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人生密布的動蕩與黑暗

林楊攀

埃隆·馬斯克無疑是當今全球最受關注的企業家之一。

“馬斯克的現實世界可能比很多人的幻想世界還要精彩。”著名傳記作家沃爾特·艾薩克森在《埃隆·馬斯克傳》中如此評價。

寫作這本書的兩年時間里，艾薩克森參與了馬斯克大大小小的會議，跟著他一起走訪工廠，并且深度采訪了馬斯克本人，以及他的家人、朋友、同事乃至競爭對手。

他發現，光論履歷，馬斯克的人生絕對是一篇常人都不敢想象的爽文。而一旦揭下爽文的外殼，里面卻密布“動蕩”“地獄”“黑暗”“崩潰”等字眼。

把籌碼推回牌桌

馬斯克在打德州撲克時，每一手牌都將籌碼全押，如果輸了，就買更多的籌碼，加倍下注。一次次下注，一次次冒險，直到又一次全押，贏了。

他熱衷在冒險里下注，有時候不僅僅是用籌碼，甚至用命。

在他的42歲生日派對上有個飛刀炫技表演，馬斯克將氣球放在兩腿中間，讓蒙上雙眼的表演者用飛刀扎破氣球。

那場生日派對的高潮是他與相撲選手的切磋。對待這場派對上的游戲，他也發揮出了不要命的拼勁，使盡渾身解數想要摔倒對方。結果他真的做到了，代價是頸部椎間盤受傷，不得不通過三次手術進行修復。為此，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在公司開會時都不得不躺在地板上，脖子下枕著一個冰袋。

風險越高的“賭局”似乎對他越有吸引力。馬斯克對風險的著迷，早在創辦PayPal公司時期就展露無遺。

如果說PayPal的另一個創始人彼得·蒂爾是一個注重控制風險的企業家，那么馬斯克就完全站在他的對立面，不僅主動尋求擴大風險，甚至喜歡將自己置于無路可退的位置。

一次會面時，蒂爾坐在馬斯克的邁凱倫汽車上。他問馬斯克這輛車的厲害之處，馬斯克干脆開上了快車道，將油門一踩到底。要命的是，車的后軸突然斷了，撞到路堤的汽車像飛碟一樣打轉，車身斷裂。好在當時兩人毫發無傷。

這樣的瘋狂反復出現在馬斯克的一次次創業里，他總是將“油門”踩到底，看看自己所駕駛的“汽車”——不管是特斯拉還是SpaceX——能狂飆到什么程度。

不過更多時候，馬斯克將這種冒險精神和不懼風險的能力應用于工作中，從創辦SpaceX、特斯拉，成立研究腦機接口的Neuralink，到收購推特，他樂此不疲地將自己的財富一次次堆上牌桌，就好像當初玩德州撲克那樣，并不輕易將籌碼拿下牌桌，而是拿著它們繼續冒險。

“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種狀態，要么把籌碼再推回牌桌上，要么去打游戲的下一關，總之我不會安于現狀。”馬斯克對艾薩克森表示。

“度假會要你的命”

馬斯克似乎并不需要休息。

事實上，他人生中有且僅有一個徹底放下工作的假期。不幸的是，那次前往南非和巴西，他患上了惡性瘧疾，在重癥監護室住了十天，并在此后的五個月內都十分虛弱。

“度假會要你的命。”這是馬斯克從這次假期中得到的教訓。

作為一個人盡皆知的硬核工作狂，他工作起來有種不要命的勁頭。為了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他十分擅長將工廠變成地獄。

2017年，特斯拉Model3啟動量產后，為了實現每周產出5000輛的瘋狂目標，馬斯克搬進了工廠車間與大家一起戰斗。他們幾乎是一周7天、每天24小時保持集體沖鋒狀態。“我正在保持理智的邊緣瘋狂試探。”馬斯克如是形容那段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并且時常在公司打地鋪的日子。

這種瘋狂到不近人情的特質，在一些人看來是馬斯克混蛋的一面。

在收購推特前，他曾拜訪推特總部，但對這里寬松自由的辦公環境感到不滿。在此之前，保證員工的“心理安全”、不讓任何人感到不適，在推特無比重要。為此，推特不僅為員工們提供了長期居家辦公的自由，每個月還有一天“身心放松日”。

馬斯克卻對“心理安全”的說法嗤之以鼻，他近乎本能地反對推特原本主張的自由包容。相比之下，他更喜歡“硬核”一詞，希望大家將不舒服作為利器，對抗自滿情緒的腐蝕。

在接管推特后，他立馬著手進行大規模裁員。一方面固然是出于財務原因，需要大幅削減開支來維持推特的良性運轉，但另一個原因同樣不可忽視——他想借此打造一種狂熱的、硬核的工作文化。

盡管他的律師對十分激進的裁員方案表示反對，認為將人員精簡到最少必然導致風險，一旦有員工生病或是辭職，甚至會影響到整個系統的運轉。但馬斯克不以為然：“我堅信，少數沖勁十足的杰出人才勝過一大群積極性一般的優秀員工。”

他苛刻地要求自己，也同樣如此要求一起共事的人，優哉游哉的度假，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在這位超級工作狂的眼中，統統是緊迫感和進取心的敵人。

“這一切的根源在于他認為自己需要完成的目標，比如把人類送上火星，對他作為一個人的有生之年來講，時間非常緊迫。”在特斯拉公司中國區工作了將近10年，陶琳跟馬斯克打了不少交道，她注意到，馬斯克來中國出差，全然不在乎飲食和住宿條件，“甚至于不在乎有沒有飯吃。最高效地把他需要完成的事情做到，這就是他出差的唯一目的。”

她這樣理解馬斯克：“他必須放棄在一些方面的追求，將所有時間花在他想要實現的目標上。”

尋找下一個危機

2017年，馬斯克向華爾街承諾，在2018年6月底之前特斯拉將實現每周生產5000輛車的目標。但到2018年4月初，特斯拉每周產能只有2000輛。不論從哪個角度看，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實現2000輛到5000輛的跨越都如同天方夜譚，除非奇跡發生。

許多人指責馬斯克就是個夸下海口的騙子，甚至有人斷言特斯拉的股票沒有任何價值。

被質疑和不安包圍，常人或許已經崩潰了上萬次，而馬斯克開始了他的反擊——

接受了特斯拉董事會提供的一份對賭協議：如果不能帶領公司實現產量、營收和股價方面的飛躍，他將沒有任何報酬；而一旦成功，他得到的報酬將很有可能超過1000億美元。

“動蕩的環境和劇烈的沖突對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有時他甚至渴望這些東西。”艾薩克森如是形容。

馬斯克的人生充滿戲劇性，他著迷并追逐著這種戲劇性，或者說他也被這種戲劇性激發著、推動著。

憑借那份激進的對賭協議獲得的高昂報酬和特斯拉暴漲的股價，馬斯克以1900億美元的身家，一舉超越亞馬遜創始人杰夫·貝索斯，成為世界首富。

但這樣的人生頂峰卻沒有讓他安定或者快樂。跟想象中的爽文敘事大相徑庭的是，《埃隆·馬斯克傳》中出現了40次“動蕩”、30次“地獄”、25次“黑暗”、17次“崩潰”。

“從2007年開始，可能直到2020年，痛苦就沒有停止過。就像頭頂上懸著一把劍，一定得讓特斯拉好起來，變個戲法吧，再變個戲法吧，變出一連串小兔子在空中飛舞。如果下一只兔子沒變出來，你就死定了。”馬斯克始終為變不出“下一只兔子”感到焦慮萬分，甚至抑郁、胃痛、嘔吐，但更令他焦慮的恐怕是危機的消失。

艾薩克森敏銳洞察到了馬斯克身上的“受圍心態”，“如果不需要為生存而戰，他心里就不踏實……安逸反而會促使他一次次發起狂飆運動，挑起各種戲劇性沖突，投入那些他本可以避開的戰斗，從而啃下了一塊又一塊硬骨頭。”

不安恰恰是推動馬斯克走向成功的一個重要驅動力。

“對于所有那些曾被我冒犯的人，我只想對你們說，我重新發明了電動車，我要用火箭飛船把人類送上火星。可我要是個冷靜、隨和的普通人，你們覺得我還能做到這些嗎？”在《周六夜現場》節目當嘉賓主持時，馬斯克的開場白像是在為自己進行辯解，但也在某種程度上揭示了他性格中一體兩面的真相，缺陷和優點互為倒影，共同交織出他的人格。

艾薩克森認為，欣賞優點的同時，完全可以批駁他的缺陷，但唯一無法做到的便是剝離缺陷。

“有時候，偉大的創新者就是與風險共舞的孩子，他們拒絕被規訓。他們可能草率魯莽，處事尷尬，有時甚至引發危機，但或許他們也很瘋狂——瘋狂到認為自己真的可以改變世界。”在全書的最后，艾薩克森總結道。

（摘自微信公眾號“看天下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