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全國美術作品展覽漆畫入選作品形式的美學意涵

[摘要] 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以下簡稱“全國美展”）漆畫入選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我國漆畫藝術的發展水平，同時也代表著漆畫的主流價值觀和審美標準。筆者從漆畫色彩與視覺化傾向出發，圍繞近年來入選全國美展的漆畫作品來探究其中呈現出的三類主流美學意涵，全維度梳理漆畫的發展狀況及其與社會的聯系，以期為當代漆畫藝術評價機制的建立提供借鑒。

[關鍵詞] 全國美展 漆畫 色彩 視覺化 評價機制

一、漆畫作品的色彩特性與入選作品的視覺化分析

漆畫是以漆為主要材料的繪畫藝術，歷史悠久，受傳統審美觀念影響較深。漆畫顏料主要有罩金漆、金箔漆、提莊漆、特黑漆、黑漆、奶白漆、生漆、紫紅漆、紫蘭漆、蘭漆。除此之外，還有透明藍、透明紅、透明綠、紅錦、朱紅、黃標、綠、黃等顏色，其中大面積使用的多為紅、黑、金調色彩。漆畫與其他畫種所使用的材料不同，用色也不同。它是通過研磨不同的材料，將每種色彩疊加在一起，從而形成多變而豐富的效果。隨著探索不斷深入，人們對漆畫材料的性能和應用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關于漆畫色彩的變化和突破，充分體現在近四屆全國美展漆畫入選作品中。例如，第十三屆全國美展獲獎提名作品《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即以紅色為主色調。紅色代表慶祝和希望。創作者通過區分不同明度和純度的紅色，烘托出了少數民族熱鬧的婚禮場景，表達出了對民族團結的美好祝愿。同樣在第十三屆全國美展漆畫入選作品中，《滿載藕歸》以偏冷的藍色為主色調，局部貼有金箔。兩種色彩在畫面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描繪出夜幕降臨時農民們滿載而歸的場景，表達了創作者對鄉村振興的期待。

漆畫具有兼容并蓄、博采眾長的特點。鑲漆畫中的鑲嵌材料包括金、銀、鋁、螺鈿和蛋殼等，不同材質有不同的紋理、色彩和質感，相互結合后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絢麗效果，具有獨特的美感。當下，蛋殼不僅用于鑲嵌裝飾和代替白色，還用于表現畫面的虛實變化。同時，不同品種的蛋殼還具有區別冷暖調性與疏密度的作用。比如，第十屆全國美展中的漆畫銅獎作品《晨妝》即通過強烈的黑白對比，塑造了“白衣天使”的圣潔形象。大體而言，過去的蛋殼鑲嵌技術用不同類型的蛋殼貼出了繪畫本體語言，表現了疏密、冷暖與虛實關系，如今隨著新創作方法和創作理念的產生，其又為漆畫的發展提供了助力。

筆者根據色彩傾向的不同，將第十屆至第十三屆全國美展中的1058件漆畫入選作品進行了分類，并制作了視覺效果圖。通過此圖，我們可以直觀地看到近四屆全國美展中漆畫入選作品的色彩呈現方式，其中暖色系約占全部作品的49.4%，冷色系約占全部作品的12.8%，中性色即黑、白色系約占全部作品的37.7%。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即近20年來入選全國美展的漆畫作品以暖色系為主。漆畫作品以暖色系為主是由大漆顏料的色域區間屬性所決定的。不過，如今漆畫的色調依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同質化傾向。

擁有不同藝術認知的創作者會創作出不同的作品。有些創作者經歷豐富，擅用速寫及拍攝等手段展開作品的初步構思，有些創作者則較為依賴網絡，擅長以圖片素材拼貼的方式展開創作。當代藝術創作的方式多種多樣，創作動機千差萬別，最終呈現出的藝術作品自然也是風格迥異，如有的見解深刻，有的徒有其表。圖像素材的便宜搜集的確大大方便了藝術家們的創作，不過正如尚輝所說：“藝術創作不能缺少必要的技巧錘煉和從藝術史那里獲得的審美修行?！盵1]因此，藝術家不能只依靠網絡圖像，而要擺脫機械化的單一視角，倡導主體導向的寫生活動，激發出藝術創作的更多可能性，呈現出藝術豐富多彩的那一面。[2]

誠然，一味地依賴網絡圖像直接導致了入選全國美展的漆畫作品存在同質化問題。近年來，全國美展漆畫入選作品的主題大多是在表現勞動人民的面貌，題材始終圍繞歷史、軍事、社會生活、少數民族、風景、抽象觀念、中國畫元素等。這并非是除此之外創作者再無新穎題材可選，而是藝術作品只有正確地反映社會歷史才能表現真實，只有符合時代精神風貌才能被公眾所理解。在當下的中國美術界，此類題材對藝術內容和藝術事件的反映決定了藝術作品的社會價值和意義。

距離漆畫作品首次入選全國美展已經過去了50年。在這50年里，漆畫作品入選數量呈逐年遞增趨勢，第十三屆全國美展中的漆畫作品已多達314件。要想梳理近四屆全國美展中1058件漆畫作品的創作題材、表現形式、色彩特征及材料媒介并探索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系，同時對當代中國藝術評價機制進行反思，需要從視覺層面對其進行細致觀察和綜合考量，找準這些入選作品的共同之處。

二、馬克思主義美學觀在漆畫入選作品中的體現

通過分析近四屆全國美展中的漆畫作品，筆者發現只有少量為抽象風格或表現風格，具象寫實風格的作品牢牢占據著主要地位。這一現象一定程度上是受到西方繪畫的影響，具體可追溯至19世紀中后期。彼時，西方畫壇形成了一種經驗主義范疇下的藝術觀并一直影響至今。正如庫爾貝所說：“我不會畫天使，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盵3]入選全國美展的漆畫作品明顯受到了19世紀實證主義的影響。在那一時期，誕生了許多寫實主義風格的繪畫作品。

馬克思曾講過：“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盵4]確實，哲學家不能僅僅局限在空談和解釋社會的層面，更應該去實踐、改造、優化社會，這樣才能達到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目的。馬克思的這個論斷十分符合我國美術發展的現狀和當前美術創作的時代任務。馬克思同時認為，藝術不是用來解釋世界的，而是用來指導實踐活動和改變世界的。[5]關于馬克思的美學觀，其實就是要求理論聯系實際，把藝術當作社會事實，在藝術創作中實現理論和實際的歷史統一。其理論目標是引導觀者關注社會現實，即不僅對藝術形式和審美感興趣，還要對藝術本身所描繪的社會感興趣。在全國美展中獲獎的作品體現了國家審美，其本質上與藝術社會學密切相關。就每一位入選全國美展的創作者而言，其作品都不是一件單純的藝術品，而是能夠直接或間接地反映社會歷史與社會現實。通過對這些作品進行解讀，觀者往往可以更直觀地了解現實社會。

三、漆畫入選作品的抽象美學意味

如果將具象寫實風格的繪畫作品定義為“再現性、形象化和描述性的藝術”[6]，那么抽象風格的繪畫作品則可被理解為“非再現性、形象風格化和純粹性繪畫語言的藝術”。康定斯基曾在其著作《論藝術中的精神》里首次對抽象繪畫進行了系統闡釋。他指出，藝術家需要在作品中傳達思想情感，創造能夠符合精神內涵的形象語言，單純地描述對象不能作為藝術家的創作目的。之后，他又在《點線面》一書中闡釋道：“繪畫最基本的元素是點，然后由點到線，再到面。每根單獨的線條或繪畫的形都是一個元素，它是活躍在其中的內在形式。”克萊夫·貝爾也在其著作《藝術》中表示：“各個不同的作品中，線條、色彩以某種特殊方式組成某種形式或形式間的關系，激起我們的審美情感。這種線、色的關系和組合，這些審美的感人的形式，我稱之為‘有意味的形式’?！幸馕兜男问健褪且磺幸曈X藝術的共同性質?！盵7]這其實是對現當代抽象藝術、表現主義藝術等藝術形式較為簡明的總結。

目前，高校美術專業學生對技法的研究較為深入，對藝術理論、美學和哲學方面的學習則有所欠缺。許多藝術家認為再現藝術優于非再現藝術，認為一幅可識別形象的繪畫作品比不可識別形象的作品更好。格林伯格在《藝術與文化》一書中對這種認知作出了很好的回應：“一種可識別的形象能為一幅繪畫作品增添概念性的意義，但是概念性意義與審美意義的混合并不會對作品質量產生影響。”[8]美術創作者應加強對現當代主流藝術的了解。美術作品是作者情感的流露，而非可識別形象的再現。抽象風格的藝術作品可以通過其表現形式使觀眾與作者產生共鳴。審美移情理論的倡導者立普斯指出，對象本身由線段、色調和形狀等組成的空間意識能使審美主體的內在意識移動到對象上。康定斯基認為，形式有其精神，由此產生的精神情感將成為藝術最純粹的目的和效果。他的繪畫是依托心理學和形而上學而創作的，是一種抽象、晦澀但真正有吸引力的形式。因此，他把藝術的誕生視為人類需求的結果。繪畫中色彩、線條等形式因素相結合的關鍵，歸根結底在于有目的地啟發人類的心靈。這種內在需要的形式有其穩定性與必然性，被康定斯基稱為“純控結構形式”[9]。

抽象繪畫并不像寫實繪畫那樣受“描述性”內容和形體之間關系的限制。因此，其常用手法是顛覆畫面上、下、前、后的空間關系，并將形象化、可描述的對象進行解構、重組、提煉與歸納。抽象風格繪畫中的色彩構成往往也體現了藝術家的審美趣味。那種令人愉悅、激動或沉重壓抑的顏色組合會將觀眾自然地引入作品的精神世界。

四、漆畫入選作品的表現美學

區別于寫實繪畫具有的客觀再現性、可描述性和抽象繪畫具有的非再現性、形象風格化，表現風格繪畫介于二者之間，“不是對實在的復寫，而是對實在的發現”[10]。表現風格藝術家需要有敏銳的直覺和獨特的審美，通過放大鏡的方式對客觀對象進行觀察并提煉出對象的獨特之處，將其定格在最強烈的瞬間。表現風格藝術家會用感性的方式對客觀對象進行闡釋，抒發內心的情感。正如以色列當代藝術家阿利卡所說，他們試圖在眼睛所見的世界和手所表達的繪畫中找到一種平衡狀態。

克羅齊在《美學原理：美學綱要》中借用亞里士多德提到的“形式”與“質料”的概念，闡釋了直覺與感受之間的關聯：“在直覺界線以下是感受或無形式的質料。這質料就其為單純的物質而言，心靈永遠不能認識。心靈要認識它，只有賦予它以形式，把它納入形式才行。”[11]直覺作為藝術家創作時的心理活動，是一種形式表達，而感受是藝術家心理的主觀活動，是對形式表達的主動把握。張法在其著作《西方當代美學史》中提道：“直覺超越于印象和感受，從而直覺的表現不是對現實的模仿，而是心靈自主的活動，是心靈的創造性表現。”

表現風格繪畫的形成，離不開藝術家的意識活動。R.G.科林伍德在其著作《表現理論》中強調道：“從感覺到想象的變化過程，表現不同于感覺，其中就有一個變化或者說變形的過程?！彼J為，藝術家的意識活動是對客觀對象進行主觀創造的過程，意識的任務就是將藝術家的感覺經驗轉化為想象和表現。

五、結語

入選全國美展的優秀漆畫藝術家們結合漆畫材料的自身屬性，突出了漆畫藝術的本體語言，緊密把握時代脈搏，創作出了符合自身審美取向及美學意涵的作品。

總體而言，當代漆畫藝術發展的腳步是向前的，其形式與美學意涵正被逐步重視起來。然而，還是有部分藝術家沒有真正理解不同形式風格背后的美學意涵，還停留在為表現而表現、為抽象而抽象的模仿階段，未能在漆畫藝術的發展道路上突破創新。中國當代漆畫創作要立足于傳統，不僅要在工藝技法層面上實踐探索，還要重視對藝術家進行理論及美學思想層面的培養，這樣才能使漆畫再次創造輝煌的歷史，繼而走向世界。

注釋

[1]尚輝.從冰冷的圖像到充滿活力的現實形象[J].美術，2020（8）：34-36.

[2]曹司勝，王超.圖式、語言與觀念——當代中國油畫創作中的“繪畫性”問題芻議[J].美術觀察，2021（8）：63-64.

[3]劉旭光.藝術與真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20：243.

[4]同注[3]，252頁。

[5]同注[4]。

[6]克萊門特·格林伯格.藝術與文化[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184.

[7]克萊夫·貝爾.藝術[M].薛華，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4：4.

[8]同注[6]。

[9]同注[3]，318頁。

[10]卡西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182.

[11]克羅齊.美學原理：美學綱要[M].朱光潛，譯.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