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歸于此心安處

高云（以下簡稱“高”）：日前于人美美術館展出的“傳神·日新——青年藝術家作品展”中，您的作品《甜心同盟》同其他參展作品相比，有這樣一個頗為“吸睛”之處，粗淺概述起來就是以別具一格的形式語言描繪人物群體，再以似輪廓而非輪廓的線條將人物關系“串聯”起來，繼而以類似拼貼的形式將搭建好的人物關系置入畫面環境之中。關于這種形式構成與情感之間的關系，您作何理解？您還有哪些使情感與形式要素更加和諧的創作法門？

王怡新（以下簡稱“王”）：在進行主題性創作時，我確實比較關注人物群體，而非具體描畫單個人物。這一點從我第一件大尺幅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出來。我非常喜歡刻畫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系，希望通過某種既具備整體感而又微妙、模糊的混沌氣氛來營造一種從畫面中生長出來的故事感，且這種故事感不只依托于人物，而是更多地體現為一種情緒或生命的狀態。當然，想要使這種畫面中迸發出來的情緒和生命狀態更加飽滿，最重要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投入情感，同時依托某種形式和構成要素來使自己的情感得到恰如其分的安放。比如，我的有些作品會更加偏向設計領域的平面構成。在這些作品中，我會采用曲、直、長、短不同的線條分割畫面，從而營造一種具有現代感的裝飾效果。而在另一些作品中，我會有意消解掉這些直觀的構成元素，使人物和景色完全融為一體，從而使畫面彰顯出某種“文學觀感”和意境美。

高：在我看來，您提到的這種“文學觀感”其實近乎文人畫的趣味。至于其中的意境，我想用一個“慢”字來概述。在作家木心的詩集《云雀叫了一整天》中，收錄了一篇名為《從前慢》的詩歌，里面動情地寫道：“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在這首淡然的短詩中，最觸及情感的便是一個“慢”字。我把這種“慢”歸結為時光沉淀下來的一種“鈍感之美”。在您的中國畫作品，特別是“漫步”系列、“還好有春天”系列中，便可以咀嚼出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閑”、以“慢”為基調的“鈍感之美”。您是否認可這樣的觀感？這些作品中那種拙而不板的童趣感和柔和清新的復古感是您刻意追尋的嗎？

王：能夠帶給大家這種觀感，說明我長久以來并非都在做無用之功。至于對畫面樣貌和質感的刻意追求，那倒是沒有的。我畫畫時始終秉持著一個信念，那就是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在創作以“慢”為基調的這些作品時，我的心思很純粹，就是渴望描繪某種簡單而不加任何修飾的美好，只單純地想要自己的畫面好看。在2019年那個守望相助的嚴冬，我畫了“還好有春天”系列。在看了米蘭·昆德拉那部名為《慢》的小說之后，我畫了“漫步”系列。而我的創作心緒正如米蘭·昆德拉所寫的那樣：“‘慢’的樂趣怎么失傳了呢？啊，古時候閑蕩的人到哪兒去啦？民歌小調中游手好閑的英雄，那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過夜的流浪漢，都到哪兒去啦？他們隨著鄉間小道、草原、林間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嗎？”甜蜜而悠閑的生活是培植藝術之花的沃土，因而“慢”的樂趣斷然不能失傳。慢慢賞、慢慢品、慢慢畫，如此才能做到寫情、達意、傳神。

高：看來，這種“鈍感之美”是您為畫作賦神的“神兵利器”，正如乾隆皇帝所說的“今朝潤景當前證，始覺傳神有獨工”。中國畫是中國傳統哲學觀的視覺體現。以顧愷之為代表的中國古代畫人奉“悟對通神”為宗，將“傳神論”推到了評述中國畫的制高點。在您看來，怎樣的中國畫才是有性靈的傳神佳作？您覺得一幅中國畫作品的“生命”具體是由哪些要素來維持的？

王：傳神是中國人物畫不可動搖的傳統。傳神才能氣韻生動，如此才符合正統意義上的中國藝術精神。傳神是個大概念，所謂精神、風神、神氣、神情、風情都是這一概念的派生品。我們在談論筆墨的時候，聚焦點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皴擦點染，而是一種整體上的畫面質感，是精心錘煉出來的一種畫面關系。對我來說，當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具備傳神雅趣——既有現代水墨的俏皮靈動，又體現出女性的素雅娟秀，明麗而不刺眼，雅致而不寡淡，可以使觀者如沐春風。要把這種生命感體現出來，除了做到造型與筆墨的和諧統一外，最關鍵的要素就是真誠。我沉溺于傳統的美感，也希望自己的作品呈現出現代人的審美感受。不過，我在創作時的核心精神是一以貫之的，那就是彰顯出藝術本體的純潔與光明。

高：中國畫中的生命感和時代精神都是體現在細節中的。我們注意到，您在選材時通常聚焦的都是生活細節，擅長從自然和生活中捕捉美、領會美。不過，在這些情景交融的“春游”“踏青”式作品之外，您的作品《你儂我儂》中還出現了昆曲元素。眾所周知，戲曲和中國畫都是有流動之美和動態感的表現型藝術，都講究虛實相生，追求傳神意境。關于戲曲元素的置入，您是如何考慮的？

王：戲劇題材的作品我畫過多幅，除了您提到的《你儂我儂》外，還有《梁山伯與祝英臺》和《孔雀東南飛》。它們的創作母本都是家喻戶曉的中國古代愛情故事。我喜歡表現愛情，因而在整個作畫過程中都很開心。在這些人們熟悉的經典形象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山鬼——這個《楚辭》中“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的山中精靈竟然向往著凡俗的愛情，可見愛可以讓生命持續芬芳，不管是人還是神。至于以愛情故事為藍本的昆曲曲目通常濃烈、哀婉、迷離，更是十分符合我對愛的期待，因而我將《牡丹亭》《西廂記》選段中的戲裝人物置入畫面之中，再以線條相勾連，從而完成了情感的時空挪移。在進行此類創作時，我通常會抓住幾個關鍵詞來表現，比如“浪漫”“詩意”“活潑”“斑斕”“唯美”“動感”等，以之烹飪出一道古今碰撞的情感佳肴。

高：您曾經發表過一個這樣的觀點，即如今的中國畫“處在一個沒有圍墻的空間環境”。我認為這個表述很形象，側面凸顯出了當前中國畫創作所處的一種不安的氛圍。對這種風聲鶴唳的創作氛圍有所感知是極具現實意義的。就中國畫創作而言，“知來處”不難，“明去處”不易。在您看來，當下中國畫創作的新出路在哪里？環顧周圍的青年創作者，他們都找到了所謂的“創作出路”嗎？

王：我對周圍創作環境的關注主要是從情感上出發，而不是從學理上出發。就像我在前面所提到的，創作者只要做到真誠地觀照自然、觀照他人、觀照自我，就一定能夠在現實生活中提煉出東方智慧和中國色彩，從而實現傳統的“煥新”。就藝術風格的選擇而言，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取決于過去的藝術遺產。中國畫創作不能割裂傳統，創作者無法避免地要和傳統打交道，而在應對傳統時采取何種手段，就是創作者需要看清楚、想明白的中心議題了。當美術領域進入新時代，我們應該從傳統佳作中汲取養分，以之澆灌自身，如此才能催生出創作的新芽。這一過程中雖然會面臨“生長痛”，但只要根系是健康的，就能保持蓬勃的生機。總而言之，一切發展自有脈絡。正如我所相信的那樣，藝術從來沒有新與舊，只有美與丑。“創作之路”也許一時間方向不明，但藝術一定歸于此心安處。

王怡新，2014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獲學士學位。2015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人物專業，獲碩士學位。現為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學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