“島上要是有位醫生該多好啊”。從此,王錦萍心里種下了一粒學醫的種子。
在福清市衛生學校臨近畢業時,同學們有的被分配到福清本地醫院,有的選擇到外省闖蕩,王錦萍也有不少選擇,但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回島。
1986年,王錦萍來到吉釣島衛生所工作。至此,吉釣島上終于有了常駐醫生。“那時候診所是租的,經常要面臨重新找房子的情況。”后來,王錦萍索性把衛生所搬回了家。
有一年冬天,王錦萍在出診的路上摔傷了腿。腿傷未愈,近80歲的陳月仙就打來電話,說自己高燒不退,無法下床。掛了電話,王錦萍大半夜頂著呼嘯的海風,一瘸一拐地走到陳月仙老人家,為老人輸液、治療。老人的家人一看到王錦萍,就流出了眼淚,不停地道歉又道謝。隨后幾天,王錦萍堅持每天去給陳月仙老人治療。“咱島上就我一位醫生,輕傷不能下火線嘛,老人的病耽誤不得。”王錦萍說。
30多年來,王錦萍靠著一個藥箱和一雙腳,走遍了海島的每個角落,也走進了每個村民的心里。作為島上唯一的醫生,村民的病歷全在王錦萍腦子里,島上幾百位村民的健康狀況,她了如指掌。
村民習慣稱呼王錦萍為“二姐”,因為她在家中排行老二。平日里,鄉親們有好吃的,總不忘拿一些到“二姐”家;在外打工的年輕人也常會給“二姐”打個電話,拜托她多多照顧島上的父母。
每次睡覺前,王錦萍不但不能把手機關機,而且要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島上老人多,夜里有什么突發狀況很危險,就怕聽不到手機鈴聲。”王錦萍說。
“只要‘二姐’在,心里就踏實。”老人總是這樣說。村民把“二姐”當作最信賴的人,只要一個電話,王錦萍總會第一時間趕到。遇到需要送到鎮上或城區醫院的病人,王錦萍都會跟著過去,“這樣可以在路上隨時觀察病情,以便及時搶救”。
診所門口的空地,是村民曬太陽、聊天的好去處。每天到診所逛逛、在診所門口拉拉家常,是村里老人的習慣。
知道老人的習慣,王錦萍每次離島開會或培訓,總是把診室的門開著,為的就是告訴老人,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也能進來暖和一下。”這些年,除了必要的外出,王錦萍很少出門,“出去了也掛念島上的鄉親,還不如不去”。
長年堅守在島上,提起家人,王錦萍幾度哽咽。王錦萍堅守海島的36年里,她的孩子相繼離島進城讀書,她不舍地把孩子托付給城里的親戚照顧。一年后與孩子相見時,孩子竟把媽媽錯認成阿姨,這讓王錦萍愧疚心酸;父母重病入院時,王錦萍沒能在床前盡孝,這也成了她永遠的遺憾。
30多年里,王錦萍無數次想過離開。村民得知后,紛紛前來挽留:“你離開了,島上又沒有醫生了,我們這些老人可怎么辦喲。”聽了這話,王錦萍不禁紅了眼眶。王錦萍太能理解村民挽留背后的苦衷,她知道,在這個交通不便的海島上,自己的離開對這里的數百位老人和孩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其實島上的老人和孩子,我也是把他們當作家人,不忍心的。”
王錦萍的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小兒子離島后,一大家子就只剩王錦萍一人還生活在島上。“原來年輕時會猶豫著要不要離開,現在不想了,鄉親們也是我的家人,每天挺充實的。真讓我走,我還真不舍得。”2018年,王錦萍退休后又被返聘,繼續留在吉釣島為大家看病。
春節快到了,王錦萍的家人盼著她早點兒回福清市區團聚。“去的話也就一兩天。沒辦法,我走了,鄉親們有個頭疼腦熱的,不方便。”王錦萍說。
等春節一過,吉釣島上新蓋的村衛生所、老人福利院就將投入使用,這個好消息讓王錦萍興奮了好久。新的衛生所就建在距離王錦萍家200米的地方。新衛生所共兩層,面積為140多平方米,診室、藥房、輸液室一應俱全。對于未來,王錦萍充滿了期待:“條件越來越好,干勁兒也更足了。只要身體允許,我想一直守著這座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