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寂寞寫春秋

劇中，杜甫風華正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一句充分展現了杜甫非凡的自信心，同時也折射出那個時代的宏大氣象。正是這種時代的強大賦予了杜甫開闊的胸襟和偉大的抱負，展現給觀眾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

舞劇《杜甫》是由重慶歌舞團有限責任公司聯合國內頂尖創作團隊歷經一年打造、多年打磨的國內首部“詩圣”題材舞劇。全劇約90分鐘，意象化地呈現和講述了“詩圣”杜甫顛沛流離的一生，濃縮了杜甫從宦游、為官到棄官的全過程。該劇由中國著名80后編導韓真、周莉亞聯袂導演，并先后榮獲國家藝術基金資助“大滿貫”、中國舞蹈“荷花獎”舞劇獎等多項大獎，至今已演出130余場且創下多個劇院票房紀錄。

舞劇《杜甫》分上下兩篇，上篇為“長安十載，求官謀事為蒼生”，下篇叫“棄官歸隱，筆底波瀾驚風雨”。上篇含“求仕行”“麗人行 ”“兵車行”和“難民行”四大塊；下篇從安史之亂開始，說到三吏三別，說到杜甫歸隱鄉野。上下篇之外，還有一個序幕，一個尾聲。

該舞劇中，導演和演員首先將杜甫回歸到一個普通人的視角去看待他的一生，并通過他的一生折射了大唐的興衰和沉浮。杜甫既有長安十年的輝煌經歷又有安史之亂的顛沛流離，因此劇中的杜甫是具有現實主義特色的。在上篇長安十年的劇情里，杜甫被舞蹈家塑造成一個功名心切的年輕人。盛唐時期，朝氣蓬勃，充滿生機，這種宏大的盛唐氣象為文化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環境。廣闊的疆域、繁榮的經濟、強盛的國力造就了那個時代的文人，他們大都具有強烈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馳騁沙漠、封侯萬里是每個愛國者的夢想。在這種社會背景下，出生于仕宦家庭的杜甫有著得天獨厚的動力和信心。劇中，杜甫風華正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一句充分展現了杜甫非凡的自信心，同時也折射出那個時代的宏大氣象。正是這種時代的強大賦予了杜甫開闊的胸襟和偉大的抱負，展現給觀眾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

舞劇的第二部分，官場失意又逢國家動蕩，杜甫仕途挫敗，重歸民間，從此走上了超凡入圣的“詩圣”道路。這時呈現在詩人眼前的不再是“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的巍峨泰山，而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滿目瘡痍。時代的變遷、社會的動蕩讓杜甫徹底地覺醒了，他看清了這個社會的黑暗，看到了百姓的苦難，并深刻地反思蘊涵在這其中的內在根源。底層民眾生活的深刻體驗，使他感受到社會的不合理、不公正，磨礪出他那如后人贊頌的詩圣眼光，這才有可能使他憑借歷史責任感寫下一首首記錄社會現實的詩篇，從而為后人留下一部愛國詩史。他的情感已經完完全全地融入到廣大的老百姓當中。他所想的，他所寫的，他所說的都是老百姓的心聲，從這個意義上，《三吏》《三別》包括以后所寫的一系列詩篇都從人文關懷的角度代表了當時知識分子對安史之亂中飽受苦難的老百姓的關注。舞劇中，多次通過舞臺藝術的方式對他詩歌內容進行表現，高度的舞臺抽象和符號化藝術表現手段，成為該劇的重要看點。

該劇在現代藝術與傳統人物形象融合方面，也頗具匠心，將杜甫這一愛國主義詩人厭惡的大唐丑惡政治和民間疾苦通過舞蹈的方式表現得淋漓盡致。“兵車行”舞段展現了連年的征戰給唐朝百姓帶來深重災難。該劇表演者利用一個“走”的動作引出整個舞蹈表演過程，表現戰爭給人們帶來的永遠無法磨滅的痛苦與傷害——對生命漠視、對生活麻木。兵者，拖著步履蹣跚的身軀形成三角隊列面向下場口，隨著戰鼓每一次重擊一步一步緩緩出場，雖然士兵們的隊列呈現出一種尖銳的三角，但困頓的動態已經讓這把還未出鞘的利劍鈍了棱角。士兵失神的空洞眼眸，拖沓的步伐，重心的左右傾斜和杜甫《兵車行》里的詩句有著深刻的對應，“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直到一位老太太的出現，她哭倒在士兵腳下，因為士兵中有她的兒子，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被杜甫敏銳地觀察和記錄下來，形成了他對戰爭的控訴和對美好和平生活的向往，深刻地反映了詩人現實主義的情懷，對家國破敗的痛心疾首和對民生疾苦的悲天憫人之情。

舞劇中，一座孤墳、一位新娘、一位老叟構成了“三別”，杜甫看著歸家的戰士跪倒在孤墳前，帶著丈夫牽起新婦的手，扶著老嫗蹣跚走向老叟。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平鋪直敘的物象描繪，卻表現了腐敗的朝堂、連綿的戰爭對百姓折磨的“離別舞”；借由一邊搖頭晃臂一邊輕快跳轉的動作，表現了杜甫回歸鄉野后內心從痛苦掙扎到豁然開朗全過程的“農樂舞”。這些舞蹈讓現實中的杜甫產生了深深的自省，過去和現在的不同分身隨時在進行對話，舞臺塑造上，杜甫破繭重生，他不斷超越自我，最終成為一代詩圣。因為他的詩歌是代表了底層人民最有利的聲音，他的詩歌在中華大地上振聾發聵，他的詩歌奏響了大唐由盛及衰的最強挽歌。他為自己透徹的覺悟而欣喜，他的創作生命不在曾經的廟堂之上，而是在綠色的田野里喜極而泣，在民間他找到了詩歌創作的真正源頭，這一刻，他終于升華為詩圣。

該劇無疑是成功的，正如該劇的編導韓真所說：“這些詩詞能夠和我們的舞蹈共同出現在舞臺上，也許某一刻，會讓某一個觀眾因為這樣的一段舞蹈，去重新抱起詩詞，去重新熟讀，去感受杜甫，讓更多人知道杜甫的內心情懷以及他悲天憫人的偉大人格，對傳統文化的傳播和普及發揮出我們藝術工作者應有的作用！”

袁一民

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影視與戲劇系系主任，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影視戲劇藝術批評、影視社會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