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
江南可采蓮,
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漢樂府詩《江南》是一首廣為傳頌的名作,生動展現了江南勞動人民采蓮的場景。詩的后4句以東、西、南、北四大方位為句尾反復詠唱,描繪魚兒在蓮葉間穿梭、嬉戲的情景,趣味盎然。按照《樂府詩集》的分類,《江南》是一首相和歌,也就是“一人唱,眾人和”的歌謠。我們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在漢代的某一天,一群年輕男女正在水波蕩漾的湖面上采蓮,有一位領唱者詠唱了詩的前兩句,隨后眾人合唱“魚戲蓮葉間”,再分組詠唱“魚戲蓮葉東”一直到“魚戲蓮葉北”。
不知你是否注意過,人們在描述彼此相對的兩個方位時,通常會說東西、南北,而不說西東、北南。如果四大方位連在一起,一般習慣說“東西南北”或“東南西北”,也是先東后西,先南后北。雖然也有“南北西東”這樣的表述,但使用的頻率遠不及前面兩種。《禮記》中記載,孔子自稱為“東西南北人”,意思是四處奔波、居無定所之人。我們熟悉的南北朝樂府民歌《木蘭詩》,用互文的方式描述花木蘭出征前到各個集市采購裝備,也是按照東西南北的順序:“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人類文明產生之初經歷了漫長的蒙昧時期,那時并沒有方位的概念。當人類開始嘗試確定方位的時候,所能依據的最直觀的標志就是天上的太陽。太陽每天清晨從一邊的地平線升起,傍晚又從另一邊的地平線落下。如果在升起的位置和落下的位置之間連一條直線,就可以確定兩個最基本的方向,這就是東和西的來歷。
不僅中國人如此,世界上其他古代民族對方位的認知也與太陽有關。例如,今天我們將世界分為7個大洲,其中亞細亞洲簡稱為“亞洲”,歐羅巴洲簡稱為“歐洲”。亞細亞最初的意思是“上升”,用來表示日出和東方;歐羅巴的意思則是“沒入”,用來表示日落和西方。后來,古希臘人就用這兩個詞匯分別指代愛琴海東西兩邊的土地。
古人對南和北這兩個方位的認識要晚于東和西。要確定南和北,仍然需要觀察太陽的運行。我國位于北半球,每天正午,太陽光照過來的方向為南,背陽的方向則是北。天氣晴好的時候,在地上立一根竿子,每隔一段時間測量一次太陽照射下竿子的影長,影長最短的時刻便是正午。此時,影子的一頭指向正北方,另一頭則指向正南方。在一年的不同季節里,正午的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又會沿著南北方向移動。
在確定四大方位概念的同時,古人又賦予它們不同的文化含義。在古代,中國農業文明發達,大多數人都參與農業生產活動。充足的陽光是農作物生長的基本條件。因此,古人崇拜太陽,認為它給世間萬物帶來了光明和溫暖。東是太陽升起的方位,所以東就有了光明、溫暖、新生等意義,人們也就產生了一種對東的崇敬之情。
《詩經》中有許多將東與太陽結合的詩句。比如,《國風·東方之日》中寫道:“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一般認為,這是一首描寫男女愛情的詩作,詩中用東方的太陽比喻女子的美貌。另一首《國風·雞鳴》中寫道:“雞既鳴矣,朝既盈矣。……東方明矣,朝既昌矣。”這首詩用東方天明時的早朝來勸誡君王勤政,認為只有君王勤政,國家才能昌盛。
與東相反,西是太陽落下的方位。每天太陽落山之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人們都向往光明,不喜歡黑暗和寒冷,所以就會對西產生一種抗拒的心理,逐漸形成以西為卑的思想。
《詩經》中與西有關的詩作多帶有淡淡的憂傷。如《國風·簡兮》中寫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有人認為,這里的西方美人是一位擅長舞蹈、命運多舛的宮女,其身世值得同情。
南和北,也有與東和西類似的寓意。南是正午太陽照射的方向,越往南走,陽光越充足,氣候越溫暖,動植物生長越旺盛。從古至今,中國人蓋房子會盡量讓房屋坐北朝南,把門和窗戶開在南面,讓更多的陽光灑向室內。因此,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逐漸形成了以南為尊的觀念。
在《詩經》中,出現較多的一個關于南的概念是“南山”,其他方向的山卻很少提到。根據考證,在這些關于南山的描述中,只有少部分講的是南邊具體的某座山,其余大部分都是泛指南邊的山。雖說4個方位都會有山,但是由于房屋朝向的原因,即便居住在四面都有山的地方,古人每天一出門,最先看到的還是南山。更重要的是,南是日照的方向,象征著生命,因此南山的寓意更佳。
這些詩作中,有的著重描寫南山的優美環境和豐富物產,如《小雅·斯干》中寫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有的著重展現南山的崇高和威嚴,如《小雅·節南山》中寫道:“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還有一首《小雅·天保》中是這樣寫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這是大臣祝頌君主周宣王的詩,期望周宣王登位后能勵精圖治,完成中興大業,重振先祖雄風。詩中將日月的恒定、南山的堅固和松柏的長青聯系起來。后代詩人繼承了這個傳統,紛紛以南山比喻長壽。唐代詩人李白有一首《春日行》,最后兩句是這樣寫的:“小臣拜獻南山壽,陛下萬古垂鴻名。”唐代樂府詩《再舉酒》中則寫道:“萬國執玉,千官奉觴。南山永固,地久天長。”如今,我們祝福他人長壽,最常說的祝福語仍然是“壽比南山”。
相對于向陽的南,北則是背陽之所,象征著寒冷和幽暗,因此古人也逐漸形成了以北為卑的思想。
《詩經》中與北有關的詩歌,大多含有消極的情緒。與南山相反,北山的形象往往是日照不足、陰郁灰暗且物產匱乏。因此,《詩經》中的北山常常象征著作者的不得志,如《小雅·北山》中寫道:“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從事。王事靡盬,憂我父母。”作者被派到北山上采摘枸杞,心里想的是自己為君王終日勞碌,無暇侍奉父母。還有一首意境很相似的《國風·北門》中寫道:“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這是一個小官吏在訴說自己的苦楚,他憂心忡忡地從陰暗的北門出城,雖然終日不得閑,但生活依然清貧,身心早已不堪重負,君王卻絲毫不體諒他的艱辛。另一首《小雅·巷伯》中則寫道:“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詩人痛恨造謠生事的惡人,要把他丟給野外的豺虎;如果豺虎不肯吃,就丟到北方的不毛之地;如果北方也不接受,就交給老天去發落。
東與西、南與北在文化地位上的差異,在《詩經》之后的許多詩詞作品中都可以見到,有的作品還將它們的尊卑關系形象化。唐代詩人白居易寫過一組《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其中第十五首的前十二聯采用不太常見的“南北東西”順序,依次介紹城市里居民的生活狀況。
南巷有貴人,高蓋駟馬車。
我問何所苦,四十垂白須。
答云君不知,位重多憂虞。
北里有寒士,甕牖繩為樞。
出扶桑棗杖,入臥蝸牛廬。
散賤無憂患,心安體亦舒。
東鄰有富翁,藏貨遍五都。
東京收粟帛,西市鬻金珠。
朝營暮計算,晝夜不安居。
西舍有貧者,匹婦配匹夫。
布裙行賃舂,裋褐坐傭書。
以此求口食,一飽欣有余。
在這首詩中,貴人住南巷,寒士居北里,富翁為東鄰,貧者在西舍。東、南為貴,西、北為卑,生動地展現了古人心目中四大方位的文化差異。不過,白居易不僅描述了居民不同的社會地位,還表達了更深層的思考——富人有富人的煩惱,貧民有貧民的快樂。
再回看文章開頭描述的“一般習慣”,似乎就更容易理解了。我們通常說東西、南北,不說西東、北南,是因為在漢語中,當幾個詞并列時,它們的排列順序并不是任意的,一般要先說重要、年長或美好的詞匯,后說相對不那么重要、年小或不那么美好的詞匯,比如主次、大小、父子、母女、美丑、香臭等都是如此。按這個原則,對于四大方位,人們就習慣先說東,再說西;先說南,再說北。如果要同時表述四大方位,順序就是“東西南北”;或者先把東南這兩個“尊貴”的方位放在前面,再說西北,就成了“東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