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問》中陰陽學說的概念隱喻研究

摘要：概念隱喻是認知語言學重要的理論之一，陰陽學說是構成中醫理論的基礎。首先利用Antconc軟件對自建的《素問》語料庫中“陰”和“陽”二詞的使用進行檢索與統計，佐證了二詞的重要性，然后將陰陽的隱喻分為時間隱喻、方位隱喻、容器隱喻、擬人隱喻、建筑隱喻和戰爭隱喻6類，旨在分析陰陽隱喻映射背后的經驗基礎與認知機制，探索中醫陰陽發展的心理基礎。

關鍵詞：概念隱喻；《素問》；陰；陽

中圖分類號：R221.1"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3）01（a）-0049-05

A Study on the Conceptual Metaphor of Yin-Yang Theory in Suwen

CHEN Shanshan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Changsh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hangsha Hunan， 410000， China）

Abstract： Conceptual metaphor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theories in cognitive linguistics. Yin-Yang theory is the basis of TCM. The use of \"Yin\" and \"Yang\" in the corpus of Suwen is searched and counted by antconc software， which proves the importance of the two words. This paper divides Yin and Yang metaphor into six categories： time metaphor， orientation metaphor， container metaphor， personification metaphor， architectural metaphor and war metaphor. This paper aims to analyze the empirical basis and cognitive mechanism of Yin-Yang metaphor and explore the psychological basis of TCM knowledge inheritance.

Key words： Conceptual metaphor; Suwen; Yin; Yang

一直以來，廣大學者對中醫陰陽學說的探索持續不斷，如張挹芳從陰陽二者相互轉化的角度對陰陽學說進行闡釋[1]。武冰、郝萬山以《傷寒論》和《黃帝內經》為文本，研究其中六經辨證體系與陰陽理論的關系[2]。20世紀80年代認知語言學的興起為學者們研究陰陽學說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其中運用概念隱喻理論研究陰陽學說的成果如下：劉寧、賈春華揭示了中醫陰陽學說的“天—地—人”隱喻認知模式[3]；石勇從概念隱喻的映射研究陰陽學說[4]；劉臻、盧衛中從原型范疇和概念隱喻的視角對陰陽的多義現象進行研究[5]；李成華等以陰陽隱喻為認知模型來認識臟腑的藏瀉理論[6]；鄺計嘉結合語料庫的方法，在文中詳細列舉了陰陽的4種隱喻[7]。但總體來看，目前對中醫陰陽隱喻方面的研究還比較少見，需進一步深入發掘。本文擬以《素問》為語料來源，對中醫陰陽的概念隱喻進行分析，以期為更好地理解陰陽內涵提供幫助。

1 陰陽學說的概念

陰陽，是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對范疇，是對自然界相互關聯的某些事物或現象對立雙方屬性的概括。最初，陰陽的含義是十分樸素的，朝向太陽，接受陽光照射的一面為陽，背對太陽的一面為陰。后來人們觀察到有太陽光照射到的一面更加溫暖、干燥、明亮，相反背對太陽的一面寒冷、濕潤、黑暗，因此陰陽不再局限于描述日光的向背，陽也可以用來描述溫暖、干燥、明亮的概念，陰也可以用來描述寒冷、濕潤、黑暗的概念。如此引申，陰陽變為一個抽象概念，用于概括自然界中幾乎所有事物對立雙方的屬性。一般來說，凡是運動的、外向的、上升的、溫熱的、無形的、明亮的、興奮的都屬陽；相對靜止的、內守的、下降的、寒冷的、有形的、晦暗的、抑制的都屬陰[8]。西周末年，伯陽父用陰陽來解釋地震，他認為地震的產生是由于陰陽兩種勢力的不均衡：“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這表明陰陽的概念開始用來解釋一些難以觀察到的復雜事物或現象。至春秋戰國時期，陰陽開始具備了哲學上的含義，陰陽二者相互運動、作用，推動著宇宙間一切事物的變化和發展。“陽至而陰，陰至而陽。”（《國語·越語》）同時期，陰陽的概念延伸到了醫學領域，醫學家運用陰陽學說來闡述人體組織結構、生理功能和病理變化，陰陽的價值在中醫里綻放獨特的光彩，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中醫陰陽學說。

2 概念隱喻理論和中醫的取象比類

概念隱喻理論由Lakoff和Johnson提出，最早出現在他們合著出版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他們指出，隱喻是一種概念系統，人類賴以思考和行動的日常概念系統，本質上具有隱喻性。概念隱喻的過程體現為從始源域向目的域發起的映射，始源域相對目的域而言一般更為具體，因此這個映射過程就是借助具體的概念來理解抽象的概念，始源域、目的域和映射關系構成了概念隱喻理論的基礎。簡而言之，隱喻是人類社會的一種認知現象，隨著新理論新思想的產生，人類總是習慣借助對某一領域已有的認知去認識其他新的領域，這個過程就是舊領域向新領域的映射，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映射是有選擇的、部分的。概念隱喻的產生創造性地打破了傳統的修辭觀，隱喻不再被看作是文學中的一種修辭方法，語言只是隱喻的一種外在表象，隱藏在這種外表背后的是人類復雜的思維方式。

取象比類是中醫學中獨具特色的認知手段。“象”指的是人類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具體事物，“取象”即對“象”的觀察，“比類”即認知者在“象”與未知事物之間建立聯系，理清二者的相似性，透過已知的“象”來認識未知的事物。這一認知手段可以說與概念隱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取象比類是中國式隱喻認知模式。”[9]中醫強調天、地、人三者相統一，即人類的一切生命活動都與大自然息息相關，因此從具象的自然陰陽出發來理解相對抽象的人體陰陽發展成了一種固定的思維模式， 產生了“人體是自然”這一實體隱喻。

3 《素問》中“陰”“陽”的出現頻次

筆者利用Antconc軟件對自建的《素問》語料庫進行檢索，對“陰”“陽”的出現頻率和占比進行統計（見表1），其中“陰”字出現了1 100次，“陽”字出現了1 129次。從“陰”“陽”的高頻次使用可知陰陽學說在《素問》中地位的重要性。然后筆者將書中陰陽的隱喻分為6類，即時間隱喻、方位隱喻、容器隱喻、擬人隱喻、建筑隱喻和戰爭隱喻。值得注意的是，不同隱喻之間有重疊的部分，如“陰陽上下交爭。”（《瘧論》）既屬于方位隱喻，又屬于戰爭隱喻。而且陰陽的本意在《素問》中也頻頻出現，如《至真要大論》：“則焰浮川澤，陰處反明。”本意暫且不在文中討論，故排除在外。

4 《素問》中陰陽的隱喻分類

4.1 時間隱喻

中國古代歷法分為太陽歷、太陰歷和陰陽和歷三種，現在歷法仍有陰歷和陽歷之分，這種劃分充分反映了先輩們用陰陽的概念來構建時間的概念。陰陽的時間隱喻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晝夜和四時。

4.1.1 晝夜

白晝的時候陽光普照，世間一片光明，反之夜晚一片黑暗。這種黑白顏色恰好對應陰陽圖中的黑白兩個部分，因此晝為陽，夜為陰。而晝夜是不斷更替的，這種更替現象恰好與陰陽相互轉化的關系吻合，二者形成了一種新的經驗映射，產生了“陽極生陰，陰極化陽”的隱喻。例如，《陰陽應象大論》中載：“故重陰必陽，重陽必陰。”由于太陽是白晝的標志，月亮是夜晚的標志，因此日月的概念也與陰陽建立了心理聯系，如《陰陽離合論》中載：“日為陽，月為陰。”在晝夜更替，陰陽變化之間，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4.1.2 四時

地球的公轉運動產生了春、夏、秋、冬四季。春季陽氣積累，氣溫回升；夏季陽氣達到一年中最高值，天氣炎熱；秋季陽氣減少，陰氣累積，氣溫下降；冬季陰氣值達到頂峰，氣候寒冷。這種陰陽二氣的變化映射到四季氣溫的變化，產生了春夏為陽，秋冬為陰的隱喻。例如，《經脈別論》中載：“故春秋冬夏，四時陰陽。”基于溫度這一變量，陰陽又與水火建立聯系。由于水性寒而潤下，火性熱而炎上，因此水火也可分陰陽。例如，《陰陽應象大論》中載：“水為陰，火為陽。”

4.2 方位隱喻

方位隱喻不是一個概念構造另一個，而是在同一個概念系統內部，參照上下、內外、前后之類的空間方位自相組織起來的。在陰陽的方位隱喻中，陰陽的初始概念基于物理經驗延伸到空間概念，然后再進一步由空間概念如“內外、前后”等的空間關系和特征映射到非空間關系和特征上來，并用來理解非空間方位概念[10]。《素問》中存在的陰陽的方位隱喻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4.2.1 內為陰，外為陽

處在內部的事物背光長期得不到太陽的照射，外部的事物向光而陽光普照，因此有了“內為陰，外為陽”這一隱喻。基于這一經驗基礎，后來將這種自然陰陽關系與人體陰陽關系相結合，如《金匱真言論》中載：“夫言人之陰陽，則外為陽，內為陰。”《素問》以“人體內為陰，人體外為陽”為始源域，映射到具體臟腑器官中，形成了豐富多彩的隱喻，如大腿內側被稱為“陰股”，外側為“陽股”，有“刺陰股中大脈，血出不止，死”的記載。《刺禁論》中手臂內側被稱為“臂陰”，外側為“臂陽”，有“臂骨空在臂陽”的記載。此外《骨空論》中腹背也可分陰陽：腹居于內，所以為陰，背居于外，所以為陽。例如，《金匱真言論》中載：“言人身之陰陽，則背為陽，腹為陰。”

4.2.2 下為陰，上為陽

事物上部離太陽更近，能接收到更多的陽光，反之下部接收到較少的陽光，因此下為陰，上為陽。這一方位隱喻應用到自然界的時候體現為天地陰陽劃分。例如，《陰陽離合論》中載：“余聞天為陽，地為陰。”中醫學認為天供給人五氣，地供給人五味，基于天為陽，地為陰這一始源域，又產生了五氣為陽，五味為陰這一目的域。例如，《陰陽應象大論》中載：“陽為氣，陰為味。”五味之中又分陰陽，如《至真要大論》中載：“氣味，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瀉為陰，咸味涌瀉為陰。”

4.2.3 右為陰，左為陽

古人認為南方陽光充足，所以人要面南而立，要向往光明。當我們面南而立時，日出東方，太陽位于我們的左側，左側處于向陽的一面，因此左為陽，右為陰。例如，《陰陽應象大論》中載：“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

4.3 容器隱喻

容器隱喻指的是將非容器或沒有明確界限的本體，如視野、狀態、形為等看作是一種有清晰界限的容器。自然界是一個大容器，萬物以自己的規律運行其中，人體是一個小容器，人體內為容器內部，體外為容器外部，五臟六腑、氣血津液都是容器內的物質，因此在運用陰陽學說解釋人體的生理功能和病理變化時，不可避免地會用到容器隱喻。例如，《天元紀大論》中載：“故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4.3.1 五臟六腑

“臟”是指實心有機構的臟器，主要功能是貯藏精氣，藏而不瀉；“腑”是指空心的容器，主要功能是傳送消化水谷，瀉而不藏。這種臟腑藏瀉功能與陰陽的動靜特性相一致，陰氣喜靜，因此用陰來隱喻五臟；陽氣喜動，因此用陽隱喻六腑。例如，《金匱真言論》中載：“言人身之臟腑中陰陽，則臟者為陰，腑者為陽。”而肺為氣動，心為血動，肺與心具有強烈的動態性，脾肝腎相對肺心而言，其動態性不太明顯，因此具有靜態性。基于此五臟之間又可分陰陽，如《金匱真言論》中載：“為冬病在陰，夏病在陽，春病在陰，秋病在陽。”五臟之間是相生相克的關系，這種生克關系進一步衍生出了生陽、死陰、重陰等病名的隱喻，如《陰陽別論》中載：“肝之心謂之生陽，心之肺謂之死陰，肺之腎謂之重陰，腎之脾謂之辟陰。”

4.3.2 經絡

經絡是運行氣血的通道，具有聯系臟腑、體表及全身各部的功能。這一定義明確指出經絡是一種容器，而氣血是運行在里面的物質。《血氣形志》中載：“太陽常多血少氣，少陽常少血多氣，陽明常多氣多血，少陰常少血多氣，厥陰常多血少氣，太陰常多氣少血。”這是比較直接的例子。《素問》中的容器隱喻還可通過一些字眼表現出來，如“在”“于”“并”和“交”等。《宣明五氣》中載：“邪入于陽則狂，邪入于陰則痹。”“于”字表明了陰經和陽經是邪氣進出的場所，因而是一種容器。

4.4 擬人隱喻

擬人隱喻指的是將非生命的物質看作是人，使其具有人的特征。隨著陰陽學說與中醫的結合，出現了大量關于陰陽的擬人隱喻。

4.4.1 男女

依據陰靜陽動這一特性，聯系男女性別性格差異進行思考，產生了男為陽，女為陰這一隱喻，因此《陰陽應象大論》中有“陰陽者，血氣之男女也”之說。這一隱喻雛形最早見于無極太極說，張三豐將人之生育與陰陽五行學說的宇宙生成論做類比，“自是而陰陽相推，剛柔相摩，八卦相蕩，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矣。故男女交媾之初，男精女血，混成一物，此即是人身之本也”[11]。男女結合，才能繁衍后代，確保人類生生不息流傳下去，因此有《上古天真論》“陰陽和，故能有子”之說。

4.4.2 官職名

除了隱喻男女身份，陰陽還可以隱喻太守、使者和衛士等古代的官職名。如《陰陽類論篇》中載：“二陽為衛。”陽明經被比喻成守護在外的衛士。《刺法論》中載：“已亥之歲，天數有余，故厥陰不退位也。”“退位”一詞形象生動闡明了厥陰經所賦予的某種官員身份。《生氣通天論》中載：“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陰氣喜靜，居于內，好比太守，鎮守一郡；陽氣喜動，居于外，好比使者，出使他國，陰陽之間相互守護，互根互用。另外借助一些動詞，如“殺”“生”“成形”“走”等，陰陽的擬人隱喻范圍進一步擴大，如《陰陽應象大論》中載：“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

4.5 建筑隱喻

陰陽的建筑隱喻指的是借助于陰陽的概念來理解建筑的概念。一棟建筑會有自己外在的框架，陰陽作為一種容器，也存在某種結構。常見描繪建筑的詞有“地基、框架、門、府、窗”等，當這些詞與陰陽概念結合時，就有了《陰陽應象大論》的“陰陽者，神明之府也”。此外，從三陰三陽經的關系也可發現建筑隱喻的影子，如《陰陽離合論》中載：“太陽為開，陽明為闔，少陽為樞。”依據百度詞條上的解釋，“開”，古文為“開”，兩旁為兩扇門，中間一橫代表門閂，下面為兩只手，表示用雙手拉動門閂開門；“闔”的本義為門扇；“樞”的本義是傳統建筑門的轉軸或承軸臼。這三個字的本意進一步證實了陰陽與建筑的聯系。

4.6 戰爭隱喻

戰爭隱喻指的是以真實的戰爭狀況類比非戰爭的行為或事件。例如，“爭論是戰爭”這一隱喻，常見的表達有：他攻擊我的論點；我們準備反擊了；最后他勝利了。“攻擊”“反擊”和“勝利”這些詞本來源于戰爭，這里用來形容爭論激烈程度足以和戰爭做類比。陰陽對立制約的狀態就像戰爭中對抗的雙方，《素問》中表示陰陽戰爭隱喻的詞有“勝”“爭”“伐”“傷”“格”“殺”等。例如《生氣通天論》中載：“陽不勝其陰。”

5 結語

作為植根于中國本土文化的醫學理論體系，中醫擁有幾千年的歷史，卻飽受批判，其中就有對陰陽五行學說的質疑。例如，梁啟超先生在《陰陽五行說之來歷》一文中批判陰陽五行學說是封建迷信；章太炎先生和其學生余云岫也認為陰陽五行學說是玄學，應該廢除，掀起了一場打倒中醫，擁護西醫的浪潮。然而西醫與中醫屬于兩種不同的理論體系，中醫不同于西醫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其運用了取象比類的思維模式。中醫學里充斥著大量的隱喻性語言表達，這與祖先在勞動生產過程中發現自然界中的現象，并將其與人體結構、病理病機進行類比的行為分不開。研究中醫里的概念隱喻不僅是為了揭示思維層面上中醫學的神秘面紗，更是為了驗證中醫理論的科學性，推動中醫學的發展。本文以《素問》中的陰陽學說為代表，列舉了一系列隱喻實例，旨在挖掘隱藏在背后的經驗基礎與認知機制。雖然先前已有學者對陰陽的概念隱喻做了研究，但也僅是零零散散見于一些文章，以《素問》整本書作為語料來源的研究還沒有，也未形成如此詳細全面的歸類。鑒于筆者自身思維深度和認知廣度的有限，本文還存在著許多不足之處，期待更多的學者進行批判指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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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長沙理工大學2021年校級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項目編號：CX2021SS138）。

作者簡介：陳姍姍（1994，7-），女，湖北咸寧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