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建構與主旋律抒寫的雙重變奏

四川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簡稱四川省文聯）于1953年1月的成立，如吹拂大地的春風一般，為四川文化藝術事業帶來嶄新氣象。電影，作為藝術大家庭中的一員，也信心滿滿地揚起遠航之帆；而1959年7月1日峨眉電影制片廠的正式掛牌，無疑是那時代的四川文藝綻放的一朵亮麗的花，它預示著本土電影事業的燦爛未來。

20世紀60年代" 頗有影響的開端

峨眉電影制片廠拍的第一部故事片《嘉陵江邊》 （王少巖、趙鏗，1960）自然成了四川的第一部電影。于1959年7月開機，初名《焊茶壺的人》，后因中國“第二代”導演蔡楚生的建議改為現名。在內景拍攝與后期剪輯中頗得力于八一電影制片廠支持的它，以細膩感人的筆觸刻畫了一個四川的補鍋焊壺匠紀大明（衛北原飾），解放前后積極投身革命和新中國建設事業，在黨的領導下于所在崗位（解放前為運輸隊的修配廠，解放后為四川某氣礦）執著信仰與信念終于有所成就的故事。影片上映后引起熱烈反響，標志著峨眉電影制片廠乃至四川電影史上的首部電影取得了成功。

乘著《嘉陵江邊》的東風，峨眉電影制片廠攝制（與長春電影制片廠合拍）的第二部故事片（當然也是四川本土電影史上的第二部電影），由王家乙執導的《達吉和她的父親》于1961年7月上映。該片改編自高纓的同名小說，以富有民族色彩的題材選擇、細致真切的心理刻畫、濃郁真摯的情感表達、新穎而富有感染力的細節處理，描述了作為四川涼山彝族地區尼古拉達人民公社社長馬赫（朱丹男飾）的養女達吉（陳學潔飾），與親生父親——前來支援少數民族地區建設的漢族工程隊老技師任秉清（劉蓮池飾，解放前為涼山腳下的一名窮石匠，其未成年的小女兒被那時的奴隸主搶走而一直無有下落）相認，但一個女兒、兩個父親的內心矛盾與情感糾葛也隨著生父住進養父家里，三人共同愉快生活的大團圓結局而得到疏解。影片借物詠情、情理交融，有著對人性、人情（父女情、民族情、階級情）的藝術性挖掘，甫一公映，便掀起觀影熱潮，并引起學界與業界熱烈討論，但也招來所謂“資產階級人性論”的批評之聲。這種爭論引起周恩來總理的注意，他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發表《論藝術民主》的講話中高度肯定了該片，認為它是既有情感沖擊力又有藝術節制力的好作品。

盡管還創作了如《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張波，1962）這樣的頗受觀眾歡迎的不乏濃郁地域色彩（據同名川劇改編）的作品，但四川電影在“十七年電影”時期（1949-1966）的良好開局，很快被“文革”浩劫所湮沒，幾乎處于停產狀態的窘境直到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方得以改變。四川電影人蘊積久了的藝術創造力直接催生了20世紀80年代本土電影創作的繁榮。

20世紀80年代" 反思性藝術表達

與時代氛圍、國族文化語境相似，20世紀80年代的四川電影創作也充滿反思、感傷意味。在某種意義上，作者的自我表達使作品的思想性、藝術性與觀賞性達至有機統一。可以說，這是四川電影事業較為輝煌的一個時期。

《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張其、李亞林，1981）改編自知名作家張弦的同名短篇小說，聚焦社會轉型期年輕人的婚戀糾葛與大眾文化的劣根性，以自然寫實的筆觸與憂郁舒緩的節奏描畫出一個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均極為貧乏的偏僻山村中，沈存妮（楊海蓮飾）與小豹子（張潮飾）、沈荒妹（沈丹萍飾）與許榮樹（張世會飾）、菱花（賀小書飾）與沈山旺（李國華飾）三對青年男女的愛情糾葛與現實遭際——沈存妮與小豹子的純真和悲劇性結局、沈荒妹與許榮樹的委屈和無奈、菱花與沈山旺的抗爭和圓滿，都銘文了一個被僵化、保守的俗世禮俗浸染了的偏僻角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隨著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勁吹，那個比較視閾下被愛情遺忘了的角落終于有了自由戀愛的真純，而這種來之不易的人性回歸與人道關愛也使影片具有厚重的歷史感與現實意義。也因這種飽滿的藝術魅力，該片既獲得文化部優秀影片獎，還獲第二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和最佳女配角獎（賀小書）。

同樣由知名作家的小說改編而來的電影《紅衣少女》（1985）是“第四代”導演陸小雅的成名作；自然，女性作家鐵凝的那部充滿反思意味的中篇小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給了影片以豐富的滋養，而女性導演陸小雅的二度創作也使原著插上了飛翔的翅膀。影片以現實社會為基色，圍繞個性女孩安然評選三好學生所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刻畫人物，抒寫情感，品味哲思；作為深深打上時代烙印的人物，勇敢、善良、聰慧的安然（鄒倚天飾）反對班主任韋婉（李嵐飾）和姐姐安靜（羅燕飾）之間的利益交換。之于導演，榮譽評選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時代的進程：“一個女孩的成長史亦可折射出社會女性的進步史——顯然也有以個人史隱喻民族史的意味”（峻冰、楊媛媛：《時代隱喻的影像書寫——陸小雅電影的“作者策略”》，《電影理論研究》2021年第2期）。影片借女中學生的真誠、善良展示了人性的普遍性及對祖國下一代能更富個性、更加美好的期許，自然也揭示出俗世社會傳統與現代的強烈沖突。“導演通過富有寓意的影像世界來把握大時代進程中具有普泛意義的典型事件及典型人物的精神活動、真實情感，從而詮釋現代社會的某種顯在現象，充分達成‘作者’的自我表達——在一窺現實社會大眾文化與人的主觀能動性的肌理之后，體現出導演作為‘作者’的人文關懷和人性深度”（同上）。該片不僅獲第5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還獲得第8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它是四川電影史上第一部獲得金雞、百花雙獎（最佳故事片獎）的影片。

乍一看來，根據王朔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頑主》（米家山，1989）是一部娛樂片，然審慎考察，不難見出，可謂諷刺喜劇的該片亦有著深刻的“作者策略”。 在對于觀（張國立飾）、楊重（葛優飾）和馬青（梁天飾）三位無業青年于北京城里所開“三T公司”為人排憂解難、受過解悶的故事敘述（以“三T公司”的興衰為中心）中，也在黑色幽默、乖僻荒誕的喜劇（或鬧劇）氛圍中，影片具象呈現了轉型期社會的復雜景觀（小我心態、病態人格、荒誕行為、劣根現象等），隱喻出對俗世不良秩序及保守道德觀的反思、諷刺和批判；被紛紛擾擾的社會裹挾了的各色人等（專寫惡俗文字且貪圖虛榮的作家、盲目追逐名利的文藝女青年、視生命為草芥的無良導演、有力氣卻無工作的城市游民等）也給人以不無啟示意義的倫理是非與人生價值思考。

20世紀90年代" 主旋律的一枝獨秀

盡管與全國的電影創作狀況相仿，在娛樂片大行其道的20世紀90年代，四川電影雖也涌現出《巧奔妙逃》（孫敏，1995）這樣的膾炙人口的喜劇片，但毋庸諱言，那一時期四川攝制的不少娛樂片都有這樣或那樣的不盡人意之處。而頗耐人尋味的是，一些主旋律電影卻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給人留下諸多值得探討品評的空間。

再現蘭考縣委書記焦裕祿帶領全縣人民奮力脫貧并獻出寶貴生命的主旋律電影《焦裕祿》（王冀邢，1990）即使在今天，它依然有令人嘆服的藝術魅力。影片以堅毅、果敢、赤誠的縣委書記焦裕祿（李雪健飾）帶領全縣人民治理“三害”（風沙、內澇、鹽堿）、脫貧攻堅的感人故事為敘事重心，彰顯出“親民愛民、艱苦奮斗、科學求實、迎難而上、無私奉獻”（習近平同志語）的焦裕祿精神——之于中國共產黨人，這種精神是可以跨越時空且歷久彌新的。該片1990年1月1日于中國大陸公映后，激起受眾（特別是學界、業界）的熱烈討論，在某種程度上，據真實人物事件改編的該片對中國社會的思想認知、價值建構都產生了積極的影響（焦裕祿病逝后，竟有近十萬群眾自發趕來，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它一舉斬獲第11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最佳男主角獎（李雪健）和第14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最佳男主角獎（李雪健），成為四川電影史上第二部同獲金雞、百花雙獎（最佳故事片獎）的影片。當然，這部影片也牢固確立了“第五代”導演王冀邢的全國性影響。

四川電影史上第三部同獲金雞、百花雙獎（最佳故事片獎）的影片（迄今為止也僅有三部）亦出現于1990年代。范元執導的探討情與法二律背反的主旋律電影《被告山杠爺》（1994），不僅獲第15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劇本、最佳導演處女作、最佳男主角（李仁堂）四項獎，第18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和最佳男主角獎（李仁堂），還斬獲第1屆中國電影華表獎最佳故事片、最佳編劇、最佳男演員（李仁堂）三項獎。它改編自李一清的小說《山杠爺》，講述了山區模范村堆堆坪的村支部書記山杠爺（李仁堂飾）既大公無私、全心全意為群眾謀福利，亦受制于保守的封建思想，在村中搞 “一言堂”“家長制”并因之觸犯刑律的故事。頗受村民擁戴的山杠爺狹隘的認知（他教育孫子：“國有國法，村有村規，如果把一個村看成一個國家，村規就是國法”）和粗暴的行為（捆綁游街虐待公婆的婦女、授命拆看私人信件、派民兵關押不按時交公糧的村民、當眾打帶頭反對攤派款項和勞力修建水庫的村民耳光等），暗示出轉型期社會中長存的但又被遮蔽的刺目真實。作為一定意義上的文化縮影，有著多重性格組合的山杠爺的形象隱喻了中國社會歷史進程中的某種抵牾，凸顯了人治與法治的尖銳矛盾。影片以新穎流暢的鏡語在自然而然的情節和細節鋪敘中，建構了一種思想與人性的深度，凸顯了昌行人人平等的法制意識的現代化對溫情脈脈的家長制社會的超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再現林則徐虎門銷煙及鴉片戰爭史實的主旋律電影《鴉片戰爭》（謝晉，1997）創下了國產電影的投資記錄（投資一億元，是迄當年度投資最高的國產電影）。盡管它沒有實現超高的票房預期（票房僅7200萬元），但尊重歷史本來面目的該片卻征服了電影學界和業界，也得到主流意識形態的肯定。片中林則徐（鮑國安飾）、琦善（林連昆飾）等歷史人物的典型化而非臉譜化建構（普遍性與個性有機交融）意指為社會語境（基于政治、經濟、軍事現實）所左右的國族命運與個人榮辱的辯證關系；它既褒揚了中華民族不屈外侮、誓死抗爭的大無畏精神，也詮釋了“落后就要挨打”的憋屈與無奈。它啟示龍的傳人：科技興國、復興民族的緊迫性、必要性——作為慶祝香港97回歸的獻禮片，它極為巧妙地以史喻今，古今融匯。該片獲第17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攝影、最佳錄音、最佳道具、最佳男配角（林連昆）五項獎與第3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故事片獎。

21世紀10年代" 燦爛的人物或情感

實事求是地說，囿于主客觀等多方面的原因，21世紀10年代的四川電影并沒有超越20世紀80、90年代，不僅拍攝的影片數量不多，質量上乘之作也更少——這與峨眉電影制片廠（或2003年組建的包括峨眉電影制片廠在內的峨眉電影集團）獨立（或牽頭）出品、攝制并發行的影片不多有關。然即使這樣，《三十八度》《香巴拉信使》《鄧稼先》等片仍帶給人較大程度的驚喜。

《三十八度》（劉新、艾穎，2003）聚焦因突然發生的非典疫情而導致的“孤島愛情”（一對意外隔離在同一居室的大齡青年男女——美麗的空姐與跑外賣勤工儉學的大學歷史系研究生——從互相防備到攜手互助再到產生愛的情愫），展現了一對從未談過戀愛的陌生人因不得不“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而發生的“可樂”故事與別樣情感——在文化習俗視閾下顯得格外狹小的空間及其衍生的喜劇樣態啟人無限的想象。實際上，雖疫情嚴重，但置身疫區的人們保有積極樂觀、團結互助的真誠和堅定，卻也是抗疫的應有之義。也因這種在嬉笑氛圍中的深度建構，該片榮獲第10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故事片、優秀電影導演新人和優秀電影歌曲三項獎。

《香巴拉信使》（俞鐘，2007）據四川涼山木里縣馬班郵路鄉郵員王順友的真實事跡改編，以樸實而富有質感的鏡語、具象鮮活的細節處理，再現了鄉郵員王大河（邱林飾）不顧艱苦的工作條件與惡劣的工作環境，仍多年如一日地艱辛跋涉，往返山區各個角落為他人傳物送信的故事。影片以散文化的結構，敘述了鄉郵員簡單平淡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并從平凡中挖掘其不平凡，尤其是揭示其無欲無求的內在心理與素樸而富有擔當意識的精神世界，從而在淡淡的敘事基調中流露出一種浪漫情懷、哲理深度與強烈的情緒感染力。該片獲第12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故事片獎，第26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

《鄧稼先》（王冀邢，2009）復刻了為國族原子彈、氫彈成功爆破而奉獻一生的核物理學家鄧稼先的一生。作為傳記片，也作為新中國成立60周年獻禮的主旋律電影，它以冷靜客觀的基調，在歷史與當代對話的大背景下，將于特殊年代獻身國族核科技事業的科學家鄧稼先的生活與生命歷程，尤其是其與家人（妻子、孩子）、同事、朋友（包括楊振寧）的情感交流直觀呈現，不刻意介入創作意圖，力求給予本文以歷史的真實感和現實的質感。在這一前提下，鄧稼先（巫剛飾）這一人物形象既煥發出超越凡俗的人格魅力，也流露出歷史選擇難以違逆的悲情感。影片斬獲第13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故事片獎。

21世紀20年代" 主旋律的二重奏

與21世紀10年代相仿，盡管四川電影仍然延繼了不溫不火的創作局面，但以峨眉電影集團攝制的影片為主，以民間資本攝制的影片為輔的多點開花局面，也已昭示新時代四川電影事業的新發展格局。在中國本土類型電影大發展，特別是在主旋律電影類型化的演進歷程中，四川電影仍然堅守較為嚴肅的主旋律電影創作（當然也有富有個性的奇觀展現、不無現代性的敘事策略等的嵌入），體現出創作者對藝術本真的執著堅守，對偉大的革命歷史人物和無私奉獻的時代楷模的致敬意味。

主旋律電影《天上的菊美》（苗月，2014）以四川省優秀共產黨員，甘孜州道孚縣木茹鄉原黨委副書記、鄉長菊美多吉的先進事跡為藍本，復述了藏族基層干部菊美多吉短暫而感人的一生。影片采用散文化的筆法、浪漫現實主義的格調（大量空鏡頭運用、節制而又感人的音樂植入等），富有詩意、美感地活現了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的生命歷程：牧民家的丟牛小事及當地修橋補路等日常事務在菊美多吉（阿旺仁青飾）的心里都是需要認真去做的大事；因操勞過度而患上高血壓等疾病的他仍一如既往地為當地百姓服務，直至其在外地工作期間于睡夢中去世。倒在工作崗位上的菊美多吉以自己的生命書寫了自己對傳承與忠誠的理解。該片獲第16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少數民族題材影片獎。

主旋律電影《紅星照耀中國》（王冀邢，2019）也是近年四川電影所取得的一個重要收獲。它改編自埃德加·斯諾的紀實文學作品《西行漫記》，自稱客觀、真實、公平、公正的外國記者施樂（埃德加·斯諾化名，柯南·何裴飾）的畫外音講述（旁白或獨白）貫穿本文始終（持守客觀紀實態度的歷史敘述者同時也是歷史見證者；施樂的見聞是觀影者的欣賞對象，其自身也是欣賞對象），從而使本文敘述具有逼真性、可看性及歷史的實在性、可信性，也達至了表現對象最大程度的真實性。顯然，該片往歷史縱深處注目，以他者視角還歷史本來面目，用嚴肅紀實影像和豐富詩化表達對20世紀30年代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紅軍是什么人，其今日的執政地位緣何得來的核心命題作出如實深情的回答，之于逐漸遠離紅色歷史的年輕觀眾，既有歷史文化必要的認知意義，亦具現實社會亟需的教化意義。

于四川文聯成立70年之際，回顧四川電影半個多世紀的華章重彩，既令人欣慰，也令人感慨。愿在黨的二十大精神的感召下，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進程中，四川電影事業佳作不斷，再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