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他們的姓氏我已遺忘,他們的臉卻恒常浮著——像晴空,在整個雨季中我們不見它,卻清晰地記得它。
那一年,我讀小學二年級,有一個女老師——我連她的臉都記不起來了,但好像覺得她是很美的(有哪一個小學生心目中的老師不美呢?)也恍惚記得她身上那片不太鮮麗的藍。她教過我們些什么,我完全沒有印象,但永遠記得某個下午的作文課,一位同學舉手問她“挖”字該怎么寫,她想了一下,說:“這個字我不會寫,你們誰會?”
我興奮地站起來,跑到黑板前寫下了那個字。
那天,放學的時候,當同學們齊聲向她說“再見”的時候,她向全班同學說:“我真高興,我今天多學會了一個字,我要謝謝這位同學。”
我立刻快樂得有如肋下生翅一般——我生平似乎再沒有出現(xiàn)那么自豪的時刻。
那以后,我遇見無數(shù)學者,他們尊嚴而高貴,似乎無所不知。但他們教給我的,遠不及那個女老師為多。她的謙遜,她對人不吝惜的稱贊,使我忽然間長大了。
如果她不會寫“挖”字,那又何妨,她已挖掘出一個小女孩心中寶貴的自信。
有一次,我到一家米店去。
“你明天能把米送到我們的營地嗎?”
“能。”那個胖女人說。
“我已經把錢給你了,可是如果你們不送,”我不放心地說,“我們又有什么證據(jù)呢?”
“啊!”她驚叫了一聲,眼睛睜得圓突突,仿佛聽見一件聳人聽聞的罪案,“做這種事,我們是不敢的。”
她說“不敢”兩字的時候,那種敬畏的神情使我肅然,她所敬畏的是什么呢?是尊貴古老的賣米行業(yè),還是“舉頭三尺即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