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鰾

1

翟老師的語文課上要求做“三分鐘演講”，一節課一位同學，按學號輪，還規定誰也不準找借口推托。今天輪到我演講了。我穿著格子襯衫，攥著報紙站到了講臺前，汗珠一串一串地滾下來。站在門邊的翟老師，雙手抱在胸前，抿著嘴唇，像沒有看到我求助的目光，只緩緩地對我點了點頭，說：“開始吧。”

我讀的這篇文章題目叫“上天沒有給它鰾”：天神創造了一群魚，這些魚種類多樣，大小各異。為了讓它們具有生存本領，天神把它們的身體做成了流線型，這樣，游動起來大大減少了水的阻力。天神把這些魚放到大海中時，忽然發現魚的身體比重大于水，這樣，它們一旦停下來，就會沉入海底，到達一定深度，便會死于海水壓力。天神趕緊召回那些魚，給它們安上魚鰾，使它們通過魚鰾來控制沉浮。但所有的魚類中只有鯊魚沒有來，因為它太調皮了，一下水便不知游到了哪里，天神費了好大勁也沒找到它，只好由它去了。億萬年過去了，天神忽然想起了那群魚，就去看它們，結果意外地發現，沒有鰾的鯊魚仍然沒有絕種，并且成了海中霸王。原來，鯊魚因為沒有鰾，只得不停地游動，以免沉入海底，這居然讓它們練成了最強壯的身軀，在海洋中稱王稱霸。

我一口氣讀到這里，時間剛好1分09秒，然后停下來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2

在所有的學科中，我只喜歡生物，而且我的生物成績很好。我選擇在前1分09秒讀這篇文章，因為它與生物有關。更主要的原因是，這篇文章里有著太多顯而易見的錯誤，我要在后1分51秒里闡述清楚。

這時，我聽到翟老師“啪啪”地拍起了手，于是滿教室都是掌聲。翟老師開始提問：“丁城這篇文章選得非常好，有很深刻的寓意。同學們聽了有沒有什么感想呢？”

李然的學號是1號，所以，他永遠第一個舉手。他站起來，若有所思地說：“這是一篇勵志文章，說明有壓力才會有動力，天神的疏忽造就一代霸主。我們也要正確面對困難和挫折，使自己成為生活的主人。”

然后是3號路波，他最擅長舉例說明：“邰麗華化壓力為動力，于是成就了《千手觀音》；海倫·凱勒在無聲無色的世界里創造燦爛輝煌；霍金坐著他的輪椅，可以周游整個宇宙……”

“很好，很好。”翟老師做總結陳詞，“丁城選了一篇寓意深刻的文章，使我們大家都得到教益。雖然演講最好是要脫稿，并有自己的見解，但是，丁城能站到講臺上來，就是跨出了一大步，我非常滿意。我想，今天的演講我要給他打80分，大家同意嗎？”

每個同學演講后翟老師都要當堂打分，他說要計入我們的平時成績。80分應該是個相當不錯的分數，我的語文成績從來沒有及格過。

“同意！”所有的同學都大聲回答。

“不同意！”說不同意的是我。大家都轉過頭來看我。

翟老師說：“沒關系，我相信你下次會講得更好，同學們說是不是啊？”

“是！”又是異口同聲。

“不是！”唱反調的又是我。

翟老師很有些意外，我不像他從不言語的學生。

翟老師說：“我很高興你愿意表達你的想法。現在我要上課了，有什么問題咱們課后交流好嗎？”

他又揮了揮手說：“我們第一輪的演講到今天就結束了，明天起，開始新的一輪，請1號李然回去準備。上課！”

3

我坐在我的角落里，想著怎樣與翟老師交流。

人與動物的交流是不一樣的。鳥兒婉轉的鳴叫、螞蟻小小的觸角、蜜蜂旋轉的舞蹈以及蝙蝠無聲的電波，它們的交流不拘形式，花樣百出。可是人好像一定要用語言，我不愛說話，就沒有人了解我，甚至在別的老師眼中我是一個“自閉癥患者”。

現在，我必須按捺住自己想一下子表述清楚的欲望。我要跟翟老師交流，一步一個腳印。

我在宿舍樓前叫住了翟老師。

翟老師看到我很驚訝，他問我：“有什么事？”

我說：“早上的演講我還沒有講完。”

我停一停，在大腦里整理了一下語言，先說一：“文章里說，魚是天神創造的。可是，我們都知道，魚是經過幾億年的進化，才有了現在的模樣。地球上最早的生物，是一種單細胞生物，最早形成于30億年前。”

翟老師打斷我：“文章里的‘天神’，只是為了表述作者的意圖，并不是作者真的認為魚是天神創造的。”

我點頭，再說二：“但是，文章里關于魚類適應水生生活的描述，還是過于簡單了。魚的種類多種多樣，有一些并非流線型，可也能適應海洋生活，比如海馬。魚不光有魚鰾，它們用鰓呼吸，身上有黏液，背黑肚白，有魚鰭……魚光有魚鰾是不能在水里生存的。”

翟老師好像不認識我似的：“你很久沒有講這么多話了……

這并不是生物知識講座，不需要講這么詳細，只要取與文章主題有關的內容就可以了。”

可是我還有三，很重要的三：“不是。剛才那兩點或許不成問題。可是，第三點就不是了。魚類中，不是只有鯊魚沒有鰾。我認為文章里不能出現這樣的知識性錯誤。”

翟老師眉毛一挑：“哦？”

“我在藥店里看到有種藥里含有鯊魚鰾成分，治咳嗽的。既然鯊魚沒有鰾，為什么會出現在藥品標識上呢？”

翟老師有些糊涂了：“那你說，鯊魚到底有沒有鰾呢？”

“鯊魚沒有鰾。但是為了適應海洋生活，它的胃囊變成了鰾，起到了類似于鰾的作用。那些所謂制作藥物的鯊魚鰾，其實是鯊魚的胃囊。”

翟老師說：“還不是沒有鰾嘛。”

我說：“海洋中，很多魚都沒有鰾，因為魚鰾控制魚類沉浮速度比較慢，對有些魚類逃避敵害和攻擊敵人起到了阻礙作用。

所以，有些游動速度很快的魚類的鰾慢慢退化，以至于消失。鯊魚是其中之一，還有鮐魚、金槍魚等。另外，有一些底棲魚類，它們終生都生活在海底，不需要浮上水面，完全能抵御水的壓力，所以也沒有魚鰾，比如比目魚。”

翟老師打了個哈欠，假裝認真地聽我講課，說：“你的意思是，今天你打算在讀完這篇文章后，再繼續批駁它？”

我說：“不是批駁，是完善它。”

翟老師說：“我知道了，我會把你的分數改到95分。”

我轉身離開了翟老師，我不喜歡他認為我是為了分數才去找他的。

我今天要講的并不深奧。我只是想說：其實，所有動物的身體構造、生活習性，都是適應自然的結果。水母的隨波逐流，海星的奇特長相，兩棲動物由水中上岸……它們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自在悠閑。自然界所有的千變萬化，都有它發生和存在的理由。

我相信，既然動物都能適應這世界，我也能。既然沒有鰾的魚能快活地生活在海洋中，我也能。媽媽說：“你可以成為生物學專家。”我想是的，我會長大，會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會和媽媽開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溫好//摘自《少年文藝》，本刊有刪節，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