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相對于陸地,一座島仿佛就是一場無法返回的別離。
但眼下的島是潿洲島。站在島的制高點上,極目四顧,前后左右都是海,視野遼闊而蒼茫。天空降下來,積雨云際會,在醞釀一場雨意。海面起伏著,似乎并不十分激蕩。讓人暗自慶幸,上島前能遇上風平浪靜的航程。
或許是處于禁漁期,或許不近主航道,視野之內,船只寥寥。灰紙盒一樣大小的船只,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在緩行,還是在停泊或思索。極目處,由海平面構成的地球的天際線,微微隆起的弧度,就像一根無限延長的弦。直捷而無形的客輪航道,就像一支隱秘的利箭。那箭上,仿佛在攜帶著一顆顆歸心……
此時是七月,七月是風雨縱橫的季節。一天里發生一兩場或兩三場雨,很尋常。有時候,一場陣雨突如其來,莽撞、倉皇、零亂,聲東擊西。一片嘩然之后,像走錯路似的突然抽身而去。天空被盛大的陽光重新占據,地皮很快干爽,那場陣雨仿佛未曾來過。
及至夜幕降臨之后,一場豪雨大兵團似的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下午的那場陣雨好像只是探路,是前鋒。一時間,雷鳴如擊鼓,閃電在照路,雨聲鋪天蓋地。一座島迅速被合圍,被攻陷,被覆蓋。
滿耳都是雨聲。此刻,你從手機上輸出的每一個字,或傳往遠方的每一句問候,仿佛都帶著雨意。約莫一個時辰,雷聲漸減,雨意闌珊,卻意猶未盡。檐水斷斷續續地嘀嗒著,仿佛在連線和交接著下一場雨。夜更深了,嘀嗒聲若有若無,就像絮語,更像不盡的撫慰。
雨聲來去,或倉促或執著,都是天意。沒有征兆,也無須征兆或理由,雨季本身就是理由,一座島就是接納雷電雨水的全部理由,就像今夜的潿洲島,它沒有退路,也無須退路。
在北部灣畔,在遠離潿洲島的另一座島上,在時刻看著海的海邊,久居此地的我,無法也無須歷數經歷過多少風雨。但在潿洲島上,我卻銘記著這一場夜雨,和遙遠的另一場夜雨。
02
已是第三次上潿洲島。前兩次都在20余年前。首次登島,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島上的植被——隨處可見的相思樹。相思樹主干或挺直或傾斜,其枝椏盤曲遒勁,葉形似柳葉,花呈球狀,花色金黃,彌漫著一股讓常人不可承受的濃香。
若要說起花香,我最喜歡的花還是桂花。年輕時我在學校工作,秋天里,一棵丈許高大的桂樹,把它的枝椏和醉人的香氣,直接探入我二樓的窗口。當時,我正讀著郁達夫的《遲桂花》。“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為開得遲,所以經得日子久。”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真切體會到這一句話的意蘊。
島上最為引目的另一種植物,便是仙人掌。它是懸崖上立體的、鮮活的壁掛。仙人掌貼著峭壁,努力攀附,挨挨擠擠,層層疊疊,野蠻生長。崖隙間土壤瘠薄,養分不足,仙人掌卻報以黃花,結以紅果,饋荒蠻以兒童畫一樣生趣和生機。
潿洲島是大自然用火力抬舉的一座生命綠洲。這里有碼頭,有老圩鎮,有街市,有往來不絕的游客;這里有土地,有村舍,有古榕,有草野和草野上低頭咀嚼的牛,有成片成片的芭蕉林。有現代文旅的擺渡車輛,有舶來的提供動力的工業。
當然,曾經還有20多年前多么嘹亮的軍歌和軍號。
03
1997年,八一建軍節前,我和兩名同事登上潿洲島,一連三天,采訪了戍島部隊的多名官兵。
那個年代,新兵入伍服役三年后便退伍。但戍島部隊的許多干部,一守就是十年,十數年,甚至更久。其中有兩位軍人,分別戍島16年和22年。22年的那位,離島上岸去陸軍學院學習兩年,戍島仍有整整20年。20年,可是一個人完全徹底的青春啊。
更令人驚異的是,有兩位軍人的愛人,竟然分別遠在內蒙古和黑龍江漠河縣。一個最北,一個最東北。當年的交通遠遠沒有今天這么便捷,她們一路南下到廣西北海,再渡船到潿洲島,是何其的波折而遙遠!像從漠河下來近萬里路,還是單程。這愛情長征,不知要耗去一個人多少的身心?如在七八月,人到北海時不巧遇上臺風,客船停渡,便無從上島,而假期又有限度,彼此只能隔海想念……采訪到這一段故事時,我和我的同事忍不住停頓下來,沉默良久。我不敢貿然提問,當年的相思樹是誰帶來島上的,又是誰不斷種植的?這是否與歷代戍島軍人有關?
如今的交通和通信條件遠非當年所能比。多年之后再次登島,回想起那時戍島軍人的愛情時,仍不由令人慨嘆。如果讓今天的年輕人聽來,更像是傳說或傳奇。
20多年過去,那兩對親人都已年屆或年過花甲,或都已成為祖父祖母或外公外婆。我想,每年的建軍節,某個七夕夜,某個刻骨銘心的日子,他們一定會回望南方,目光悠遠地延伸到潿洲島上的相思林,耳畔會回響起密集的夜雨,和他們年輕時馬不停蹄一路奔赴的萬里愛情……
第三次登島,很想去曾經走訪過的部隊營房故地,和第二次上島走過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卻因時間緊迫,又是集體活動,這個想法無從落實。也許,要留待第四次或第五次登島。同去三四人,待上四五天,人無拘,時間無束,天無所謂晴雨,月無所謂圓缺。
04
潿洲島孤懸海外,卻并非大陸所遺棄的幼子。
潿洲島是中國最年輕的火山島,是上百次的火山噴發才形成現在島上地層主體。其形成年份從250萬年之后到7000年之間。7000年,對于一片土地或大石山區里的任意一塊石頭,都顯得太年輕。
潿洲島是海底不斷憤怒而誕生的產物。海島的前身是一片汪洋。千萬年前,巨量的鋼水一樣的巖漿一次次噴發,又一次次沉入海底。如是反復覆蓋,反復堆疊,日復一日,越堆越寬,越堆越廣,也越堆越高,最終完成了今天我們腳下所看到的海島綠地。豐富多彩的海蝕、海積、海灘地貌的形成,還得益于海洋風暴、地震和海嘯的傾情演繹。
如今地球上仍在活躍著眾多的火山,其熾烈場景攝人心魂,我們或可由此復盤千萬年前潿洲島火山噴發的情形。大自然對大自然的破壞,像是自我顛覆和平衡,留下的仍是最自然的形態和景觀。真正的風景,都是自然之偉力和漫長時光融合的產物。
潿洲島并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么狹小,它擁有近25平方公里的綠色疆土。它的人文史,可遙溯至合浦郡命名的時代。它的紅色革命史,可回顧到20世紀30年代。而今,島上住著2000多戶人家、1.6萬居民。作為網紅打卡點、國家5A級景區、國家地質公園,最高峰時,潿洲島擁有過突破百萬人次的年客流量。
從高空鳥瞰,潿洲島就像一枚弓形翡翠。整座島,碧波環擁,驚濤拍岸。海蝕巖下,有空洞處,潮水乘虛而入,拼力沖撞,訇然有聲。
走在島上,海洋印記和氣息皆觸手可及和閉目可聞。從老去的石頭屋上,從半舊的一堵隔墻,從新鋪不久的一塊石板,再從夜雨后的每一次呼吸中。像鋪地的石板,一兩本書長度和寬度,嵌滿著十數枚或數十枚大大小小的貝類、珊瑚、魚骨化石。每一塊石板就像海島的成長日歷,訴之以直觀的海洋生物的言語。還有,一樣就地取材的其他火山石磚,每一塊都透露著密集的、針眼大小的縫孔,可以滲水的,像在復活和呼吸的樣子。
站在制高點上,做一次深呼吸,你仿佛就吐納了整個大海。
05
七月登島,你會不期而遇一場又一場雨。陣雨,雷雨,或升級為一場暴雨,再降為一場陣雨。雨級甚至風級大小,皆由天定,潿洲島身不由己。
在島上,我們所下榻的那家酒店,地處高闊,頗具格調,而周邊再無其他酒店和村舍。晚飯后,原來計議要到一棟樓頂上繼續飲茶,仰望星空。人進電梯時,好像未聞風聲。剛到三樓,正準備走向天臺時,門外已是滿耳嘩然,燈光下,閃亮的雨簾席天幕地。
大家退回茶室,繼續飲茶。我不飲茶,則先退回住處。我只留下微茫的燈光,用于抵消手機屏幕的強光。我在記錄和收發一些零星的文字,分行的文字。落地玻璃窗簾拉到最高,任由陣陣閃電強光拍攝,如是反復。而窗外暴雨如注,讓人感覺一座島似乎不可承受。
“天空有湍急的河流/在我到來之前/想象顯得有些多余……”我點開手機,翻見貯存著的一位詩人的句子。不知為什么,雷雨中的獨處,會讓人的思念莫名加劇。
年輕時,來不及懷念什么。年事漸高后,什么都成為懷念。比如,才過一月半月甚至數日的人與事,仿佛已然十分久遠。我們試圖用回憶將它們拉近和復原,就像一座島要回顧大陸,一顆隕石在回望星空。
“老去如登高/帶我更上一層樓/云中圣者擂鼓/漁船縫紉大海/請沿地平線折疊此刻/讓玉米星星在一起……”某個晴天,如果再到潿洲島上,登高,看海,看船,我或許會念起這些著名的詩句。
【作者:廣西防城港市作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