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住著個殺人魔

一

我們家旁邊有個好像隨時都會有幽靈出現的搖搖晃晃的出租屋，在這幢出租屋二樓最靠邊的房間里住著一個殺人魔。

他曾經因為殺人罪被判過刑，現在已經刑滿釋放。那時我只有三四歲，依稀記得電視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被兩個警察押著往前走。就在他被押上警車的那一瞬間，那個男人用一種很可怕的眼神沖著鏡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投出那種眼神的男人簡直就像一條瘋狗。

雖然我有著深刻的記憶，但畢竟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周圍大概沒有人還記得這個男人了吧？

男人住的出租屋就在我家旁邊，繞不開，于是每次經過時，我都要確認一下男人在不在。雖然我拼命地躲著，可還是差點和他碰上。那天，我本想繞遠道回家，只見那個男人手里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迎面走來。正當我四下環顧時，突然聽到有人大叫了一聲：“啊！”

我本能地抬頭看去，一條交叉的小路上，一只貓突然跳了出來，而這時正好有一輛車飛馳而來。幾乎同時，只聽“咣當”一聲，什么東西被摔到了地上。直到我聽到有人悲痛哭喊，才注意到被摔在地上的東西是男人手里拎的那個塑料袋，里面還裝著啤酒。

“喂……喂……”男人輕輕地搖晃著抱在手里的小貓，一次又一次地呼喚著，可是，小貓沒有任何回應。看著眼前這個小生命就這樣沒了，我難過得喘不上氣來。一直癱坐在路邊的男人哭了起來。“對不起……沒能救成你……”他把小貓抱在胸前，聲音顫抖著一邊撫摸它，一邊道歉。

二

從那個男人試圖救小貓那天起，我對他的感覺改變了。

那個男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那天下著雨，我坐在公交車上，出神地看著不斷打在車窗上的雨滴。我無意識地看著上下車的人流，突然在上車的乘客中看到了那個男人。他正一邊找著空座位，一邊朝著我這邊走來。

男人很快從我身邊經過，在我右側斜后方的椅子上坐下。雖然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卻心神不定。自動報站器里響起了報站的女聲，告知馬上就是我家附近那一站。我搶在大家前面第一個下了車。外面大雨如注，我沒有帶傘，只能跑回去。可就在我準備朝家的方向跑時，后面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我們回家不是同一條路嗎？過來，一起走吧。”男人板著臉一邊說著，一邊把傘朝我伸過來。

偶爾男人的左肩會觸碰到我的右肩，我覺得這樣有些尷尬，便主動問：“您認識我？”

“哦，是啊，你不是我住的那棟出租屋旁邊那戶人家的孩子嗎？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習慣了觀察人。”觀察？大概就是把某個人定為目標，為了下手殺掉才去觀察的吧。

“怎么了？”

“你被捕時的情景，我還記得。”當我意識到時，自己已經傻乎乎地把話直接說出來了。

“我？被捕的時候……”

“差不多十年前，你被抓住，推上警車的那一瞬，我是從電視新聞里看到的，記得是我三四歲的時候。”

男人聽了，好像在記憶中搜尋什么似的，過了一會兒才嘟囔道：“哦——”

“雖然隔著電視，但真的好恐怖，嚇得我一動都不敢動。也許你是犯了罪，也許還有人無法原諒你的罪行，可是，你已經好好地贖過罪了，對吧？所以我也許不該再說什么了。請鼓起勇氣，加油！不管別人說什么，我覺得，那個為沒能救下小貓而流淚的你，一定可以的！”

男人有些吃驚地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輕輕張開又合上，然后又張開，好像要說什么似的，卻什么也沒說出來。終于，從他嘴里發出了聲響，簡簡單單兩個字“謝謝”。

“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被這個社會接受了呢，我都已經開始自暴自棄了……不過，有你這樣給我鼓勵的人，也許我還能再鼓起精神好好干一把。”

男人突然停住了腳步，我正感到奇怪，這才發現已經到我家門口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頻繁地看到男人經常穿著西服外出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找新工作。有時去上學的時候，正好遇到，我跟他說：“加油！”他會舉起握著拳的手向我揮一揮，他好像真的在努力。

三

從那以后，又過了些日子，學校進入考試階段。做完數學題，我來到客廳想休息一下，看到媽媽正在一邊給爸爸熨襯衣，一邊看電視連續劇。那是一部由一位很火的年輕男演員出演新手醫生的醫療題材劇。只要媽媽關注的那個男演員出來，她就會停下手中的熨斗，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

“有那么帥嗎？”我瞇起眼看向電視。可就在下一秒，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不能再大了。

又過了些日子，媽媽讓我去幫她買東西，在超市里，我和那個男人碰巧遇見，但絕不是偶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遇到，對于我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

“嗨，你最近怎么沒來買東西？是不是演了一個患者？”

我把滿腦子想的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問了出來，男人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問我：“有時間嗎？”

我們來到超市門前的自動販賣機前，男人給我買了一罐果汁，他自己買了一罐只含糖的黑咖啡。他坐到一條破舊的長椅上，拉開了易拉罐的蓋子。我也坐在了男人給我空出來的長椅上，喝著果汁。

“看到連續劇了？”

我把易拉罐從嘴邊移開，使勁點了點頭。是的，那天晚上，我在旁邊瞄了一眼媽媽正在看的電視連續劇，一下子驚呆了，那個男人——現在和我一起坐在這條長椅上——上了電視！他扮演的是一位因為摩托車事故，被急救車緊急運送到醫院的病人。雖然他被繃帶包得嚴嚴實實，但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同樣的目光——那天他就是用這樣的目光凝視著那只小貓的，在我的面前，我看到過。

男人呼出一口氣。“我并不是想要向你隱瞞啊。你以前不是曾經說過嗎？說你還記得我被逮捕的事。因為是在電視上看到的，所以一直忘不掉。其實，那是十年前播放的刑偵劇。我扮演的是那部連續劇里的一個犯人。可是，我最近幾乎沒再演過電視劇了，馬上就要五十歲了，我想，肯定是我沒有演戲的才能吧。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考慮放棄演員的職業呢，可是……”

男人的眼睛注視著我，那眸子里好像燃燒著一團小小的火苗。那火苗雖然很小，卻不會熄滅。“……可是，你說，你到現在還依然記得那個時候的我。沒想到我竟然能夠給你留下這么深刻的記憶。想到這些，我就覺得還可以努力。謝謝你，是你給了我再去挑戰的勇氣，而且，今天馬上還有一個新電視劇的演員選拔，我還得去準備，所以告辭了。果汁，你慢慢喝啊。”男人指了指我手中的那罐果汁，邁著輕快利落的腳步走了。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澄澈的天空好像在等著人去夠似的。

“電視連續劇，我還要接著看！”而且我得好好看看名字，下次再見的時候，我得好好問問他的名字，我在心里說。

（曹昊薦自《故事會·校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