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

穆薩

進(jìn)屋之前， 我把走廊里的消防栓當(dāng)成我的上司，對著它咒罵一番，言辭比半小時前他罵我還要激烈。 隨后我做了幾次深呼吸， 感到心情漸漸平復(fù)下來。 當(dāng)我推門而入， 看到坐在客廳地板上的小家伙時，臉上已重新掛著笑意。 他正在看一本名為《希臘神話》的帶有彩色插圖的故事書，這是我上星期路過一家即將倒閉的書店時論斤稱回來的一堆兒童故事中的一本。 看進(jìn)度，他已經(jīng)快讀完了。 我從他身旁經(jīng)過，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告訴他：“小子，你要讀慢一點，讀太快記不住。 ”實際上我想的是，如果太快讀完，又要買新的。 他頭也不抬地說他全都記住了，不信我可以考他。

我沒有興趣考他。我讓自己倒在沙發(fā)上，心想這個姿勢才是周末應(yīng)有的樣子， 而不是一大早被叫去加班，稍有疏忽還要挨罵。 我上司這個人，從來不罵那些剛?cè)肼毑痪谩⑦€沒有買房的年輕員工，他知道他們一氣之下很可能辭職走人。 我們這些老員工就不一樣了，我們有房貸，受再大的氣也只好忍著。 雖說我已經(jīng)對著消防栓罵了回去，可仍然覺得，其中一部分未能宣泄的憤怒在我體內(nèi)轉(zhuǎn)化成了另一種更加幽深與持久的東西，我無法形容它是什么。我想去衛(wèi)生間抽一支煙。

這時候東東問我：“爸爸，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他們嗎？ ”他總是這樣，他以為他說的那些名詞和代詞別人全都明白。 我對他說：“你在問別人之前應(yīng)該先考慮一下，別人知不知道這個‘他們’指的是誰。 ”他指了指膝蓋上的書：“就他們啊，這些神們。 ”我一時感到語塞。 他都上小學(xué)了——雖然我不記得他上幾年級，我想這不重要，反正每年都不一樣——居然還分不清故事和現(xiàn)實。我忍不住想說他兩句。可我立馬習(xí)慣性地問自己： 我真的是因為他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想要責(zé)備他呢， 還是想把上司罵我造成的憤怒轉(zhuǎn)嫁到他身上？我繼續(xù)躺在沙發(fā)上，看著他那單純的眼神。 他是我的兒子，這毋庸置疑。 我沒有問過他的想法就讓他來到這世上， 也沒有問過他的想法就和他的第一個母親離了婚。相比同齡的孩子，實際上他怪可憐的。 至于他的第二個母親，我還在努力尋找。由于他的存在， 要找到她并不容易。 當(dāng)然這不能怪他。

總之， 我對他的態(tài)度在我們父子對視的那一瞬間驟然轉(zhuǎn)變。我告訴他：“當(dāng)然，他們存在。”他的表情馬上變得興奮起來。他略微抬頭望著天花板，仿佛透過天花板和樓上其他住戶，看到了頭頂?shù)奶炜铡?“那他們在哪里？”“遠(yuǎn)著呢，”我說，“他們在歐洲。不過即使去了歐洲你也見不到他們，因為他們是神。 ”其實我對希臘諸神所知并不比他多， 我連他手里那本兒童版《希臘神話》都沒看過。 我只是聽說過他們的名字，從來也搞不清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為了防止兒子繼續(xù)問下去，我決定反客為主，用我的方式來問他。

“你最喜歡其中哪個神？”我在沙發(fā)上打了個滾，換成趴著的姿勢看著他。他陷入思考，仿佛在做一個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決定。 “你可要想好，選了就不能變。 選定了，他就是你的保護神。 ”聽到這里，他更加嚴(yán)肅了，仔細(xì)翻著手里的書頁，對比那些插圖和名字。我等了他許久才等到他的答案：海神波塞冬。“很好，不愧是我兒子。 ”我故作欣喜地說，“我的保護神也是他。 ”實際上，假如他的答案是宙斯或是其他任何一個神的名字，我也會這樣說。

我沒想到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纏著我發(fā)問。 他好奇關(guān)于海神的一切。對他而言，那本《希臘神話》介紹的內(nèi)容已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問我海神的身高體重，他問他喜歡吃什么，他問他除了三叉戟還有什么武器，他問自己的名字東東是否也和波塞冬有關(guān)……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甚至我坐在馬桶上，他都站在門外大聲問：“那鄧佳佳的保護神是誰？”我對他映在玻璃門上的影子說，并不是每個人都有保護神的。為了防止他上學(xué)時到處宣揚這件事以致很快被戳穿， 我又告訴他，擁有保護神是一件非常隱秘的事，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講。我花了點時間瀏覽關(guān)于波塞冬的資料，粗略地了解他的身世、性格和那些打來打去的事跡。再加上自己的瞎編亂造， 已足夠應(yīng)付東東無休止的疑問。

總而言之，他真的相信了波塞冬的存在，并且認(rèn)定波塞冬就是我們父子的保護神。 我想這沒有什么關(guān)系， 學(xué)校的老師以后自然會讓他清楚什么叫神話傳說。 他遲早會明白地震的原因是地殼運動， 而不是波塞冬的三叉戟攪動海洋。 他會明白奧林匹斯山不過是希臘境內(nèi)著名的山脈， 而不是什么眾神的居所。 但在他明白這些事實以前， 就讓他所喜歡的神祇在他年幼的腦袋里面充當(dāng)一個現(xiàn)實角色， 想必也沒有壞處。

周末總是一晃而過。 晚上，當(dāng)東東回屋睡覺，我走進(jìn)衛(wèi)生間， 脫掉上衣之后點上一支煙塞進(jìn)嘴里。我洗澡只洗脖子以下的部分， 洗頭是第二天早晨的事。 因此，噴頭里灑出的水不會影響我抽煙。 煙氣被熱水的水霧包裹著，染上沐浴露的香味，在沒有力道的換氣扇外面徘徊。 我喜歡這樣的時刻。 離婚前我是不敢這樣的，即使在衛(wèi)生間也嚴(yán)禁吸煙。我只能去外面的樓道，假裝給消防栓也點一支，有時則假裝他給我點。 吸著煙，看看大樓外面的街道，偶爾說一兩句話，再回到房間，因衣服上新鮮的煙味被她嫌棄。這些不抽煙的人， 永遠(yuǎn)不能明白煙能給我們帶來什么，就像我們煙鬼也體會不到煙味給人們（尤其是女人）造成的生理上的厭惡。沒有辦法，我離不開煙，而她聞不得煙味。 我們的關(guān)系在越來越多的不一致當(dāng)中走向盡頭。

我握住噴頭的手柄， 向糊滿霧氣的鏡子上灑了些水，鏡子立刻變得光滑清晰，里面映出這個泡沫還未沖盡的男人的裸體。 正如我在相親網(wǎng)站上填寫的簡介所顯示的那樣， 身高一米七四， 體重六十五公斤，三十四歲，身體健康，除吸煙外無不良嗜好。望著鏡子，我想起我和她曾經(jīng)在這里做過的那些事。我們常常一起洗澡， 洗著洗著就彼此貼合， 面向鏡子做愛，盯著鏡子里的我們頻頻喘息，隨后重新洗澡。 我把煙頭丟進(jìn)身后的馬桶，沖掉腿上的泡沫。回憶勾起的欲望提示我需要一個女人。沒錯，我可以洗澡時抽煙，做飯時抽煙，睡覺時抽煙，但我不再能夠?qū)χR子頻頻喘息。我需要一個女人。這種需要不是通過夜晚去某個特殊的場所尋找一次性愛就能解決的，因為發(fā)出提示的不僅僅是我的欲望。 我穿好睡衣來到臥室，打開相親網(wǎng)站上我的主頁，在那句“除吸煙外無不良嗜好”后面加了一對括號，里面寫上：“可接受不在屋內(nèi)吸煙。 ”

距離睡覺還有一小時， 我躺在床上瀏覽網(wǎng)站首頁推送給我的相親信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那些女人的照片和簡介，我不知不覺想起了波塞冬。由于被兒子纏問一整天， 腦袋里出現(xiàn)這三個字時對應(yīng)的仍是兒子的發(fā)音。 于是此刻我更愿意稱他為海神。 “海神，請你告訴我，”我對著身旁的空氣說，“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選？這么多女人，到底哪一個才跟我最般配？”瀏覽她們的照片固然算得上一種享受， 可我不想再一個一個地嘗試了。一年多的時間，我不知已和多少陌生女人約過會，從來都以失敗告終。我當(dāng)然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我也相信只要不間斷地嘗試下去，總會遇到雙方對彼此都滿意的情況。 可這一過程實在勞神費力。何況東東逐漸長大，我不希望他進(jìn)入青春期才開始和第二個母親相處。

“什么？ 這事不歸你管，要問阿芙洛狄忒？ ”我假裝海神回應(yīng)了我，“可是，我跟她不熟啊。你不是我們爺倆的保護神嗎？怎么說你也是神，神的感覺總是比人正確， 你好歹示意我一下， 哪個才是我未來的妻子，東東未來的后媽？”我閉上眼睛，用食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隨后定住，睜開眼睛，看到手指停留在一個年輕女人的照片上。 我點進(jìn)她的主頁查看簡介。 “海神啊，請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返回首頁，繼續(xù)用我的理智判斷。

要遇到合適的女人，需要一些偶然性。然而接下來的五個工作日， 在我看來全都是嚴(yán)絲合縫的必然性。 鬧鐘響了我必然還想睡，可我不得不起床。 首先我要把東東送到學(xué)校，再一邊吃著剩下的早餐，一邊趕去單位。 我比東東更遲到不起。 他遲到頂多罰站，我遲到則要扣掉五天買煙的費用。 我每天必然要工作八個小時。事情做不好必然要挨上司的罵。而以我的能力和工作量來看，這些事情我必然做不好。我早已把海神拋諸腦后。工作日的必然性，在我看來即使有神明也無濟于事。

東東就不一樣了。早上送他上學(xué)時，我就發(fā)現(xiàn)他走路的姿勢比往常有些囂張。 下午當(dāng)老師告訴我他和同學(xué)打了一架，我感到這事有海神的責(zé)任，也就是說，有我的責(zé)任。 也許他自己意識不到。 回家的路上我問他打架的緣由，他不肯說。 他低著頭走路，顯得很不高興。我知道這是因為先動手的人是他，而吃虧的人也是他。我問他對方叫什么，他說叫劉嘉。“不應(yīng)該啊，”我對他說，“我們有波塞冬，怎么還能打輸呢？難道劉嘉有宙斯罩著？ ”聽到這里，他的眼睛略微放光。既然為自己的戰(zhàn)敗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他也就不再覺得丟臉，滔滔不絕地開始向我講述打架的經(jīng)過。

我沒有責(zé)怪他動手打人。不過，為了防止他自恃有海神的保護而做出其他危險的事， 吃晚飯時我告訴他：“神不可能時時刻刻與你同在。”他很容易就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對他說，海神很忙，要掌管那么多海洋和湖泊，全世界又有那么多人需要他保護，他很可能根本看不到這樣一場小小的打架。“那怎么樣才能讓他看到？”他問我。我說：“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不過，我臨時自創(chuàng)了一種儀式。我教他雙手十指交叉相握，放在胸口，閉上眼睛默念：“波塞冬，我的海神，請你助我達(dá)成所愿。 ”我對他說：“這樣，就至少可以增加讓他聽到你、看到你的幾率。 ”

他照我說的做了一遍。看到他虔敬的模樣，我心里忽然生起一絲恐懼。這樣一個沒有判斷力的男孩，我教他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會不會把他引向某種歧途， 會不會影響他的課業(yè)？ 他會不會一直堅信下去，到時候連歷史地理課也無法糾正他的觀念？他的性格會不會受到影響， 比如長大后容易為某件事情變得狂熱？或者當(dāng)他明白海神只是神話人物，他會不會就此對生活喪失信念？許多問題同時涌上腦際，但又在一瞬間退散。我想，就像比他更小的孩子相信奧特曼一樣，年齡的增長自會讓他們放掉幻想，轉(zhuǎn)而去相信工作日的必然性。 何況他生活在一個龐大的同齡人群體當(dāng)中， 這種獨自堅信的東西又能保持多久呢？保險起見，我還是繼續(xù)告訴他：“你可不能利用海神做不好的事情。 假如你做壞事，他不但不會幫你，還會懲罰你。 ”他表情迷惘地看著我，也不知道是否聽懂了。

又一個周末，適逢月末，我的工資到賬了。 我按照由急到緩的順序，先提出一部分還掉本月的房貸，再預(yù)留一部分準(zhǔn)備下月一號轉(zhuǎn)給父母， 接著減去一部分作為幾天后一位朋友兒子滿月的禮金， 用一部分給水卡和電卡充值， 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一部分作為我和東東的生活費以及其他支出。當(dāng)然，周六晚上和一位相親對象約會的開支也算在這最后一部分里。這位女士在成百上千的男性主頁中選中了我， 向我發(fā)出意向，我當(dāng)然沒有理由拒絕。

我換上一件半正式半休閑的襯衣和一條半正式半休閑的褲子。 這是一套我只有在相親時才穿的衣服。 東東已知道父親要去干什么了。 出門前，我看到他雙手十指交叉相握， 放在胸口， 閉上眼睛開始默念。我笑了一下，下樓打車。約會地點是我定的，一家價格昂貴的餐廳。我是那里的常客，但這地方也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樣，是我只有在相親約會時才去的。

來者是一位不論簡介所寫還是看上去都和我年齡相仿的女人。我們進(jìn)屋，服務(wù)生已知道我又來相親了，他給了我一個特別的眼神。 菜是我點的。 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舉止大方得體。我不停地尋找話題，這方面我經(jīng)驗豐富，絕不會使場面陷入尷尬。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巧妙地詢問對方的信息。我得知她曾經(jīng)離過婚，小孩在前夫那里。 這讓我想起我的前妻。 我對她心生好感。 這天晚上我胃口不錯，我不停地吃，也不停地勸她吃，兩人都吃了許多。我甚至讓服務(wù)生加了兩道菜，以致這頓飯花了我六百四十九塊。 飯后，她說要把餐費轉(zhuǎn)我一半。我當(dāng)然知道，這樣的時刻往往是對男性的考驗，甚至是成敗的關(guān)鍵。通過對餐費的態(tài)度，也常常能夠看出對方是否有意繼續(xù)發(fā)展。我揮了揮手，告訴她我請就好了。 她也不再客套，說了聲謝謝，等她叫的車到了，就上車離開。

我照例站在餐廳門外等候片刻。 那位熟識的服務(wù)生走出來，給我點上一支煙。 “這次怎么樣？ ”我問他。 他雖然年紀(jì)輕輕，卻是判斷相親成敗的專家。 往常每次在這里約會結(jié)束，他都表示并不看好，而我和那些女人果然一一告吹。 這次他又搖了搖頭：“你自己看不出來嗎？ ”我嘆了口氣，說：“早知道就把餐費收著了。 ”服務(wù)生笑道：“不如下次我提前示意你，這樣你就知道該不該收了。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的提議。雖然我信任他，可萬一有那么一次他判斷不準(zhǔn)確，豈不是壞了我的大事？

回家后，東東看我一眼就知道事情的結(jié)果。我問他作業(yè)寫完沒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我走進(jìn)衛(wèi)生間坐在馬桶上吸煙。我沒有開燈，也沒有開換氣扇。煙氣就在黑暗中繚繞。吸煙是一件多么必要的事啊，我想，假如沒有它，這樣的時刻我就只能夠呆呆地坐著。 而有了它，我就可以在呆坐的時候吸它。 我還穿著那身唯有在約會時才穿的衣服， 穿著這身裝束坐在馬桶上顯得十分可笑。 我盡可能使自己不去想那六百四十九塊餐費，不去想今天那個女人，也不去想此前的無數(shù)餐費和無數(shù)女人。我呆坐許久。后來我的腦袋里只想一件事： 時間不早了， 東東還要洗澡，應(yīng)該把煙氣排出去，把浴室讓給東東。 而我繼續(xù)坐著一動不動， 仿佛打開墻上的換氣扇開關(guān)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 我就在我的想法和我的一動不動之間一支接一支地吸煙，直到我的肺發(fā)出抗議。

第二天， 太陽以一種使世界恢復(fù)秩序的光把一切照得透亮。星期天本不必早起，但是為了給我的男孩做早餐，我還是穿著睡衣叼著煙下廚。我簡單地做了兩份三明治，熱了兩杯牛奶，就喊他來吃。 飯間我問他：“你到底想不想要個后媽？”他瞪著我說：“我從來就沒有想啊。”的確，我知道他從來就沒有想。對他而言，家里多一個陌生女人會讓他感到不自在。他還小， 并不明白一個只有父親和兒子的家庭是不完整的。可既然他不明白，我為什么還要問他到底想不想要個后媽呢？ 我是想讓自己持續(xù)不斷的相親行為顯得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他嗎？我在期待一個否定的回答， 好讓我能夠在決定放棄時更加心安理得嗎？

實際上， 我并不是第一次這樣想了。 我持續(xù)工作，十年內(nèi)可以還清房貸，那時東東大概也已升入大學(xué)。 我再存一些積蓄以備他結(jié)婚之用。 等到他成家，我也只等退休養(yǎng)老。一個人操持家務(wù)沒有什么問題。我的廚藝還說得過去，生活也并不邋遢。我和周圍的人關(guān)系不錯，有一群可以打牌喝酒的朋友，也不至于太孤獨。至于欲望，離婚后我已經(jīng)懷著它度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也并沒有怎么樣。 何況隨著年紀(jì)漸長，我想它也會慢慢沖淡。 等到老了，一切都好說。 衰老會帶來很多麻煩，但死亡自會在不遠(yuǎn)處終結(jié)它們。吃完三明治， 我感到一陣落寞。 不過事情似乎變得簡單了。只要我決心不再追求那個所謂的完整，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我仿佛在轉(zhuǎn)換思路之后終于解出了一道方程式，并且更傾向于眼下這個答案。 這時候，東東告訴我，他想再要一本關(guān)于波塞冬的書。我答應(yīng)幫他網(wǎng)購，隨即打開手機挑選。

各種各樣的《希臘神話》比比皆是，我買了多個版本， 隔日它們就送到了。 其中一冊是買給我自己的，那是一本厚度適中的軟裝書，淡綠的封面，作者是一位俄國人。晚上我躺在燈下，從頭開始閱讀。“天地未辟之前，世界只是一片無邊無際、永遠(yuǎn)黑暗的混沌。 世上一切生命的源泉就包容在這片混沌之中。 ”它寫道。 這書字體偏小，密集地擠在紙頁中，我不得不湊近一些，略微皺著眉頭閱讀。這樣的字雖然耗費眼力，我想，卻與它所講的不論時間還是空間上都堪稱無比遙遠(yuǎn)的故事相稱。往后的許多個夜晚，睡前時光，我都沉浸在這些文字當(dāng)中。閱讀取代了瀏覽相親網(wǎng)站，我的注意力離開夜晚常有的愉悅或擔(dān)憂，去往那個虛幻的世界。這讓我感到新鮮。遇到講述波塞冬的段落時，我往往著重閱讀。 這個粗暴霸道的神，他的妻子是憑借武力搶來的。 我不禁發(fā)笑。 “你也不怎么樣嘛，”我對他說，“你有海底宮殿，有黃金戰(zhàn)車，有兩個能干的兄弟，又掌管海權(quán)，房子、車子、身份、地位都有了，看中一個女人居然還得靠搶。看來感情這回事從來都不是擺條件的，你說是嗎？ ”

當(dāng)這本書被我讀完的時候， 東東也已經(jīng)把他那些兒童版希臘神話挨個讀了一遍。 他熟知眾神的故事，不再需要追著我問東問西了。希臘眾神成為我們父子倆閑暇時的談資。 我看他對這些神話的興趣有增無減 （盡管這是由于他誤以為虛構(gòu)的世界真實存在），于是不斷地拿出工資的一部分，為他購買其他國度的神話故事。從盤古、女媧到吠陀諸神，從亞當(dāng)、夏娃到北歐的巨人族與精靈， 他的腦袋里裝下越來越多的神明。 當(dāng)然，為了和他步調(diào)一致，我也為自己買來相應(yīng)的著作。 我們各自臥室的床頭堆起越來越多的書。 每天的閱讀和交談則導(dǎo)致我上班時腦袋里也不斷冒出那些神的名字和形象。 而盡管我們對不同體系神話的了解越來越豐富， 盡管我們有了更多喜歡的和不喜歡的神明， 我們的保護神始終還是波塞冬。

對我而言， 這些神話僅僅是我和東東的共同話題，在其他人面前我從來不提它們。 因此，當(dāng)我和朋友外出喝酒，他們問起我最近在干什么時，我只是隨意地回答：“還不是老樣子，上班、帶娃、睡覺。”“沒有再去相親了？”他們問。我搖搖頭，坦言相親的麻煩以及成功的渺茫。又過了些時日，一位好友單獨邀我吃飯，飯間表示要向我介紹一個大我兩歲的女人。他說他已問過那個女人，向她介紹了我的情況，她有相見的意愿。 他給我看她的照片，我覺得心中喜悅。 盡管我沒有像波塞冬看到安菲特里忒那樣， 生出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據(jù)為己有的氣勢， 但我總算也沒有權(quán)衡去那家餐廳花幾百塊錢是否值當(dāng)。我答應(yīng)和她見見。

我換上那套相親專用的衣服， 對著鏡子把頭發(fā)整理再三。東東含著一種特殊的笑意看我一眼。打車到那家餐廳時，她已經(jīng)提前在門口等候。我站在暗中注視她片刻， 心中有些緊張起來。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雙手十指交叉相握，放在胸口，閉上眼睛默念：“波塞冬，我的海神。 請你助我達(dá)成所愿。 ”隨后上前和她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很久沒有參加相親的緣故，我感到一舉一動都不太自然。 我已經(jīng)忘了應(yīng)該先說什么后說什么， 忘了替她開門時以及請她入座時做什么動作更得體，我像個從未和女孩相處過的男孩。而她倒是落落大方， 風(fēng)度和她那身時尚的裝束很相配。 我想那大概就是她日常的穿搭，而不像我，裹在一身特殊日子才穿的衣服里。

菜是她點的，許多話題也是她提出來的。服務(wù)生照例在暗中觀察我們，時不時和我目光對視。這大概是我最為局促的一次約會。菜上齊時，她問我有什么愛好。 我首先想到的是抽煙，所幸沒有說出口。 我那艱難轉(zhuǎn)動的腦袋給笨拙的嘴巴發(fā)出指令， 嘴巴當(dāng)即說：“我喜歡各國的神。 ”她沒有明白。 我向她解釋我最近和兒子一起讀了許多神話故事。 “天地未辟之前，”我說，“世界只是一片無邊無際、永遠(yuǎn)黑暗的混沌。 世上一切生命的源泉就包容在這片混沌之中。 ”聽到這句話，她捂著嘴笑個不停。她的眼睛瞇成了兩道縫。 我傻坐在那里，想不明白這句話有什么好笑。

我感到這次相親又要告吹了， 于是盡可能多吃了些菜。好在我窘迫如此，也沒有忘記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跑去結(jié)賬。 走出餐廳時，她要把餐費轉(zhuǎn)我一半。 我揮了揮手表示拒絕。她說：“也好，下次我再請回來。”我倍感意外地瞪了瞪眼睛。看到我的反應(yīng)，她又一次滿臉笑意。 我把她送上車，跟她道別，隨后透過玻璃門望了望餐廳里面。 那位服務(wù)生正忙著招呼另一桌客人。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等他， 而是沿著街道信步向前。 我打算走一段路再打車。 “也好，下次我再請回來。”我腦袋里玩味著她剛才的話。夜?jié)u漸深了，我一邊走路， 一邊感到不同時代不同地區(qū)的眾神在我的頭頂盤旋。