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記

一

昆明于我，是個傷心的城市。迄今為止，只到過三次……

一次是1996年。那時，我也才從縣師范學校畢業(yè)，正是懷揣夢想、躊躇滿志的時候。那時，我們村還有個在圓通山做保安的，在同我一起進城的時候，對我說，走……上昆明去玩。我心里一緊，昆明？那可是我做夢都想去的地方，因為那里不僅有我時時臨摹的大觀樓長聯(lián)，更有一個叫于堅的詩人的《O檔案》。可，去，咋去？畢竟身上才裝著可憐的九十塊錢，那還是三家報刊給我寄來的全部“家當”呢。于是我說，算了吧，下次……這次……沒準備。言訖，竟還有些顫顫的。他大約聽出我話里隱藏的意思，鼓動著說，怕啥，跟著聲音又提高了一個八度，“吃住有我。下次，下次我興許就不在昆明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故意將手中的保安帽，來回地扇。其實天氣根本就不熱。車窗外滿山的野杜鵑正開得艷。這是高原上的秋天，起早睡晚，還得加件外套呢。

當然，要隨便去相信一個人，也絕非我所能。但因他說知道我那在黃土坡挖土石方的哥，于是便將心一橫，“得，就走吧，有哥我還怕啥呢？”于是，我就開始我那段慘淡的昆明之旅了。那時，走的也還是老路，也就是“赫章——威寧”一線。我對昆明，沒記憶。但沿途之事，卻是歷久彌新……一是吃喝之事，幾乎成為定點。當然，也可選擇不吃——但司機分明就說了，現(xiàn)在不吃，十小時之內(nèi)，不會停車。我看了眼車上，這滿車之人，竟似沒一個想在這兒用飯的，可聽司機這么一說，也只得悻悻地跟著走了下來。這時，“老昆明”們就開始有經(jīng)驗的“解密”了，“媽的，他們跟路邊的館子有‘勾結(jié)’，拿回扣……”果然，就在司機吆喝著乘客上車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這館子里的人，估計是老板，正春風滿面的往司機懷里塞煙……

話說，這吃了喝了，就免不了要拉。而這拉撒之事，印象中也好像就在媽菇梁子，司機將車靠在一邊，說了聲“男左女右”……然后，也不許跑遠，男的女的，就分別在大客車的兩邊解決。

怕“熱”的保安始終沒舍得下車。他很健談。之前在家，據(jù)說就曾讀過很多五年級，也因此而創(chuàng)下了“五年級萬萬歲”的美譽。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讀書的料，終于“摸”了本村的一圈電纜。那還是個家風甚于法制的年代，被他父親捆起來，吊著打。后來他就無端消失了；再后來，又聽說上了昆明。這次回村，據(jù)說是來轉(zhuǎn)戶口的。現(xiàn)在，怕“熱”的保安終不怕熱了。此刻，他正坐在司機旁邊的引擎蓋上，頭倚一女人大腿，假裝睡得香甜呢。

二十二小時后，我們終于“晃”到了昆明。從菊花村下車，一路上，我把他攆得很緊。是呀，除去之前上車的六十塊，現(xiàn)在身上，已不足三十，能不緊嗎？所以，也顧不得他厭不厭煩，有事沒事就假裝向他打探那女人的底細。他見我一臉大驚小怪，嗤地一聲，說，你以為我們認識呀？我們這叫同舟共濟、共渡難關(guān)。一時，我覺得世界好亂。不過，更操心接下來的那個落腳點，所以就屁顛、屁顛的跟在他后邊……

圓通山“一窩羊”是他上班的地點。我們到的時候，正是員工們開飯的時間。他給我打了盒飯，并夾了些菜，告誡我小心地吃，以免被餐館的老板發(fā)現(xiàn)。看著操著各地口音的陌生面孔，我頓感年輕而敏感的心倍受揉搓，很快把那點飯菜刨光，并假裝已經(jīng)吃得很飽。

之后，他把我?guī)У搅艘粋€叫小菜園的地方……門一開，指著墻上的保安帽就不斷地向我炫耀，“看，光帽子就他媽三頂。”我討好地說，嗯，不錯。是混得挺好的。不過，對這后續(xù)之事，我卻不抱什么希望了。根據(jù)之前他在餐館照顧我的方式，我斷定他絕不比車上說的那般牛逼。

我在他小菜園的職工宿舍前后共住了三天。三天中，他從沒主動的關(guān)心過我。固然他早知道，我這身上，已不足三十元。接下來，我除了每頓吃五塊的米線和不斷呼叫我那黃土坡的哥，就再不敢輕舉妄動了——一動，似餓得更快……三天后，傳呼無果，我便央求他借我返程的路費。他便痛快的答應(yīng)了，且在臨行前，為我畫了張簡易的路線圖。我上了公交后，卻在他指定的地方提前下了車。按他當時的說法，如果中途不經(jīng)過南太橋，那我可能就到不了菊花村那邊的東站了。可當我再次踏上南太橋的時候，就將手中的路線圖隨手一丟，然后輕念了一聲：別了，保安；別了，我愛的……昆明。

二

“有錢昆明，無錢虧人……”這是很多“昆漂”的朋友曾向我發(fā)出的感慨。

自從那次莽撞的“昆明之行”之后，很長時間，我都不敢再言昆明。不過有句話也叫“好了傷疤忘了疼”。就在我參加工作后的第五個年頭，我又開始啟動我那不甘的“昆明之旅”了。而這次的外出，同樣事出有因。它主要歸結(jié)于我那在《政協(xié)報·觀察周刊》做首席記者的朋友，因為之前我們曾有過幾次“板上釘釘”的通話，說如果我有意向到昆明發(fā)展，他可在總編面前為我引薦。

說實話，我對自己外出謀生的能力，也不是很看好。就拿九六年那次來說吧，憑空餓了三天肚子不說，還淪落到差點靠乞討回來的下場；更甚的是，我身上囊括了歷代知識分子的臭脾氣：比如清高，比如孤傲。像我這樣的人，在外，哪受得了一絲半點的氣？可從事文字工作，尤其是去做一名省報的記者，又該是一件多么讓人心動的事？于是，幾經(jīng)盤桓之后，我認定只要不像先前那般魯莽，只要備足一定的“子彈”，我就不相信我還會像先前那樣的慘淡收場。

那時，《觀察周刊》也還在翠湖西路那邊，也就是云南陸軍講武堂里面。我多年不常走動，也不知這報社搬遷過沒有。推開報社的門，一身的落寞，也跟著相應(yīng)的就來了……朋友正和五六個人圍在那里，興致勃勃的打“雙摳”。見我走了進去，只淡淡地說了聲“來了……”然后，便沒了下文。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雙摳”完畢，卻不見他向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引薦，更別說什么合同、薪酬以及工作的有關(guān)事宜了。

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報社的門口，等著“上班”。直等到花謝柳敗、激情銳減，朋友才姍姍到來。當我涎著臉皮向他說明此行真正的來意后，他便馬上對我進行一番苦口婆心的良言相勸：說昆明這地方，能像他這么賣文為生的，能找到幾個？玩幾天回去了，打什么工？我一聽急了，說開什么玩笑，之前不是說好的嗎，怎么一來你就變卦了？假如之前我不是作了最壞的打算，你知不知道這么做，會把我變成一個無業(yè)游民呢？

他拍了下我肩膀，說，兄弟，別以為一個首席記者就像你想象的那么牛逼，你看到了，在這兒混不僅要會寫一手好新聞，還得會陪領(lǐng)導(dǎo)抽煙、喝酒、打牌，更重要的還是——你還得學會吹拉彈唱、騰挪閃戰(zhàn)。說實話，這地方真不適合你，回去吧，回去把書教好得了。

我說我知道在外生存的不易，可你壓根兒就不該把自己說的那么無所不能。上次我來，遇到一個把幾頂破帽子就當好大一筆財富的保安；這次來，又遇到了你這個只會玩嘴上功夫的球（裘）千丈球（裘）大記者。媽的，我咋就那么背呢？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還沒辦暫住證，還住在官渡一個朋友的出租屋里。每當聽到外面急促的敲門聲，我就緊張得要命。這記者當?shù)昧水敳涣藷o所謂，可要被警察查獲了，那黃土坡挖土石方的事，你他媽替我去頂？

他見我越說越激動，瞅準時機，對著門那邊走來的總編假裝打了聲招呼，就借機溜了。當然，毫無疑問，我那滿心歡喜的“記者夢”，也隨著他的離去而圓滿的拉上帷幕了。

三

插一句：第二次上昆明，我?guī)缀跏潜е环N破釜沉舟的心態(tài)而去的。所以，記者夢流產(chǎn)后，我并沒有急于撤退。那時，我在張家村也還有幾個挖土石方的朋友，聽我言及此事后，說你也真是的，《觀察周刊》，《觀察周刊》不就讓你先觀察觀察，然后再做決定嗎？哪像你，一聽就著急忙慌，不吃虧上當才怪呢。我說我沒有著急忙慌，要著急忙慌的話他一給我電話我就來了，哪還等什么暑不暑假？朋友支招說，你對昆明不熟，當記者，不熟悉市區(qū)路線肯定是不行的，你要真有這方面的打算，就好好利用這假期，先熟悉熟悉昆明的路線再說。也是。上次來昆明，是跟保安一起來的；這次雖說是“單干”，可也是出租車引的路，算不得數(shù)。這要真成為記者，讓我徒步去找一個地方，我估計，夠嗆。這樣，我那不期而遇的車禍，就這么悲壯地上演了。

事先也沒什么征兆。那天，只記得天氣很熱。從官渡出發(fā)坐26路車，輾轉(zhuǎn)就到了南窯那邊的高新開發(fā)區(qū)。那時，“高新開發(fā)區(qū)”也還沒完全的“高新”起來，只滿路的煙塵和零星的幾棟建筑，孤零零矗在那里，像落魄的鳥。而那些年昆明的天氣，印象中也很詭異。明明剛剛還陽光美美，可只一會兒的功夫，便開始電閃雷鳴。接著，便是一場焦頭爛額的雨。慌亂中，跟著一行人就跑進了一家小館子。老板還算客氣，沒給我們這一行避雨的人甩臉子。雖然，我們也不曾在他的小館子里消費。饒是這樣，大伙兒還是被那突如其來的閃電嚇得變了臉。因為伴隨的，除了讓人戰(zhàn)栗的雷聲，還有正“哧哧”冒著白煙的日光燈。好在老板比較鎮(zhèn)定，手疾眼快就拉下了墻上的電閘……

一會兒，雨住雷停，門外又開始陽光明媚。大伙兒便相繼走出這個臨時避雨的小館子。經(jīng)此一劫，我也沒了太大的興致。看看時間，已是下午四五點鐘。看來今天也就只得如此。途經(jīng)官房集團的時候，我暈頭暈?zāi)X的——竟然坐了反方向的車。后來，車是停了，可要迂回到那邊岔口，尚需往回走一段不小的距離。問題，也就出在這岔口上。本來以我的膽量，在橫穿之前，肯定要經(jīng)過一番“火力偵查”的。可那天不知怎么，就在我經(jīng)過一番仔細的思量之后，最終，我還是被官房集團的車給撞了。可氣的還是，我至今仍想不起是怎么被撞上的。印象中，好像正置身于一個車水馬龍的街頭，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車子，以及無數(shù)射出白光的燈，然后就在電石火光之間，一輛小車沖我飛速駛來，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在醫(yī)生縫針時疼醒過來的。不過那時，我神志也仍然不是很清晰。只隱隱約約地聽到醫(yī)生說，忍著點小伙子，堅強些……然后便又昏睡過去。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跟我沾親帶故的人，因為苦于生計的事，都已相繼離去。我摸著頭上的紗布，想起這一次又一次慘淡的昆明之行，忍不住放聲大哭。那時，跟我一間病房的，是一個年紀和我一般大的小伙子，嵩明的，左腿打著綁腿。他安慰我說，兄弟，你這根本就不算個事，頂多就只算車子跟你開了個玩笑而已。不信你等著，這空軍醫(yī)院每天都有因車禍而進來的，可要不了多大的功夫，不是植物人就是直接去太平間了，你夠幸運的了兄弟，因為你創(chuàng)造了車輪子下逃生的神話；再說，你也算碰到了一個有良心的司機，要換了一些人，就你當時的情況，肇事逃逸，也不是沒這可能。一時，我覺得這世界還是很溫暖的。昆明，它在屢屢的拒絕我之后，最終還是沒有選擇讓我橫尸街頭。

一星期后，我哥用自行車將我馱回了張家村。出院那天，我穿了雙大碼的拖鞋。車過梁家河的時候，曾一度掉在地上。因為車禍，我腳上的鞋，也被肇事的小司機給拖沒了。本來，按我哥的意思，是想找?guī)讉€人去“修理”一下他的，但被我制止了。一個人要懂得感恩，小司機肇事后沒有逃逸，他翻出我身上的號碼本，并把上面的號碼挨著打了個遍；然后在送我去醫(yī)院的過程中，主動承擔了近三分之二的費用，可即便一文不出，那時，我覺得，能活著，比什么都強。

四

我在張家村前后共住了差不多半個月左右的時間。那段時間，我心情簡直糟糕到了極點。這左額的疤倒無所謂，雖然縫了十來針，但基本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頸部的肌肉，因為受到一定程度的拉傷，扭頭轉(zhuǎn)腦，非得原地打轉(zhuǎn)。否則，根本就繞不過來。

我一面等著醫(yī)院復(fù)查的結(jié)果，一面等著交去處理事故的身份證。這樣，那段時間，我有幸就接觸到了一些民工，還有幸體驗到一段真切的打工生活。可以這么說，那是迄今為止我所聽到的最為真實、也最為底層的聲音。那時，也不知從何時起，不，按他們的說法，仿佛是一夜間，昆明，已進入了一個人滿為患的時期。來自各地的民工，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日夜掙扎在饑餓和貧困的邊緣。

那時，跟著我一起寄居的，還有個離我不遠的老鄉(xiāng)，綽號“大螃蟹”啥的。初聽這名，便覺得很有些詭異。可沒過幾天，就見怪不怪了。原來此君到昆明已差不多三年的時間，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專靠“摸”廣東空運到昆明的螃蟹為生。據(jù)說一只大螃蟹，路邊小館子就能賣到三十左右的好價錢。印象中有這么一晚——因為大家都沒錢，我也因為住院的事，“子彈”同樣所剩無幾。“大螃蟹”餓得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眠。約摸到了三四點鐘，他好像聽到隔壁小黑家的鍋響，此君馬上便跟詐尸一般，媽的，這家兩口子又在做好東西吃了……其實哪有什么好東西可做，不過是小黑趁夜偷了出租房旁邊的幾顆小白菜而已……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大螃蟹”已從機場輾轉(zhuǎn)回來，并給了我一支吉慶煙。我說，咋，弄著錢了？大螃蟹說，媽的，運氣不好，只抓到三只；其中一只，還差點把我手指都夾斷了。我一看，可不是？食指都變茄色了。我有些心疼地說，哎，找個正常的班上，干這事，風險也太大了。他戚戚地說自己沒技術(shù)，又沒文化，昆明這地方，遲早是待不下去了。然后丟了把面條在鍋里，說咱得趕緊吃，一會兒那幫“憨賊”回來，就沒我倆的玩法了。邊說邊給我整了一碗。我一看，這哪吃得來？既沒油又沒鹽的，就連蔥姜大蒜也成了他媽的奢侈品。他看我一臉作難的樣子，嘿嘿干笑了兩聲，說忘了你是老師了哈，哪像我們，吃過這苦。我解釋說不是，主要是剛出院，沒胃口。

“戰(zhàn)場”才清掃完畢，“憨賊”們就果真回來了，一個個罵爹罵娘的。其中叫小澤的道：媽的，以后就算餓死，老子也不去那鬼地方了，不小心吸了一口，差點沒把我給整昏死過去。“大螃蟹”問：你們出去這會，整著多少？一小時十塊。媽的，你說這兩三個小時能整多少？“大螃蟹”就笑了：得，我看你們也不要再去什么垃圾轉(zhuǎn)運站了，明天跟我去飛機場，半小時內(nèi)，包你整個百八十塊。大伙笑著說，你那活，干不了，我們還想留著兩個手指頭干飯呢。看來“大螃蟹”被螃蟹夾，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

那幾天，只要肚子不餓，我們一般都會在鐵路邊瞎逛。有時恰逢“大螃蟹”心情很好，就會對著咣當、哐當而來的火車，為我們動情地獻歌。彼時，暮色蒼茫。干澀的嗓音，竟久久地在張家村的上空回響。當然，唱得最多的，當數(shù)那首在民工中間流傳得較為流行的“牢歌”。唱著唱著，人就變得粲粲然起來，火車也跟著慢了起來。而那首歌的歌詞大抵是這樣的：“昆明的城市邊，有個收容所，它的名字叫做黃土坡……”

十多年后，昆明出了個有名的小說家叫包倬，我覺得他對我們鎮(zhèn)雄一直洋溢著一種骨子里的同情和悲憫。他在《當我們吃天麻的時候，我們在吃豆腐》一文中寫道：去鎮(zhèn)雄，群山巍峨，人越走越渺小。走著走著，突然變得重情重義。心想，我那些生活在鎮(zhèn)雄的朋友啊，等你們到了昆明，一定要招待好。因為你們?nèi)ヒ惶耸〕牵呛蔚鹊牟灰住?/p>

只可惜，那時，我們都還不認識這個來自涼山的彝家小伙。

責任編輯：尹曉燕 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