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藐
穆薩曾將自己的寫作追求形容為“貼地飛行”,書寫現實的同時保留一些超現實因素, 我認為很貼切。但《蜉蝣》和《波塞冬》兩篇,除了名字仍帶有一些“飛行”意味,在文字風格和內容上,相較于過往的作品更“落地”了些。 主人公被平庸的日常生活折斷了翅膀, 再沒有小說家無形的手為他們領航, 失去了“飛行”的權利。但正如海明威所說的“老人正在夢見獅子”,任何平凡的、無趣的、犬儒主義的人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夢,《蜉蝣》中的“我”與《波塞冬》中的“我”都是這樣,現實中的我們何嘗不是這樣?
為什么是《蜉蝣》和《波塞冬》呢? 多數人會覺得這兩篇很不一樣,一個是中篇,另一個是短篇;一個風格沉郁,另一個則較輕松,是同一作者不同風格的兩篇小說,放在一起落差感強。 但在我看來,這兩篇的相似之處更多,都打上了穆薩的個人烙印。
首先是文字,穆薩的文字精簡而綿延。我想將這樣的文字稱為有“呼吸感”,穆薩擅長的就是對“呼吸感”的把控。 在大段高強度緊張的敘事之后,往往出現緩和的文字來調整節奏。《蜉蝣》中,在描寫完從陸曼口中說出的專業攝影知識之后, 交代時間與環境所用的僅僅一句,“傍晚, 太陽在我們身后墜落”,使“呼吸”更加舒緩,讀者的注意力轉到“我”的主觀情感上,且“我們”這個稱呼帶有某種不可言說的曖昧,情欲在讀者耳旁絲絲吐氣。 《波塞冬》中用“第二天,太陽以一種使世界恢復秩序的光把一切照得透亮”,來暗示整篇文章的轉折,從這天起,“我”不再嘗試迎合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 而是遁逃到自己與兒子的神話世界,這也是對心里一直憋著的這口氣的釋放。這種文字上的簡潔可能與穆薩對契訶夫之類俄國作家的喜愛有關,與美國作家海明威的簡潔相比,少了硬朗,多了一份柔情。
說到柔情,就不得不談及兩篇小說中的主人公。也許是由于帶有強烈敘述感的男性第一人稱, 從我作為女性的角度看,他們都是溫柔的,且不合格的。很少在男性作家的筆下見到如此細膩的心理描寫。《蜉蝣》中描寫第一次與陸曼相遇的細節:“我已經摘下耳機,以免她認為耳機是我拒絕交流的象征。 ”暗示著“我”對于交流的期待,也體現出他的內斂,直接銜接下一段“談話是她發起的”,這段刻畫也為后來關系的更進一步做好了鋪墊。 從男主人公的視角進行敘述,在相處過程中幫忙背包的任勞任怨,第一次共同在沙漠里過夜所給人的安全感, 讀者能感受到情愫的漸進增長,與大大咧咧的女主人公形成對比。這樣寫當然也有無可避免的缺陷, 陸曼的形象雖很大程度上展現了自由灑脫, 與妻子所代表的傳統女性形象有很大的出入, 但無論是陸曼還是妻子都顯得有些定型化。無可厚非,或許男性眼中的女性本就是這樣。《波塞冬》中的“我”對兒子的照顧,相親時對服飾和舉止的在意,即使因為昂貴的餐費十分心痛,但出于禮貌還是每次都請, 這些細節都體現出這個男人的可愛之處,促使吸煙這個橫貫于“我”和女人之間的最大矛盾被弱化了,使讀者沒那么討厭了。但無論是《蜉蝣》中“我”與陸曼相處時的唯諾被動、對妻子的欺騙背叛,還是《波塞冬》中的“我”作為職員的無能和對于煙癮的無法控制來說, 他們都是不合格的。這是穆薩擅長描繪的一類角色,平凡男人身上所具有的不那么討喜的特質, 在穆薩的筆下使我們的喜愛與討厭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就像雨果在《克倫威爾》序言里講的:“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著優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惡與善并存,黑暗與光明與共。 ”
小說家與白晝夢的概念引自弗洛伊德的 《創作家與白日夢》,弗洛伊德利用精神分析理論來解釋藝術創作和審美欣賞動機,認為藝術創作與夢一樣,也是被壓抑的潛在欲望的流露。 藝術家的創作就像幼兒的游戲一樣, 在一種類似白日夢的幻想世界中來宣泄自己的欲望和情感。 藝術家并不是要把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表現出來, 而必須經過高明的偽裝并提供純粹形式的樂趣。 只有這樣, 才能避免欣賞者的反感, 使其不知不覺也進入一種類似白日夢的幻想世界, 從而在欣賞的過程中宣泄自己的欲望。 欲望是《蜉蝣》和《波塞冬》的同一主題。 有的讀者在看完《蜉蝣》后總結道,男主人公是“情欲的俘虜”,也指出從主題上來講這篇小說并無新意。 杜威在 《作為經驗的藝術》 中談到:“藝術作品的主旨對相同 ‘主題’的處理是無限多樣的……‘主題’本身是在一個廣闊的范圍內變化著的。 它可能差不多只是一個標簽;可能是喚起作品的機緣;或者可能是作為原材料進入藝術家新經驗中并得到變形的素材。 ”有時,無新的主題反而更能觸及讀者的心靈, 正如弗洛伊德想要傳達給我們的,愛與死亡是人類永恒的主題。
《蜉蝣》關于愛,也關于死。穆薩聰明地選取了蜉蝣這個朝生暮死的意象,“飯都不吃,只要交媾”。 蜉蝣之間,“我”與陸曼,何耳與西域女子,都是在短暫的相遇之后,達到動物原始性的高潮——生本能,繁殖的欲望。 在此之后,蜉蝣走向死亡,“我”與陸曼以失聯宣告這段關系的死亡, 何耳則見證了西域女子的死亡。 死本能,帶有強烈的攻擊性,小說中反復提及。在走進無人之境后,“我”感到:“我身旁裹在袍子里的女人,是將要謀殺我的兇手。這地方是她的屠宰場。 ”即使存在著對危機的強烈預感,“我”還是選擇義無反顧地前往。 分不清是生本能還是死本能的驅使,又或是這兩者的交織而促成。正是經歷了瀕死狀態,之后的相擁才超越了時間,瞬間在意識內被無限拉長為永恒。“‘你這樣抱著我多久了?’我問她。‘許多年了。 ’她回答。 我們都笑了。 ”
《波塞冬》相比之下有些不一樣。 《蜉蝣》中的“我”與何耳都是任由欲望將自己吞噬,而《波塞冬》中的“我”則偏于克制。 “我”先是意識到了自己欲望的存在,“回憶勾起的欲望提示我需要一個女人”,既而反思:“我是想讓自己持續不斷的相親行為顯得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他嗎? ”真正戳穿了自己內心的想法,借用叔本華的話來說就是,認識到了這個世界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從而最終選擇了藝術,沉浸于希臘神話之中。 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叔本華寫道:“藝術已成為取消一切欲求的清靜劑了。 從這種清靜劑可以產生絕對的無欲——這是基督教和印度智慧的最內在精神——可以產生一切欲求的放棄,意志的收斂,意志的取消,隨意志的取消也可以產生最后的解脫。 ”當《波塞冬》中的“我”終于意識到,“只要我決心不再追求那個所謂的完整,一切也就迎刃而解”,將自己從庸常生活中解救出來,從欲望之澤中掙脫,忘記上司,忘記相親,暫時抽離,說不定這時會收到“也好,下次我再請回來”這樣驚喜的答案。或許碌碌無名的我們,在讀完這篇小說之后,也能在會心一笑中找到自己的“清靜劑”。
穆薩的小說,于我,是白晝夢,是清靜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