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詩雨(以下簡稱“董”):您的繪畫設色清麗又不失情趣,筆下的花鳥更是猶如江南女子一般溫婉可人,正如倪云林于《臨王漫慶墨竹》軸中所題:“真有天真爛漫出于筆墨町畦之外的逸韻。”您是基于什么樣的理念而創作出這些工致、秀美的工筆畫作的呢?
李明(以下簡稱“李”):謝謝您的贊譽!常言道,藝術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雖然我的作品在題材上都是一些花草禽鳥和尋常器皿,但要想畫出形神兼備的畫作,少不了要寓情立意。在日常生活中,我總是保持著對生命和生活的敏銳感受,愛自然、愛生靈,關注內心,順乎天性。只有把這些最樸真的感受融入作品中去,才可以與觀者同頻,從而共同完成美學空間的構建。繪畫切不可急于求成,更不能帶有目的性。只有將身心調整到真正平靜的狀態,才能畫出對生活的真實感受。
董:是的,真實的感受最能打動人心。我了解到,您善用沒骨法,且作畫甚少使用濃墨重彩,而是偏愛一些清淡雅致的顏色,這與您的學畫經歷有關嗎?
李:我繪畫風格的建立得益于我在天津美術學院的學習。本科期間不分專業工作室,因而我對花鳥、山水、人物畫都有涉獵。我是在寫生課上第一次接觸到沒骨畫法的,當時便被深深吸引了。等到自己寫生時,才發現花與葉的構圖、墨與色的配比、粉與水的調控等都很難把握。為了更深入地了解沒骨作品,我常去閱覽室翻看古代畫冊和名家作品集。可以說,我是在驚嘆和崇拜中不自覺地走進了工筆花鳥畫的大門。攻讀碩士研究生期間,我開始專門學習工筆花鳥畫。正所謂,博古才能通今。為了汲取到更多的創作養分,我從美學理論中追本溯源,厘清了中國畫的發展脈絡,為創作打好了堅實的基礎,接著從宋元繪畫入手,深入研究了惲南田和居巢、居廉等人的畫風。在不斷的探索中,我慢慢尋找到了自己的繪畫風格,初步形成了自己的創作面貌。

董:藝術之路向來充滿艱辛。若要獲得成功,需要藝術家不斷地學習和創新。唐代邊鸞首創“折枝法”,而您也善用此法,還在繼承的基礎上融合了自己的畫風。鄒一桂在《小山畫譜》中言及,“折枝法”的功能是“名花折枝,想其態度綽約”。您采用這樣的構圖方法是出于怎樣的考慮?構圖形式如何才能更好地服務于內容呢?
李:“折枝法”是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意韻的構圖方式,雖然畫面中只是一段折枝或是花卉的局部,但卻美得生動傳神,也最能體現畫家所追求的象外之意。中國畫的構圖極為多樣。畫家通常會根據自己的主觀意愿來安排、布局。不過,自由并不意味著沒有章法。比如,畫中需要突出主體,周圍的環境要起到襯托作用,虛實、疏密、遠近、輕重等關系都要圍繞著主體變化而變化。根據畫面的需要,畫家可以運用夸張的方式來改變物象原本的形態、顏色等,使畫面和諧得體并具有獨特的意味。
董:所謂“傳神”,是要求一幅畫作能夠傳遞出所畫對象的精神面貌與內核要旨。古往今來,許多藝術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體現著傳神。在如今的時代語境下,您覺得如何才能將時代精神融入創作中去,做到更高層面的傳神呢?
李:時代在發展,中國畫也要適時地改變創作方法和表現形式,如此才能更好地彰顯時代精神。畫家可以汲取民間藝術和西方藝術的表現形式,取其精華,拓展思維,不斷豐富自我。中國畫具有以形寫神、形神兼備的特點。中國傳統的筆墨精神是中國畫的內核。只有將天人合一的思想與高雅的審美意趣相結合,才能創造出情感豐富、氣韻俱佳的藝術作品。

以我的作品《綠皮車》為例,其創作初衷就是借助回憶來表達對未來的展望。如今已慢慢退出歷史舞臺的綠皮火車曾經是人們遠行的標配,見證了很多人的成長和社會的變遷。坐上綠皮車穿梭在山林之間,賞沿途之風景,聆聽車輪軋過鐵軌的“哐當哐當”聲,仿佛一切都慢了下來。擁擠的車廂里,人們有坐著的、站著的、吃東西的、望向遠方的,有年輕的,也有年邁的。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們在同一節車廂里交談著,彼此間的距離頃刻間便拉近了。可以說,綠皮火車承載了我們太多的回憶。




除了火車以外,這幅畫作的主體部分還包括動物。畫面中有三只貓和正在吃食物的倉鼠,車廂左邊有一只瞪著兩只黑溜溜大眼睛的小黑狗,車廂上方掛著一個沒有鳥的金質籠子。雖然貓和老鼠在現實世界是天敵,但它們在繪畫中可以和平共處。我之所以這樣安排,是想表達強者對弱者的關愛和保護。在布局上,我采取的是“偏局”式構圖。這樣的安排可以使畫面既有整體感,又有變化,不至于呆板、平淡。至于特定位置處的黑色小狗則起到了平衡主體的作用。兩節車廂里的主體互不相連。火車作為媒介,串聯起了“人生百態”。在色彩上,畫面整體選用了莊重且帶有歲月感的灰色調。這樣做是為了烘托主題。綠皮火車上的金屬窗框很厚重,因而我在處理作品時有意把車窗厚度加大,這樣不僅能體現出厚重感,還能增加畫面的裝飾性。我在此處還運用了貼箔的方法,使之更能貼近時代,從而體現出綠皮火車的滄桑感。這件作品既承載著我的回憶,又承載著我對傳神的理解。我希望通過這件作品,可以喚醒陳舊之物,也喚醒人們的記憶和情感的溫度。
董:您對傳神的理解具體而動人。其實除了傳神以外,創新也是近年來美術界熱議的話題。作為青年藝術家,請結合自己的創作經歷,談談您認為中國畫的創新之路應該怎么走。

李:中國畫的創新是一個永恒的話題。中國畫畫家應當不斷適應社會發展和時代需要,深入自然、深入生活,發現全新題材,改良創作方法,從而以更合時宜的語匯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情感,真正展現當下的時代生活。當傳統的表現技法和材料不能適應新的時代要求時,確實需要畫家努力尋找其他表現路徑。不過,傳統的筆墨技法是中國畫的根本,無論如何創新,都不能把看家本領丟掉。在此基礎之上,畫家可以從獨特的視角入手去表現和反映現實生活。總體而言,一個畫家如果缺乏文化修養,不能心懷善良和悲憫,藝術境界便不會高。當然,除了重視畫品和人格的修煉外,畫家還須扎根人民,創作出百姓看得懂的作品,把個人藝術創作與社會發展、百姓生活融合在一起,創造出有精神層次的藝術作品。如果作品曲高和寡,人民群眾無法欣賞,則藝術性再豐富也是于事無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