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人愛說俏皮話,這跟天津人幽默的性格分不開;天津人愛編俏皮話,從俏皮話中能讀出天津衛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天津人愛用俏皮話,無論是戲曲、相聲、小說,只要落地天津衛,俏皮話一出,妙趣橫生,天津衛風格十足。
“撂下擔子嘮家常——歇后語。”人們把群眾口頭創作的歇后語稱為俏皮話。在漢語熟語系列里,歇后語是與成語、慣用語、俗語、諺語平起平坐的重要成員,且以其獨特的語義結構和言語風格卓然自立,獨領風騷。其結構形式由近似于謎面、謎底的兩部分組成。二者呈現“引、注”關系,即前一部分為“引導語”,以讓人猜測;后一部分是“目的語”,對前一部分做注解或解答,是說話人真意之所在。

例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等,是字面義與真實義前后呼應的聯結體。不少歇后語的后半截是不能省去的,如省去,就令人費解了。如“薛仁貴不叫薛仁貴——叫白袍(跑)”,如果不說出后面的部分,會讓人不知所云。但在一定條件下,歇后語是可以只說前一部分的,例如“貓哭耗子”“竹籃打水”“老王賣瓜”“騎驢看唱本”“泥菩薩過河”“夜貓子進宅”“小蔥拌豆腐”“黃鼠狼給雞拜年”等。因為這類歇后語使用頻率高,人們耳熟能詳,聽到或看到上半段,自然會意識到下半段了。
俏皮話來自民間,活躍在老百姓的口頭上,能反映一座城市的風土人情、生活百態、民間習俗、掌故傳說、五行八作。從天津人說的俏皮話里可以了解天津的歷史文化,挖掘民間文化財富,尋找城市文化記憶。
從內容上看,有些俏皮話是天津的新事物出現之后百姓對其的愛憎表達。如“繞城轉——白牌兒”,說的是1906年6月,天津第一條公交線路——環城有軌電車正式開通運行,由于車頭掛的是白牌,故稱為“白牌電車”。其線路從北大關起,分別駛向東、西兩面,沿圍城馬路環行。
“大光明擺渡——快!”贊揚了舊時海河大光明擺渡最先使用機器渡船,渡河速度顯著提高。
“大老俄賣毯子——扔脖子后頭”,講述了舊時天津租界里,白俄羅斯人在街上賣毯子時,常將毯子搭在肩頭。“扔脖子后頭”說的是把答應的事置之腦后,拋在一邊。
“五分錢的羊雜碎——有點兒肚(堵)”,說的是羊雜碎本應包括鹵熟的心、肝、肺、肚、腸等羊內臟,但因為肝、肚相對成本高,所以給得少。“有點兒肚”諧音“有點兒堵”,指堵心或道路堵塞。這些俏皮話都是對舊時天津社會生活的展現。
天津是戲曲碼頭、曲藝之鄉、相聲之鄉,深厚的文化積淀成了俏皮話涌現的催化劑。
俏皮話年畫就是少年兒童啟蒙教育活靈活現的教材。吳峰的《老天津的俏皮話年畫》中寫道:“有些圖畫以文學名著人物為題材,如‘周瑜當當——窮都督(嘟嘟)’。畫面上周瑜穿著戲服,頭插錦雞翎,抱著一個包袱,站在當鋪高高的柜臺前。該俏皮話巧妙地聯想到周瑜窮困潦倒的窘況,又利用諧音,將‘窮都督’化為說話時的‘窮嘟嘟’,詼諧幽默。再如‘張飛紉針——大眼瞪小眼兒’。都知道張飛是豹頭環眼,讓他紉針,當然是大眼睛瞪著小針眼兒了。畫中的張飛瞪著大眼睛紉針,滑稽可笑。‘拾茅藍的溜河邊——剟魚(多余)。’畫面上衣著破舊的大男孩,手里拿著竹竿和鉤針制作的剟子,背著個竹筐,在河邊溜達。拾茅藍所用的剟子,本是剟取破布頭兒、廢紙屑用的,用它去剟河里的魚,不過是脫離實際的妄想。‘挑水的看大河——凈是錢啦。’畫面上挑水人敞胸露懷,汗流滿面,頭頂草帽,頸圍毛巾,看上去非常辛苦。因為以前沒有自來水,市民吃水依靠挑水人從河里或井里打水挑來賣,對賣水者來說河水就是錢。這句話用來諷刺滿腦子只惦記錢的人。‘剃頭挑子——一頭兒熱’,是指辦事時一廂情愿。畫面上剃頭師傅的扁擔挑子,一頭兒是方凳子,涼的;一頭兒是小火爐上放置的銅盆,盆里的水保持熱度,十分形象。”
活躍在天津的現當代文壇作家,如劉云若、李燃犀、馮驥才、蔣子龍、林希、肖克凡、雪屏、呂抒懷、扈其震、王松、郁子等,在他們創作的津味小說里,歇后語的運用不僅數量多而且出神入化,恰到好處。
天津濱海新區文化學者、詩人谷正義癡迷于歇后語研究,熱情數十年未減,從收集、整理到求證、研究,日積月累,由淺入深,苦中求樂,樂此不疲。1978年,他搜集匯輯1000多條歇后語,集結成冊,深受好評。2000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谷正義30多萬字的專著《歇后語趣談》。著名作家蔣子龍為之作序說:“此書有趣,有味兒,有價值。資料翔實,又作工具書使用。也可消閑解悶,增長見識。”在這篇序言里,蔣子龍先后用了多條表褒義的歇后語:“五齒鉤撓癢癢——一把硬手”“豆腐坊里的石磨——道道兒多”“大姑娘繡花——這可是個細致活兒”“壽星老兒的腦袋——寶貝疙瘩”“蝎子粑粑——獨一份兒”等,來贊頌谷正義深入鉆研歇后語的精神。另外,作為行文陪襯或對應,還引用了4條貶義或中性的歇后語,如“雨天拔豆子——拖泥帶水”“灶王爺卷門神——畫(話)里有畫(話)”“和尚打傘——無法(發)無天”“懶婆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等,真是妙筆生花,妙趣橫生。
日前,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天津俏皮話大全》。這部書的妙處在于各種類型的俏皮話已形成多個系列,例如“二小”系列、“老太太”系列、“張飛”系列、“武大郎”系列、“孫猴兒”系列、“豬八戒”系列以及動物“狗”“馬”“牛”“猴”“老虎”“麻雀”“黃鼠狼”“夜貓子”“屎殼郎”等系列,每個系列少的有數十條,多的有上百條。
《天津俏皮話大全》中對類型人物進行評價的“屬……”系列俏皮話就有60條之多。例如“屬八哥的——凈玩兒嘴皮子”“屬刺猬的——誰碰誰扎手”“屬對蝦的——拴一塊兒了”“屬瘋狗的——見人就咬”“屬公雞的——光打鳴不下蛋”……由此可見,這部書冠名“大全”,誠非虛言。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所謂“大全”,只是相對而言。因為津沽文化博大精深,俏皮話浩如煙海,欲將其一網打盡、盡收無遺,是無法辦到的。
俏皮話產生并流傳于日常生活,歷代民眾基于生活情境和內心感受,不斷創造出鮮活靈動的俏皮話,閃爍著智慧和情趣的光華,令人贊嘆不已。可以說,只要有生活的地方,就必然有大量的俏皮話不斷產生并廣泛流傳。有些俏皮話是歷史流傳下來的,承載著傳統文化信息;有些俏皮話是新近形成的,反映新時代的民間生活和社會風尚。俏皮話在不斷產生的同時,也有數量不少的部分在悄然消失。因而,從日常生活中、人們交談中搜集俏皮話,并注解詮釋,既是一項民間文學搜集工作,也是一項民間文學遺產保護工作,十分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