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舊金山唐人街

對于美國人來說，唐人街是家門口觸手可及的異國情調。沿著華盛頓街，在卡尼街的交叉路口轉彎，就把泛美金字塔和城里的辦公樓拋在了身后，迎面而來的是樸次茅斯廣場的喧囂。在布什街轉向都板街，聯合廣場附近隨處可見的咖啡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唐人街滿地都是的紀念品店。穿過唐人街大牌坊，就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無須出國，可以聽到身邊的人在說外語，可以參觀歷史悠久的寺廟，甚至能在街上以物易物。人們來到唐人街，期待著在狹窄的小巷里和魚市上發現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在這兒逛上幾個小時，再匆匆離開。但唐人街里的居民不會逛那么多地方，可能只需要在出門時順路買點兒便宜的日用品，就能過好每一天了。

每天都生活在這個四四方方的街區里，再奇妙的街景都會變得司空見慣。唐人街遠比游客能看到的更有深度——手機店下面是幼兒園，餐廳上面是親戚家的公寓。熟人在街上喊你的名字，問候你姑媽身體還好嗎，告訴你街角雜貨店賣的櫻桃熟了可以吃了。與此同時，唐人街有自己的邊界，隨著中文廣告牌的消失，唐人街生活止步于街區的邊緣。

自第一批華人移民加州已有一個半世紀，唐人街依然是新移民的門戶，也仍然是老移民的避風港，他們大可在這16個街區內安度一生。教育水平高的海外華人會繞過唐人街選擇硅谷，但經濟不好的移民需要它。他們大多不會說英語，唐人街的所有服務都能以中文提供。事實上，在唐人街生活了30年的人，英語不一定比新來的人好，他們可能永遠找不到時間學習。對于今天的工人階層新移民來說，唐人街的大門是鍍金貧民窟的入口，它有它的好處，但也可能讓人失望。

新移民初來乍到，大多在餐館和工地上干活。“最大的障礙是語言?！焙钅る蔷蹣芳彝ベY源中心的顧問。在舊金山處在工作年齡、英文說得不好的中國居民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年收入不到兩萬美元。侯默解釋道，很多新移民在餐飲業、服裝業、建筑服務行業打工，一天工作10小時，每周工作六天。他說，即使是在中國，他們也大多是文化水平有限的藍領工人?！按蠖鄶祦磉@里的人是由已經在此定居的家人贊助的，”侯默說，“很多人對美國的生活、居住條件、工作環境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唐人街是他們的舒適區，待在這里就好像還在中國一樣，但如果想未來有更好的發展，還是得更加自給自足?！?/p>

“發現唐人街的居民其實很窮，外面的人總是很驚訝，”諾曼說，“這不符合主流觀念對貧窮的定義，窮人的面貌不該是亞洲人，但很多家庭確實擠在狹小的公寓、開間、政府安置房里，過著沙丁魚一樣的生活。這些房子里不該擠這么多人，但他們只能負擔得起這個?！?/p>

一天下午，我們走過附近的幾棟廉租公寓，我看到老人住在九平方米見方的小房間里，房間里擠下了一張雙層床，每個角落里都塞滿了衣服、照片和其他雜物，這一切都籠罩在夾在床頭的小燈發出的微光里。我們走到了平園，這是一個位于唐人街北部的大型政府安置房，身邊行人和車輛川流不息。諾曼告訴我，經常有人問他為什么如此留戀唐人街的生活，明明他已經不必再住在唐人街。

“如果人們把唐人街看作一個移民門戶或者是中轉站，人人都想搬到外面的漂亮房子里——對移民們來說這也合情合理——那唐人街就會變成貧民窟，沒有人在乎它發展得如何，”他說著，嘆了口氣，“我們過去做得不好，我們不尊重自己的社區，我們正試圖扭轉局面。但在某種程度上，現在唐人街的情況比五六十年代更緊張，因為人口增加了?！彼Ｏ聛砗鸵粚β愤^的父子打招呼，“看到這些新移民，我就想到了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