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有歇枝”與“心有常閑”

蹇廬氏

果農都熟稔果樹，家鄉種植柑橘有方的堂叔說：“果樹一般都分大小年，大年碩果累累，小年掛果零星。大年結果多，果樹養分消耗大；第二年提供不足，果子就量少味淡；待到果樹又吸足了養分，第三年就又‘果實滿枝頭。”

“這些橘子樹春天不是繁花滿樹嗎？”我疑惑了。

“果園去年結得多，這些樹今年都要歇枝。春天的花大多是‘謊花。古曲里‘謊花兒世不香，鬧枝兒似草蓬，唱的就是這個。”

堂叔一席話，令人回味。果樹似有靈性，懂得一張一弛，知道休養生息、養精蓄銳。再看那合歡樹一到黃昏便會把葉片折合關攏，蒲公英傍晚時也會把葉子閉合起來，睡蓮每到晚上都要合攏花瓣，三葉草到夜間三片葉子會緊緊團攏……

休養生息，是為養精蓄銳，以便有更足夠的養分生長、開花、結果。

恰巧，讀到朱光潛先生的一段話，他說：“一般人以為……比如說，一天能走一百里路，多走一天，就可以多走一百里路，如此天天走著不歇，都可以維持一百里的速度。凡是走過長路的人都知道，走久了不歇，必定愈走愈慢，以至完全走不動；偶爾站站卻不至于慢，站后再走是長遠走路的唯一辦法。”他感嘆道：“世間有些人，滿身是塵勞，滿腔是雜念……沒有力量抬起頭來駕馭環境或征服環境，在事業和學問上都難有真正的大成就……我們‘車如流水馬如龍地向前直滾，不曾留下一點時光做一番靜觀和回味，使自己成了戲盤中的木人木馬！”

朱先生還說生平最愛陶淵明的“勤靡余勞，心有常閑”兩句話。

“心有常閑”，與“樹有歇枝”，何其相似乃爾。

的確，樹需“歇枝”，人也需有“常閑”。

這個“常閑”，是人在走了長路，愈走愈慢，快要走不動時，停一停、站一站。當然，不是“躺平”，而是“留下一點時光做一番靜觀和回味”，靜觀世界和內心，回味初心和來路，總結經驗和教訓。這“一番靜觀和回味”的時光，是休息；然而，又是果樹在歇枝時努力地從大地汲取養分，即：在靜觀和回味中，充盈內心、修煉身心，以儲備足夠的信心、意志和耐力。

可是，有的人總是幻想自己是一棵永遠處于大年的果樹，冀望“天天走著不歇，都可以維持一百里的速度”。比如，今年科級、明年處級馬上又是廳級；“偶爾站站”，也極不愿意，還牢騷滿腹；更有甚者“沒有力量抬起頭來駕馭環境或征服環境”，看到別人山珍海味、香車美人，便心態失衡、貪欲滋長。于是，拼命地給自己大把大把“施肥”，搞勞民傷財的政績工程，乃至開滿政績“謊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尤其是，對許多人來說，欲望無邊，“有了千畝想萬田”“娶下三妻并四妾”“四品三品嫌官小”……往往是彌熾彌昌、欲壑難填。于是乎，“常閑”不再，“歇枝”不得；人生長路上，落著“滿身塵勞”、懷著“滿腔雜念”，以“天天走著不歇”的執念，每天“維持一百里的速度”狂奔；結果不要說“在事業和學問上都難有真正的大成就”，一不小心，墮地墜淵，只能以撿拾滿地的“謊花”以作反思和懺悔。

總之，人要有不斷追求，但也要懂得適可而止，還要學會“休養生息”。人，是在一張一弛中才能長途跋涉并實現人生價值的，尤其是在“歇枝”般的“常閑”中修煉修為、砥礪意志、積蓄力量；如是，則大年如期而至，人生方能碩果累累。

圖：付業興?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