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空
小路指向不明,我也漫無目的
任蘆花搖曳。 烏黑的云,變成了白色
仿佛自己沒有任何疾病
沒有任何債務。 任流水入詩而來
黃昏安祥,沒有暗示一絲邪惡
尤其是鳥鳴,像風一樣
我忘了在醫院流下的淚水
忘了人間還有其他爆炸與撕裂
直到荷花變成了荷葉
才發現,這就是時光的樣子
每次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在喧囂接近曠野的時候
越來越希望在蟬鳴中,安靜下來
讓另一只眼睛,窺視我的空茫與蒼涼
不要在失去或逝去多年后,感慨萬分
落日準備下山的時候
我非常擔心天很快就會黑下來
父親去外面找糧食還沒有回來
我只希望落日慢下來
慢下來,再慢下來
我甚至希望樹枝能夠撐住落日
更是希望山頭能夠自己矮下一截
讓落日一直掛在我的眼里
落日或者朝陽有詩意
是父親病逝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飯碗或者幸福都不是兩條鐵軌并行
而是一條鐵軌的兩個邊緣
很多年后,我沿著鐵軌回到了故鄉
并寫了一首詩,叫《把父親喚醒》:
我以為,眼淚是水
墳頭上的草就綠了
然后輕輕拔起
老母親說,這樣
你的父親
就能聽見你說的話了
父親啊
“你起來,我躺下”
石頭上長出了石頭,懸掛在懸崖上
蓮花模樣,刀劍模樣,頭像模樣
搖搖欲墜,已有三千三百年
我站在巖洞里,頭朝上
看著朝下的事物,頓感深不可測
江水在巖洞外緩緩流動
一群小孩,在淺水區玩耍
我躺在洞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小時候躺在豬圈樓上,也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后來我在城市里有了一張床
居然連續失眠超過二十年——
是草木驚動了人,還是我驚動了萬物?
陽光照著對面山上密不透風的森林
也照在江面上,也照著巖洞邊緣
也照著鳥鳴,照著隱藏的詩句——
每一朵野花,都安然無恙
山川有靈,接納了我的懺悔辭
恍惚中,一顆懸掛的頭顱長出了桃花
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預兆
墜落于詩人頭頂。 我從睡夢中驚醒——
有人在烤肉,有人在聽音樂,有人在拍照
小朋友們也睡著了,像在幼兒園
有一群少女與少婦在江里打水戰,旁若無人
多好啊,今天的陽光來自所有的春天
沒有任何人因為這里的山水產生邪念
如果你怕水,請略高于水
如果你恐高,請略低于高
就像我的身體,不允許我
忽然抬頭仰望,或者低頭太久
一個人的頸椎和腰椎控制了仰望
也控制了低頭的程度
肉體不是突然坍塌的,而是防洪大壩滲水
直到烏鴉看見了骨頭,自己才恍然大悟
甚至來不及吸最后一口氣
靈魂就像點燃的酒精。 秘密始終在深處
我們看見的憂傷,是流水裸露的憂傷
想起西藏,我就放下私心雜念
從其他方向轉過身來
輕輕合攏雙手,遙望布達拉宮
風從喜馬拉雅山吹來
我的眼睛澄澈,看見了內心的塵埃
這里的石頭非常堅硬
如果從內部爆炸,威力驚人
這里的心臟勝于大象,它的活力
強于平原與海岸
像一只鷹,一出生就適應了缺氧的天空
最高的山,用九個頭顱仰望是不夠的
用千萬個頭顱仰望也是不夠的
最高的山不用低頭
就能聽見雅魯藏布江或者海嘯
我不說話,神也能讀懂我的唇語或痼疾
我不敢撒謊。 潔白的雪
已經從喜馬拉雅山抵達了大海
而我的心臟,低海拔的心臟
承受不了擠壓,會突然停頓下來
在牦牛或者藏羚羊的奔跑中
神秘和傳說覆蓋了我們的山川與身體
唯有沉默和獨白,像深海和颶風
打開畫面的出口,對視萬物的雙眼
在此之前,我認識了一位藏族兄弟
他的表情,話語或歌唱
始終處于低音區。 他會讓人安靜下來
也許,高原越高,鳥鳴越低沉
我越來越怕高處的墜落
一粒蠶豆一樣大的石子,從八千米高處
落下。 可以穿透任何一個人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